第107章
秉燭夜談這個詞語從已經喝了一壇子米酒的葛筠大人嘴裏說出來, 他拉着我家男人的手,對他說道:“耀亭賢弟啊!當真是讀萬卷書, 不如行萬裏路。你說着一路上走下來, 我才知道我跟那何不食肉糜的傻子沒有任何區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我今日一定要與你秉燭夜談。”
常遠無奈地對我笑笑,夜已經深了, 他對我說:“你先去歇着吧?這些日子也累了!”
“你才應該好好歇歇, 連着幾天都沒有個安穩覺。”我皺了皺眉頭。其實我們并不想跟小葛大人關系搞得十分親近,畢竟總有一天面皮總要剝下, 我們總會有反目的時候。
但是不得不說這個人,真的很率真,他是帶着一份赤子之心在做官。如同我的前世一樣,家境優渥, 一路順遂, 也就會有一份天真在。總是覺得很多困難只要我努力就一定會克服,卻不知道其實大多數人還在起跑線上的時候,他已經在了終點線上。如果我不是到這個世界,我是不會知道很多情況下,即便我努力了,其實能達到溫飽已經是有運氣成分在內了。
所以當千裏餓殍一路走來, 開倉出來糧倉半空,半是黃沙, 黃河決堤派發下來的修堤款項本身就不多,最後還一分都沒有真的用到這河堤上, 他內心是崩潰的。在這個時候,他在這裏遇見了常遠,常遠給了他一個在這樣的大旱年景了不一樣的答案。常遠可能像是他尋找已久的一本書,他很想在這一本書了盡快地查詢到答案。
我進了房,吟風已經把蘊兒小朋友清洗幹淨了,帶着在我們的房間等着。我進去的時候,這個小子正在和吟風完翻繩。見了我非要我陪着他玩,我挑出了繩結,他正撓頭不知道怎麽辦?
吟風邊教他,邊對我說:“奶奶,揚州延壽堂今兒來信了,說您讓置辦的傷藥已經置辦下去,過幾日就能全到齊了。小白大夫說等到了,他會盡快炮制。”
我點了點頭道:“你和小白辦事兒,我都放心,我等會兒跟你爺說一下,讓寄杉帶人陪着你到揚州多住些時日。”
吟風一跺腳道:“奶奶這是做什麽?有了聽雨妹子和寄槐的事情,您就整日想要促成這個,促成那個?”
說罷,她對着蘊哥兒道:“哥兒,你阿娘讓我要走!以後姑姑就不能帶你了!”
這話一出,蘊兒愣了愣反應過來,扒拉住我的膝蓋,只一句:“姑姑!姑姑!”叫着叫着就大哭起來,我抱起孩子對着紅了眼的吟風道:“你昏了頭了,去吓他做什麽?我拿你當貼心人,才讓你去做這些事情。這些藥是為緊接下來的大亂做準備的。你和寄杉去做我才放心。”
“奶奶讓寄杉一個人去便是了,何苦一定要帶上我。”
我邊哄着蘊兒道:“姑姑去幾天就回來,要不你跟她一塊兒去?不過不能跟阿娘住一起了,九兒姑姑和小花姐姐還有阿雯姐姐都不去,你去不去?。”這是威脅。
他看看我,又看看吟風,一副兩難抉擇,這小表情也是絕了。我拍了拍他帶淚的臉:“先讓姑姑走兩天,過些日子阿娘帶你去姑姑那裏住幾天,行嗎?”聽了這話,他想了一想,才點頭,我接過吟風遞過來的帕子給他擦了眼淚。
我對着吟風說道:“寄杉帶幾個大老爺們過去,我這裏是為了保護他,畢竟世道亂了。難免讓人覺得我是在看着他,再好的情分,也經不得猜想,所以你過去,你為人軟和,與人為善,這樣合夥才能長長久久。”
說到這裏,蘊兒被瞌睡蟲給找上了。吟風點點頭道:“我去便是,奶奶這裏如今都是新近一兩年的人,我也不放心。”她接過蘊兒抱着他到了小床上,掀開了被子,把他輕輕地放下,再蓋上被子,直起身來面對我。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倒是不放心你,我風裏來雨裏去的,說實話與那林家母子在一起,也過了下來。你不如聽雨那般潑辣,不過人是被環境給逼出來的,你不去試試,你是不知道自己能做成什麽。順便也讓寄杉去養兩天,這次傷地有些重。”
洗完澡我坐在梳妝臺前擦頭發,将頭發用帕子略微綁了一下,到書桌前鋪開了紙,提筆給春梅姐寫信,我讓她開始收縮一些業務,畢竟世道開始不穩,雖然醞釀到京城要很久,但是反應的時間上,需要打一些提前量。
又給寄槐和聽雨寫信去,臨州那裏莊子已經擴大了幾倍在饑荒的日子裏,很多有十幾二十畝地的農民也開始不得不賣地,只為了能有一口糧食。聽雨和寄槐收了一部分的農田,還有部分他們卻是用借糧的方式,跟當地的農民做了交換,現在借他們一鬥,明年種出來的莊稼還一鬥。這自然是虧本的買賣,不過臨州這裏的糧食大部分經過轉手,賺地盤滿缽滿,這些算是幫本地的農家度過難關。賺錢的同時要兼顧社會責任。
我讓聽雨用百畝地種植玫瑰,也收了不少流民作為長工,釀酒需要時間,從收玫瑰花到釀成,到窖藏,沒有七八年味道不會獨特而醇厚。
這一寫就聽更鼓聲傳來,已經了半夜三更天了,我站起來伸了伸腰,在這時,門口傳來門臼的吱呀聲,我轉頭看去,常遠輕手輕腳地将門關上,看到我問:“怎麽還沒睡?”
“想了些主意,一時興奮所以沒有睡下。怎麽不談了?”
“他醉了!”常遠搖了搖頭道:“也是難為他,手裏沒錢,下邊有推诿,這樣想要做點子事情,不容易。”
“他人不錯!”
“是不錯,前生他為我奔走,竭盡全力。”
“唉……”我嘆了一嘆,這樣的人注定是一個理想者,在王朝的頹敗的末期,會被現實一點一點剝去身上的那一層層的理想,抑郁而終。
我推了推他,時辰太晚,他還不去好好洗個澡?他進了淨房,我原想着在床上躺着等他,誰想才沾着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間他貼上來,我咕哝着:“累了,明兒趕早吧!”
蘊兒的聲音,這小子要起床撒尿,平日裏晚上起夜大多常遠憐惜我,他爬起來帶孩子去。今日我想着他連着幾天都沒好好睡,是以坐了起來對孩子說道:“蘊兒,等等!阿娘來了!”
等我帶孩子上完淨房,我自己也小解了一下,洗了手。掀開了帳子,要跨過他的身體,往裏躺下,這時被他往身上一拉,穩穩地落在他的身上。看見他眼目清亮地看着我,我還想跟他說,讓他趕緊補眠。他卻對我上下其手,身上的衣襟已經扯開,在他或輕或重的力道之下,只能萬事具依了他。
貼靠在他的胸膛上,他摟着我說:“這一回,最好要個姑娘。我倒是想看看,如你所說的你的前世那樣,驕傲,張揚,善良卻又帶着點任性的小姑娘是個什麽模樣。”
我想了想道:“養成那樣?你可知道我在那個世界,都沒有能找到可以攜手一生的人。若是在這裏,誰敢娶!”
“沒人娶也沒什麽,咱倆養着,蘊兒護着,她喜歡怎麽過就怎麽過。你說呢?”他說道。
我笑着說道:“你看我不就成了嗎?”
他抓起我的手放在嘴唇上,親了一口,那語氣十分悠遠道:“不一樣。”他翻身壓我身上道:“你吃過太多的苦。若是可以我但願你從未經歷過這輩子的那些。”
“小葛大人過來,讓你感慨了!若說一切都是為了和你相守,那麽這些經歷也就不算什麽。更何況,當年雖然年歲不小,卻未曾體味過底層大衆的生活,這些經歷現下倒是覺得難能可貴。”我捧起他的臉道:“反正要是生了女兒,想來我們也會養成那樣的。”
我倆喁喁私語些夫妻間的情話,不久曙光透過窗紗一縷縷地斜落在地上。
我倆早鍛煉回來,他去找了葛筠,一起去自家鋪子裏吃個早飯,我今日吃着碗裏的面條,卻想着等下半年紅薯收成好了,我能不能浪費些,做些薯粉,到時候早晨一碗酸辣湯粉,定然十分開胃。
“太太,您家來親戚了?”相熟的鄰裏陸續過來吃早餐,他們總是喜歡先與我打招呼,大約我平日臉上都帶着笑,而常遠嚴肅些的緣故。我笑着說道:“是啊!是京裏阿遠的老朋友。”
“太爺的朋友,果然跟太爺一樣,長得,長得十分好看!”那大爺找不出什麽形容詞,說一句好看,就是最好的誇贊了,常遠捎帶得了這個誇贊,他對着那大爺略微扯了絲微笑。
春桃走過去問:“大爺,今兒想吃什麽?”
“燒餅,豆漿!”大爺呵呵一笑,坐了下來:“再給我來兩塊鹵鴨肝可好?”
“自然是好!您等着!”春桃腳步輕快地進去給大爺拿他的吃食。
“你将這裏治理成了世外桃源!”小葛大人再次感慨。
常遠卻是呼嚕嚕地将他的一大碗辣肉丁面,熱氣騰騰地吃了下去,從懷裏掏出了棉帕,擦了擦嘴。他嘴裏催促道:“你快吃吧!吃完了,你該幹啥幹啥去。我要出城去看看,燕娘也要城裏轉一圈。”
看着常遠一臉不耐煩,葛筠氣郁道:“你這人也真是,我好好跟你商量,你整日要趕我做什麽?”
我呵呵一笑道:“他看着你帶着許多人,待久了不知道要吃掉我們多少糧食!”
“你們夫妻倆真是一樣,小氣!”他氣沖沖地說道。
“這位客人,你是外鄉人吧?咱們……”原本葛筠的一句話,那是半真不假,但是到了鄰裏耳朵裏卻不是這麽個味兒,好似他說了什麽不該的話,被他們圍住開始跟他洗腦。
我倆看着葛筠大人一臉無奈,只能随他去,我和常遠分別,剛好阿爹帶了二十來個人跟着常遠往外走。我也帶着吟風和杏花,寄杉身上帶傷,寄松就跟着我,我也帶人去巡視。
鹽戶挂記着家裏的鹽無人收,畢竟現在天氣晴好,鹽田裏天天都可以用推子将白花花的鹽堆成小山。而農戶則是看着天氣這麽好,家裏的苗要是水車的車上來的水不夠該怎麽辦?
我安慰他們說道:“你們且放心,你們家的男人們,根據你們家地方,一天一輪換,去看家裏的田呢,鹽田每天也有人會去納潮。定然是不及之前你們自己在家那樣管地精細,但是大約的還是管着的。我比你們更舍不得糧食不是?再吃下去,我都快撐不到秋天了,萬一秋天沒收成,那可慘了!”
我這麽一說又激起了他們的想法說道:“奶奶,還有咱們家那些雞鴨,怎麽辦?”這時候我不太好意思地告訴他們,那群饑民,每天就靠吃雞過日子。一聽這話,可把我們這群鄉親給激怒了,那都是防治蝗蟲的雞鴨,還是給他們産蛋的雞鴨,自己都舍不得吃,怎麽就被人給吃了呢!
我又開始跟他們解釋,人在比什麽都好,不過确實得把那些雞鴨收集起來集中看管,否則被他們吃了去,到底這裏有吃得,賴着不走也是問題……
“奶奶,不好了!”
我聽見這話,耳朵老繭都起來了,轉身讓人停住,慢慢說,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葛大人被鏡湖的亂匪給抓走了!”
這又是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