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這一年春旱持續到了夏初, 原本以為進入夏季,老天總要下點雨意思意思, 但是河水清淩淩地如貓眼, 河邊的地上一塊一塊板結的土地在烈日地只考下開始龜裂,走過去一條條曬幹的魚嵌在泥縫裏。唯獨鹽工們都喜滋滋地收着白花花的鹽,天越熱, 越幹, 這鹽的産量就越高。
如果灑一把孜然,這外面的青石板上可以烤肉了。一盆盆的黃豆醬裏, 放上用鹽腌制去水菜瓜,在太陽底下暴曬兩日,那就是鮮嫩爽脆的醬瓜。早上燒了一大鍋子的飯,盛在竹編的飯籃裏, 挂在梁上, 吃飯的時候冷飯一碗,倒入冷茶,再夾上一塊醬瓜,其他的菜都成了多餘,這樣的酷暑裏,我自認為最舒坦的吃法。
下午太陽往西, 從井裏打上來一桶桶冰涼的水,沖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我家那幾個傻孩子歡快的在叫着。孩子就是孩子,哪裏識得愁滋味。
眼看天上的老虎開始減了威勢, 我招了招手,上了馬車,如今這馬車我也是改良了,改良了什麽?就是四周拆了欄板,成了敞篷車。一路上,打着招呼往外。到了莊子上,孩子們跳了下來,我抱下了蘊兒,讓九兒和雯雯帶着他玩去。
身邊是莊子裏的幾個農人陪我進地裏走着,如今幹旱,光靠風力水車已經無法滿足莊稼的用水需求,所以老牛頭上戴着眼罩,趕着轉圈圈。
“奶奶,這紅薯苗子倒是耐旱些,您看長的十分茂盛。”我随着他的手看去,是一片紅薯田卻是長得郁郁蔥蔥。
“老張啊!禾苗你倒是育好了。可這插秧該是什麽時候呢?”我問老張。
“奶奶,我不正愁着嗎?這麽旱,得跑死多少頭牛啊!”老張也是愁眉不展,“要是再不種下去,今年的稻谷收成就不行了。”
我眯着眼看着碧藍的天空,當真如洗,幾朵白雲高遠而輕浮。已經組織了人力抗旱,但是人的力量畢竟渺小。要是明年咱們還能試試麥茬薯,那倒是不用那麽多的水。只是今年來不及了。
我跟着老張兜了一圈,說實話,我也沒有什麽好主意,只能祈禱上天能給天下蒼生一條活路。能降些雨,等我回到莊子裏,看見門口停着一輛破破爛爛的車子,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那裏跟咱們莊上的人說話,我叫了一聲:“老袁!”
正是我們之前的莊頭,回了泗縣的老袁,老袁見了我,撲倒在地跪下失聲痛哭:“奶奶!我對不住您啊!”
“怎麽了!起來好好說!”我讓老張把老袁給扶起來,他哭了個痛快之後才收了眼淚道:“您給我的那些種子,如今全都沒了!原本春天拍了螞蚱,可誰想到了夏天,老天還是滴水不下,那些稻谷種子,原本想要下地的,半個月前,被人全數搶了去,地裏只種了些紅薯,那裏實在沒水……”
“這本就是靠天吃飯的活,能怨得誰來?”我嘆一聲道:“一路上該餓了吧?去裏面吃點東西,莊子裏剛好缺人手,你回來了正好,老張管紅薯地,你來管稻田吧?”他能力确實出衆,但是人離開了之後,老張已經被提拔起來,這個時候回來總不能把位子再讓給他來。紅薯好管理也重要順順利利的,給老張管,稻田還在一籌莫展中,給他管。對于老張是把包袱給甩了,對于老袁卻是委以重任。
老袁擡頭看我,我勉勵他,讓他加油。既然是冒險,願賭服輸這個事情,總該接受不是。
晚上我正為了今年的秋糧發愁,常遠在坐在那裏一言不發,我問他是不是天氣太熱,胃口不好?我給他敲開了一個鹹鴨蛋,給他一小碟子剛從醬缸裏拖出來的醬瓜。
他拿起筷子,撥拉開來鹹鴨蛋,一股橙黃色的油滴落在了白米飯上,常遠夾起一口米飯,塞進嘴裏,他慢慢地咀嚼,我夾起一塊紅燒魚,放在飯上,扒拉起了米飯。他吃了兩口,停了下來問我:“燕娘,人餓到極致是什麽感覺?”
我咬着筷子回憶,當初老爹初逝,給他看病掏空了家裏僅有的銀兩,柳氏這個中看不中用的,糧價又貴,我給人做洗衣做苦力,饑寒交迫之下,那感覺是這樣的:“胃裏空蕩蕩的,想着随便塞點進去總是好的,整個人暈暈乎乎的。”
“那你會吃什麽?”
“幸虧江南東西多,水邊的茭白,掰一根上來塞嘴裏也好。高粱稈子,不是那種甜的,是喂牛的,去偷兩根出來放嘴巴裏面嚼嚼。”我笑了一笑道:“嬸兒他們可憐我塞兩塊豆餅給我,吃幾口也能撐幾天。不過那樣的日子不多,後來我去人後廚幫忙,機靈又勤快。後廚嗎?總有各種各樣吃的。從那以後就沒有真正地餓過肚子。”
常遠放下碗筷道:“你知道菜人嗎?”
我剛夾起的一塊醬瓜掉進了碗裏,說:“人吃人?”
“這幾日,我跑外邊兒,就離開咱們海陵三十裏開外的地方,我看見一個老者拿着一塊肉正在啃,邊啃邊哭。我看這一地的荒蕪之上,怎麽會有大啖炙肉,便上前去問他。卻看見他吐在地上的骨頭。那是人骨,若是不問也就罷了,問了更是讓人膽戰心寒。他的女兒在走的時候掉了隊,被後面的人活生生地打死,然後他看着他們烤了他的女兒,要了一塊肉來吃。”
他這話一出來,我惡心地翻江倒海,放下碗筷就沖出去吐了個幹淨,吐完了,胃裏還是泛着難受,整個人一下子就蔫了,沒有了力氣。
常遠在我身後幫我撸着背,說:“這是怎麽了?”我突然真的很佩服他,親眼見了居然回來還能吃得下東西,我已經不行了。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你是不是吃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夏天吃東西尤其要講究,不能生的冷的随便亂吃,是不是瓜果吃多了?”他扶着我進了房間在竹躺椅上坐下。
我皺着眉頭想,不至于啊!夏天了,涼拌的,瓜果什麽的固然是多吃一些,可越是這樣,我越是在意,家裏也算是做餐飲的。碗筷都是隔夜高溫煮過,所有的涼拌菜都用涼開水過過,案板也是生熟分開,熟案板也是高溫消毒……
我想了一圈,常遠坐在我身邊,說道:“要不我幫你刮一刮痧,看看是不是能輕松點?”我一想,也行,下來去了那春凳上趴着,他拿了牛角刮板和油,又端了張凳子過來。去将門窗都關上,我在那裏抱怨:“關上了一點風都吹不進來,要熱死。”他又去把靠着荷塘的窗子給開開來。
一陣清風吹進來,我說:“他們說這個園子鬧鬼,你說我是不是中邪了!”
“中什麽邪?你看了那菜人市,就知道了,從孩子到女人,都可以跟牲口一樣被宰來賣!”他一邊說,一邊讓我把外面薄衫給脫了,就留了個肚兜,繼續趴好,聽他說:“你不知道,還有人來賣女嬰的,就是抱在手裏的兩三個月大的嬰兒,看了這個,你覺得到底是應該人怕鬼,還是鬼怕人?”
“兩三個月?嬰兒?”我突然靈光閃現,一想到可愛粉嫩的孩子被……,嘴巴裏酸水又泛了起來,張口又要吐了,他拿了銅盆來接,我除了嘔地眼淚鼻涕都出來,卻沒嘔出來啥,坐了起來,方才靈光提醒我,沒有做措施的前提下,親戚遲遲未見到訪,我居然忘記了這一茬,深吸了一口氣說:“常遠,貌似小日子已經過了十幾天了。”
“對啊,怎麽沒有想起這個?我去叫劉大夫過來把把脈。”
我招呼他說:“回來!回來!這點事情叫什麽大夫,我自己什麽時候小日子,難道還不清楚?”這話說出去的時候,我有那麽點心虛,好在他也沒反應過來。
“既然是有了,你每天就不能這麽奔忙了!好好在家裏安胎。”常遠跟我說。
“那哪兒行啊?今年旱成這樣,我總得……”
他打斷我說道:“這些事情,讓莊子上的人過來跟你說就是了。你不要親自跑了……”我聽着他絮絮叨叨說着話,漸漸地眼皮不支……
我睜開眼的時候,身上一張細布的毯子,窗外月光灑了進來,我問常遠:“什麽時辰了?”一摸胸口,都是汗,這天氣,真要熱死人了。
常遠問我:“二更天了,秀芳給你熬了粥,我去拿!”
我肚子裏是空的,嘴巴裏是淡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畢竟我懷蘊兒的時候,好似沒這麽難受。我把話說出來。他端着粥道:“你啊!跟我一樣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那時候你挺苦的,我不在身邊,還有一家子人要伺候。”
他舀起一勺粥喂我道:“不燙了,來吃吧!”
我聞了聞有點油的味道,想要拒了,又想想懷孩子麽,還不是應該吐了吃,吃了再吐?該吃的還是要吃,就這麽着把一碗雞粥給吃了下去。耐了不到一刻,又稀裏嘩啦地全吐了,常遠端着盆子出去,房間裏一股子我吐的酸味兒,常遠将南邊的窗子也打開,我拿了一杯水喝了幾口,總算覺得有些舒坦了。
從這一天開始,我這個無肉不歡的人,開始跟肉犯沖,桌上見不得豬牛羊肉,一點點都聞不得,只能靠着雞鴨魚蝦過日子,常遠時常說,幸虧咱們海陵沿着江靠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