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虛空殿終
明瀾自認為自己的性格已經在這幾世裏練溫和了許多,但估計是回了家原形畢露,又開始遭人恨的咬牙切齒了。
明瀾想,恨就恨呗,反正我是長老,恨又能奈我何,總之老娘我就這個性格,改也改不了。
想是這麽想的,第二日明瀾見到衆弟子時,還是努力擠出一個她自認為最人畜無害的笑容來挽回她的形象。
然後效果驚人,三天後,她明月樓前幾乎“萬徑人蹤滅”了。
明瀾記得自己以前特別驕縱張揚的時候,也沒人敢避她避的這麽明目張膽,怎麽現在的人際關系就這麽堪憂。
想來想去,覺得問題出在雲非我身上,雲非我這厮八面玲珑,混的風生水起,幾乎是振臂一聲呼,就有無數迷弟前赴後繼,而雲非我有點讨厭她,這問題就很嚴重了,總不能讓她去巴結雲非我吧。
于是明瀾就去巴結雲非我了。
明瀾主動請他吃飯并且送了他一件不怎麽值錢的劍,雲非我對她知錯能改的态度非常驚訝,并且寬宏大量的接受了,可是之後的日子非但沒有更加舒心,雲非我的手下将此事拿出去炫耀,反而又成了一個笑柄。
現在誰都知道雲非我比明瀾更有勢力。
就在明瀾覺得孤掌難鳴的時候,教主醒了。
教主閉關的時候一年到頭坐在鋪墊上不吃不喝一動不動,有時候到底是在閉關還是在睡覺,或者直接死了,估計都沒人能看出區別。
教主這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吐了一口血,環視一周,大笑三聲。
旁邊的弟子大驚連忙簇擁上去:“教主!”
老教主嗓子裏咯了一口痰,嘟囔半天說不出話,等到明瀾他們都趕到的時候,老教主四處在人頭裏尋找着什麽。
大家不知道他找誰,老教主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人,顫顫巍巍的開口:“雲昳。”
衆人不解其意,唯明瀾覺得心頭一沉
一弟子問:“教主,雲昳是誰?我們這裏都姓明,唯有一人姓雲,便是非我師兄”
老教主:“何處?”
雲非我走了出來,老教主一看臉上出現了寂然之色,他沉默許久,緩緩開口令衆人出去,待大門關閉後,明瀾卻依舊坐在他身邊。
明瀾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道:“教主,原來你跟雲昳是一夥的,怪不得當年他能奪走你的君子劍,還能殺你做了君子劍的開門生意,厲害厲害,不愧都是做過教主的人,把人耍的團團轉。”
老教主問:“雲昳死了?”
明瀾笑道:“是,我殺的。”
老教主:“你終于還是沒能留他最後一命。”
明瀾:“啧啧,聽你這話的意思,你好像知道的還不少。”明瀾的話一直有些夾槍帶棒,非常的嗆,這還是她忍了又忍的成果。
老教主:“是,我一直在君子劍裏幫他。”
明瀾一聽,聲音不免有些激動:“那,那你知道雲昳這厮如何欺負我,他為大業忍辱負重是不假,可是他公報私仇,他像敵人一樣對付我,廢了我的功力,逼我吃蛇羹,折辱我,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恨我!”
老教主将手放到她肩頭緩緩道:“孩子,你也自己說了,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恨你,他是以報仇的名義來叛教的,他先是和你們決裂,讓世人知道你們與他水火不容,這樣他才有足夠的理由讓虛空殿相信他是真的恨你們。”
老教主緩了一口氣又道:“而虛空殿的能力是無所不知,他們可以知曉天下最細微的事,雲昳必須把事做絕,做到□□無縫。”
明瀾:“不用你來告訴我,我都知道!雲昳臨死前曾對我說,他那樣對我除了做戲,是真的對我有恨,他真的恨我。”
老教主驚訝的問:“他為什麽恨你?”
明瀾:“我怎麽知道,你永遠也不要想知道一個變态在想什麽,這種人睚眦必報,說不定一件小事都能讓他記到小本本上随時報複,他恨我有什麽稀奇。”
老教主問:“那當你知道他是恨你的,你殺了他之後,再享受這一切時會不會覺得更心安理得一些,因為你無需對他愧疚,你甚至覺得他欠你的。”
明瀾:“是。”
老教主:“那你為什麽就不能認為,他說恨你也是騙你的,是為了能讓你活的更好些。”
明瀾:“怪不得你們兩個人瞞着所有人,看來你們真的是心有靈犀,我倒是一個可以被欺騙的外人。”
老教主:“那麽你也報仇了不是嗎?”
明瀾:“沒有!他讓我吃蛇羹,他讓我洗衣服,他讓我跳到河裏撿東西,他,他死有餘辜!”
教主:“所以你轉世後,他就已經在讓你報仇了,女公子。
你一共殺了他四次,每一次可都沒有眨過眼。”
明瀾:“姓明的!你到底是向着誰!”
老教主笑了:“我怎麽會向着他,我這麽說只是為了讓你心裏好受一點,你也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
明瀾:“他讓我吃蛇羹!讓我洗衣服!他讓我跳進河裏給他娘的撿東西!!”
她好像忘了,她方才已經說過一遍了。
老教主啞然失笑,沒想到明瀾這麽大的恨,最耿耿于懷的全來自于這個時候。
老教主:“瀾兒,他已經死了。”
明瀾:“是他不對!”
老教主:“不錯,可他已經死了,明瀾你已經報仇了,為何還要如此歇斯底裏。”
明瀾遇到老教主,所有的委屈都爆發了出來:“因為你還在替他說話!你不知道水裏有多涼,他就在旁邊看着我跳下去。”
老教主嘆口氣:“那就以後再也不要提他了,其實他死了也好,這段過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們姓明,他姓雲,說到底不是一家人,我們養他長大成才,為教犧牲也是應該的。”
明瀾有點懵,教主思維跳躍的太快了,敵我立場太不堅定,居然一句話之間又拐到了自己這邊。
明瀾一時接不上話,雲昳真的是一敗塗地,連同盟都覺得他該死。
老教主:“雖說可惜了些,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我也不會再替死人惋惜。”
明瀾噌的站起身,一言不合就往外走。
老教主在她背後道:“瀾兒,這世上再也沒有像雲昳這樣可惡的人,你再也沒有煩惱了。”
明瀾奪門而出,路過矮崖之時,看見風起草長一片蒼茫,想起自己曾經和雲昳喜歡在這裏逮兔子,休息的時候就會坐在旁邊的一塊石碑邊。
現在石碑還在。
明瀾抽出劍把石碑砍成兩半,想了想覺得不解氣,又砍成了四半。
明瀾靠在破碎的石壁上,緩緩睡了過去,睡夢中,一道極其厲害霸道的攻擊從暗處打來,她來不及做反應,幾乎要被迎面正中。
那道攻擊有試探之意,并沒有下灰飛煙滅的死手,但是來勢洶洶,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明瀾非常明白這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滄溟有不成文的規定,無論是誰,随意性挑戰是允許的,向任何人挑戰也是可以的,而滄溟的風氣一向又争搶鬥狠。
明瀾本來可以躲過去,但是攻擊距離短且厲害,她又剛睡醒,很有可能躲不過去,卧榻幾日不說,丢人就丢大發了。
就在她以為大事不妙的時候,面前倏然于虛空之中開出一朵無精打采,一看就是命不長久的蓮花,蓮花千瓣哆哆嗦嗦的合攏将攻擊盡數吞納,随即顫顫巍巍的消失。
這是雲昳修煉萬年的護身蓮,在他身後抱住自己的時候,将所有的東西都送給了自己,包括這朵奄奄一息的護身元蓮。
雲非我顯出身來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大概是沒想到明瀾會有這麽破的護身法器:“長老,好生厲害,失禮了。”
明瀾:“你吃飽了撐的。”
雲非我啞然失笑:“失禮失禮,長老真的且勤儉持家,這麽破財的護身法器還在用,改明兒我送你一個。”
明瀾:“不用了,雲非我,你以後少來挑戰我,我這人碌碌無為過日子,練功也不勤勁,可攔不住你這一下子。”
雲非我認真道:“原來如此,以後再不會了,請你喝酒去就當賠禮。”
明瀾硬生生的道:“不去。”
可能雲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瀾對他是真的有敵意。
他就像是一個帶有惡趣味的玩笑,讓一個完完全全相反性格的雲非我頂替了另一人的存在。
正如教主所說,世上再沒有如雲昳一樣可惡的人,也再也沒有如雲昳般能走進她心裏的人。
她突然想去看看他,這麽久以來,除了折磨他之外,折磨最多的又何嘗不是自己。
當時她把他封到了君子劍中,以貯魂之器,貯其靈魂,魂便在劍身中。
雲非我還在軟款道:“去吧,去吧。”
明瀾不答話,轉身回了明月樓的劍房裏,把亂七八糟的劍一把一把拿出來,又連開了七八個箱子,解開了十幾道禁制,把君子劍抱了出來。
時空逆轉後,有四樣是除外的,一是教主,二是自己,三是香兒,四是君子劍。
它們四個可以報團取暖了。
香兒由于被連累着跟自己輪回了一遭,現在硬生生被召喚回來了。
據她說,明瀾走後,香兒一路奮發圖強,傍上了大王尋奴的大腿,一路扶搖直上,眼看就要做夫人,指點後宮江山了,結果在人生最巅峰的時刻,被強喚了回來。
總之,香兒回來後發現明瀾居然還在走苦情路線,非常感慨。
香兒覺得明瀾整個人喪了不少,是由內而外的整個人都有些頹,她本來是個招貓遛狗的人物,現在愈發眉目清冷不食人間煙火。
香兒安慰明瀾:“我跟大王其實還挺恩愛的,雖然我是為了他的地位稍微的勾引了一下吧,但是真愛也是有一點的,你看我都挺過來了,現在勉勉強強以淚洗面個幾天也能活下去。”
明瀾一點都不覺得她“勉強”,她自打回來之後,短暫的憂郁了一天就完全想開了,現在吃的比以前還豐腴些,春風依舊,尋奴又是哪裏的小泥巴。”
這段時間裏,香兒竟因為水土不服只能在屋裏靜養,明瀾就讓她守着這堆劍。
今日明瀾把劍匣打開的時候,香兒看着她打開了一層又一層的封印,以為她會掏出來個什麽驚世玩意兒,沒想到只是一把劍。
還是教主的君子劍。
當年香兒眼睜睜的看着君子劍造的虐,現在本能的對這把劍不寒而栗,敬而遠之:“長老,雲昳挺瘋啊。”
明瀾道:“我最後殺雲昳的時候,用的是這把貯魂,貯其靈魂,雲昳就在這劍裏。”
香兒:“……”她立刻坐正面向君子劍,鞠了一把眼淚對着劍身道:“前教主,你死的好慘,弟子好生懷念您。”
明瀾發現香兒能當上夫人靠的就是她這不要臉,她人還在這裏呢,居然就敢去巴結雲昳了。
明瀾煩躁:“閉嘴,他出不來的。”
香兒閉了嘴。
明瀾:“你跟我進去看一看他。”
香兒驚道:“別,我看不了刺激的東西。”
明瀾:“少貧嘴,我需要你。”
明瀾握住劍身,将血滴在上面,随即撚決帶着香兒走了進去。
香兒捂着眼睛進去,從漏着的指頭縫向外看去,只見到這裏是很黑,很像是一間牢房,但是又不太像,因為太大了,盡頭的柱子上鎖綁了一縷虛弱的靈魂,那靈魂不需要任何拷打,折磨就已經脆弱的一吹即散,那根鎖綁他的柱子反而成了他的保護,甚至有源源不斷的靈力在維護着他虛弱的靈魂。
香兒要給他們跪了,向她這種一向走小清新路線的,實在有點受不了這刺激,她拉了拉明瀾的袖子道:“長老,我永遠仰慕你。”她去拉明瀾袖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變大了,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驚出了一身冷汗。
香兒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麽:“明瀾!你對我做了什麽……”
明瀾:“小聲點,雲昳能聽到。”
香兒立刻噤聲。
香兒被明瀾拉着緩步走過去,然後站在靈魂面前輕輕喊了一聲雲昳。
靈魂用黑漆漆的空洞的眼睛看着看着她。
香兒腿都抖成篩子了,她不知道雲昳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慘絕人寰,靈魂碎成這個樣子,連整個都摟不成。
明瀾勾起他的下巴。
應該是下巴,雖然他現在面目全非,哪是兒脖子哪兒是臉的都分不太清,但是明瀾還是精準的找到了他的下巴。
明瀾挽着變成雲非我的香兒道:“雲昳,我要和雲非我結為道侶了。”
香兒:“……!”只覺得一道難以承受的壓力從雲昳身上散發出來,一股腦的壓在她身上,壓的她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她下意識的往明瀾身後靠了靠,手握着她的後腰緊張無比,确定雲昳不會突然暴走幹掉她,然後傳音給明瀾:“明瀾!我是無辜的。”
明瀾:“他現在比螞蟻還弱,傷不了你半分。”
香兒松了口氣,然後想了想摟上了明瀾的腰:“是的,我要跟瀾兒結為道侶了。”
雲昳輕聲說了一句什麽,香兒附耳去聽,只聽雲昳輕飄飄的對她說:“你敢!”
香兒黑着臉退了下來:“诶呦嘿,事到如今,你話挺猖狂呀,怎麽着您還妄想着能逃出來,哈哈哈,你做夢,瀾兒是我的,現在是我的,以後也是我的,你只配做地裏的泥,不,我鞋底下的泥,在這之前想要看一看你,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以後我會替你照顧她一生一世!而你只會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永世煎熬。”
香兒不愧是宮鬥過的,說話氣死人的本領實在是太過高強。
雲昳:“明瀾。”
明瀾心情很好的笑道:“嗯?”
雲昳:“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明瀾本來還想譏諷他兩句,可是聽到他的這句話,整個人都沉默了下來,雲昳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悲涼與絕望,幾乎聽的她心尖一顫,痛的說不出話來,她再也不能否認,她對他的愛已經刻骨銘心,直到愈來愈濃。
明瀾笑道:“雲昳,你以為你逆天改命将一切回歸起點就可以功成身退了麽,你欠我,你欠我朝夕相伴,欠我開心喜樂,欠我的你都要還。”
明瀾:“我要跟你玩個游戲。”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後面就是最後一世了,應該,文案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