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幻境重逢
她痛苦的蜷縮在地上,心口似被一根細線勒住,越勒越緊,如曝曬在陽光之下瀕死的魚。
她張大了口,卻依然無法呼吸,天靈蓋中似有弦在繃緊斷裂,發出“铮铮”的細響。
血将刀染紅,刀又将沙染紅。昆山還在蜷縮着,眼睛卻慢慢的擡了起來,望着遠方那孤獨的身影。
三百年,做夢都沒有夢到過這樣的場景,逼真的仿佛就在昨日。
可是小鵬鳥已經變成了昆山,昨日已是滄海桑田。
昆山拄着刀站起來,一步一步挪過去,走到他的面前。
那人望着夕陽的時候很溫柔,再轉眸看她的時候語氣就有些不善了:“殘枯山外的世界就這麽吸引你?”
昆山蹲下來道:“一點都不,外面無趣極了。”
這是一張很英俊的臉,俊朗的臉龐像冰雪成雕的,是昆山想象了千百次後組成的一個最滿意的形象,現在一模一樣的呈現在自己面前。
昆山道:“我陷進了一個很長的夢,有三百年那麽久,一直都醒不過來,我已經要瘋了。”
“子夕”道:“說什麽傻話,你不是才離開了三天麽。”
昆山苦笑道:“才三天。”
我曾經拼了命的想打敗你離開,如今我又拼了命的想回來。
“子夕”站起來道:“回去吧。”
昆山在後面喊道:“大人。”
“怎麽了?”
昆山笑的有些心酸:“你叫什麽名字。”
這大概就是昆山的心頭刺了,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對他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先回家。”他回答。
昆山慢慢跟上去,随着他踩過的腳印走過去。
翻過一片沙丘,眼前呈現的是一座頗大的宅院,青瓦牆,金房檐,門口吊着兩個紅燈籠,左右各有兩個石獅子,孤零零的伫立在這片茫茫沙漠中,別提有多詭異。
就像是神怪故意将城裏的宅院搬到了這裏,于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于是昆山的腳步就凝滞住了。
“子夕”推開門,不見昆山跟上來,招手道:“我們家到了,為何不進來。”
自打昆山進入這個迷境之後,整個人都幾乎失去了清明,就像人做夢一樣,沒有絲毫邏輯可言,她只是頓了一頓,便複又跟了上去。
外面是黃昏,宅子內已是夜晚,溫柔的月亮懸挂梢頭,青色紗幔在院中四舞,紗幔腳挂着鈴铛,此起彼伏的輕響着。
昆山掀開紗幔,裏面放着軟榻,石桌,桌上還有瓜果蜜餞。
“子夕”就坐在石椅上邊給自己斟茶邊道:“壯壯,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神不守舍。”
昆山覺得舌頭罷工,千言萬語在喉嚨卻一句話也吐不出來,她慢慢坐下來,坐在”子夕”的對面。
“子夕”斟完茶後抿了一口,推到昆山面前:“白果茶。”
昆山手還在顫抖,竟哆嗦着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子夕”走過來蹲下身子清理碎片:“你到底怎麽了,是出去遇到了什麽事嗎?”
昆山幫着收拾,“子夕”将她手上的碎片輕輕奪過來:“瓜的要命,小心紮手。”
“別傻愣着了,回去睡覺吧。”
昆山迷茫的問:“睡哪裏啊。”
“子夕”将她拉起來,拉到軟榻上,柔聲道:“當然是這裏,不然還像小時候一樣,滾到哪裏睡哪裏嗎。”
昆山的手被他拉着,肌膚之貼的強烈觸感,讓她渾身僵硬的像個作古多年的老屍。
月色下,“子夕”的笑容清澈明亮:“你可有想我。”
這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徹底将昆山驚醒了。
“子夕”用手撫摸了下昆山的臉頰:“你傻了?”他輕輕探過身子,與昆山咫尺相對,昆山緊張的後撤,“子夕”卻又探前一步,蜻蜓點水的在昆山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昆山大驚,慌忙站起來,掀開紗幔跳了出去。
“子夕”跟上來,不知什麽時候,他把鞋子脫了,赤腳站在地上,表情困惑不解:“你去哪裏?”
昆山扶着一旁的老樹,才能站的住,內心驚濤駭浪,懼潮如湧,可她的腦子已經徹底清醒了。
她沙啞道:“多謝招待,我要走了。”
“子夕”面容戚戚:“為什麽?你想離開我”
昆山的語氣漸漸堅定,眼神也越發清明:“我正是為了找你,才要離開你,如果我留下來,我就真的永遠都找不到你了。”
“子夕”的語氣幾乎是哀求的:“這裏很孤獨,只有我一個人,你留下來好不好。”
昆山又想吐血了,神馳動搖,她抽出破落刀砍在自己的大腿上,劇烈的疼痛是她又逐漸清醒,她擡起頭:“你你,你等着我。”
她轉身離去,奔走如飛,她推開大門,滾進沙子裏,念念有詞道:“醒來,醒來。”
“昆山,你快醒醒!”耳朵裏是一聲聲呼喚。
昆山瞪大雙眼,目呲盡裂,眼前白光一閃,逃出迷境。
巨獸山的鬼哭狼嚎又灌了一耳朵,昆山跪在地上,三魂七魄還沒有歸位。
山神道:“你竟然靠自己走了出來,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昆山擦了擦嘴邊血笑道:“你并非小瞧我,只是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山神道:“哦?願聞其詳。”
昆山道:“我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卻編出一個靡蕩溫柔的夢來。”
山神也笑了:“我編的?小姑娘,這可是你的夢,我的夢境會讓主人沉浸在他最想沉浸的世界裏,你之夢是你之所想。”
昆山冷道:“你的夢境将人的欲望誇大,激發出人最原始的欲望,可我們之所以為人,便是能控制這欲望,将它囚禁在籠子裏,你妄想以此來令我羞憤自責,因一個荒唐的夢而否定我的信念。”
山神本想挑個弱的下手,沒想動竟無法動搖她,只好暫且把心思動到了子夕身上,這次他一句話未說,直接使用法術窺視子夕的內心,卻又被擋了回來,連進都進不去。
一天之內失敗兩次,山神有點受挫,職業生涯堪憂。
子夕倒不是故意的抵抗的,山神突然偷襲,他下意識的就擋了回去。
當山神鼓起信心二次進攻的時候,他便卸下所有的防禦,任由山神窺視個夠。
子夕微笑提醒道:“你看了,可不要後悔。”
過了一會兒後,子夕問:“如何?”
山神沒回答。
又耐心的等了一會兒,子夕又問:“如何?”
山神的聲音哆哆嗦嗦:“你你你你你!!”他不知道連說了多少個你,好像駭的已經不會說別的字。
子夕繞到昆山身後,一棒子敲暈了她。
山神很驚:“你你你們。”
子夕解釋道:“你窺探了我所有的秘密,我只好讓你消失,我不喜歡殺人滅口的時候,被人其他人看見。”
山神震驚:“我是上古的神,與天地同庚,你殺我,你不怕受到詛咒麽。”
子夕笑了:“我受的詛咒已經太多了,你要詛咒我,恐怕得排隊。”
山神一聲怒吼,大地震顫,巨獸谷劇烈的震動,似乎要天塌地陷。
子夕抱起暈倒的昆山落在雲層上,就見淚湖慢慢的倒豎了起來,那竟然是一只眼睛。
子夕駕雲後撤,終于看清楚了這怪的全貌,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獨眼神獸,以淚泉為目,山峰為額,碩大無朋,坐在地上竟也能擁霞攬雲,氣勢恢宏。
子夕道:“我以為“渡”早就被暮沉滅了,沒想到,你竟然躲在這裏,赫爾魋。”
赫爾魋低聲下氣道:“滄浪,我向你發誓,你的秘密我絕對不會透露出一分半點,你不能殺人,否則你功德有虧,難道你不想……”
子夕道:“不會呀,殺你是造福天地,我殺的人多了,卻還沒有殺過上古神。”
赫爾魋大笑:“好好好,好言相勸你不聽,咱們只得兵戎相見。”
子夕将昆山手裏的破落刀抽出來,豎在空中:“我就說淚泉是聖泉,怎麽會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陰姹果然诓我。”
“你真的要同歸于近?!”赫爾魋狂吼道。
子夕用手指點着他搖頭道:“爾又錯了。”
刀已經破空而出,無聲無息,安靜的像是旋出去一片葉子。風不起,雲不湧,萬獸不躁,溫柔的射向赫爾魋。
赫爾魋是上古神,普通的刀劍對他無用,于是不避不閃,自信而傲慢的任由子夕的刀砍中了自己的心髒。
赫爾魋笑道:“就憑你?”
子夕閉眼:“永不再見,赫爾魋。”
赫爾魋的表情突然就凝滞了,他像巨石一樣轟然倒塌,地崩山摧,黑雲翻墨。
赫爾魋敗了,他死也不相信他就這麽敗了,這有違天地定律。
難道說滄浪已經超脫定律之上,不再受任何事物約束。
赫爾魋臨死前大笑:“哈哈,滄浪,滄浪,你才是真正的贏家,絕對的贏家!”
子夕左手飛出一張銀網,罩住了萬壽山無辜的獸群,以免他們受傷害。
子夕衣袂飄飄立于雲上,浩蕩的灰塵也未能落在他身上半點。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仿佛也在驚訝自己的法力竟然不可理喻到這般地步。
遠處飛來一只匆忙的仙鶴,在巨獸山上驚慌失措的轉了兩圈,便怒氣沖沖的落到了子夕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