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掉馬甲
寒新國的人張狂慣了的,眼中從未有過“懼怕”二字,黃毛張口就罵道:“你他麽又是哪個孫子。”
那聲音沉默了。
黃毛以為自己氣勢滔天,将對方吓怕了,咯咯笑道:“我們奉太子之名,除掉子夕,不管你是哪路鬼神路過,休要來自找麻煩!”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咦?這小神仙就是子夕?”
黃毛道:“還不滾。”
那聲音又道:“這還不行,這小神仙既然叫子夕,那麽命就是我們尊主的了,害各位白跑一趟好生過意不去。”
黃毛笑道:“我說,你是哪根蔥,子夕這命是我們太子的,你們尊主哪裏涼快哪裏呆着去吧。”
那聲音問:“你真的不肯相讓嗎?”
黃毛:“自然不肯。”
“死也不肯?”
“死也不肯。”
那聲音笑了:“你真的是很有骨氣,忠心耿耿,在下佩服,那麽在下就不客氣了。”
黃毛還未反應他這個不客氣是什麽意思,脖子上的腦袋就已經被摘了,圓滾滾的腦袋切口整齊,端端正正的擺放在他的腳邊,而黃毛依舊直挺挺的站着,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誰也沒看到他的腦袋究竟是怎麽沒的,又是怎麽被擺放到地上的,一切太快,快的只在眨眼之間。
寒新國的人大慌,一邊屁滾尿流的求饒,一邊将黃毛的屍身擡走,卷起一股劣質的黑煙逃走了。
如今一代不如一代,頂峰時代早已過去,子夕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見過法力如此精純的人了,似乎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窺見一千多年前百花齊放、群英荟萃的光景。
而不是拎着一個能放臭屁的袋子就可以在三界橫行霸道。
昆燧躲在雲層暗道:“尊主?是姬盡紅。”
昆山道:“姬盡紅要殺子夕。”
昆燧看了她一眼:“你答應我了,只觀戰,決不插手。”
北方有烈焰升騰,漫漫如霞光織錦,潑染江河山巒,熏靡長空,天地被籠罩在夕陽墜河般的火紅裏,四野芳草的顏色也變得暖融融的。
铄石流金,姬盡紅一出場就遺餘力的給大家貢獻熱量,生怕大家不夠熱,不夠煩,
一輛車輿從北方山巒而來,像一個小火爐滾下,滾到哪裏就燒到哪裏。
巨大的火翅載着車輿落下,金色的車簾掀開,裏面依舊是一張青紗,隐約能看見裏面端坐的主人。
子夕心道:“小姬。”
姬盡紅隔着簾子開口了:“你是子夕?”他的聲音輕飄飄的,音調拖的又長,每一個字都在半空浮着,讓人聽了并不舒服。
子夕道:“是。”
姬盡紅道:“你可有遺囑托我轉給你的親朋。”
子夕道:“我今天并不打算被殺你死。”
姬盡紅道:“我也并不想殺人,這樣吧,我來的時候看見東邊有一條河,哪裏的水很幹淨,沒有污泥,也很清涼,你不如就将你的屍體栖息在那裏。”
子夕道:“我也更不想自盡。”
姬盡紅道:“那,我也只好親自動手了。”
他轉調低吟:“生而漫苦悲做人,何事不能為我求,若有來生歷辛苦,撐棹順江滿花洲,你這就去吧。”
幾句酸詩吟罷,巨大的火翅化作烈焰槍,紅光融融的逼來,烈焰槍所過之處,風凝光滞,威力極大,即便相隔百丈,也仿佛被束身般一動不能動。
姬盡紅在山溝子裏呆了一千多年,整日寫幾首悲傷秋月的小詩寄托情懷,搞搞山裏的建設,自稱看破紅塵不再出山。可這個自稱看破紅塵的人法術可是一點都沒舍得扔,相對千年前甚至更加精進純粹。
子夕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能讓看破紅塵的姬盡紅再打臉出山,此事是陰姹所為無疑了。
那就動手吧。
子夕折斷身邊柳條,掌心凝聚法力,那柳條無水生冰,柔軟的柳葉變做根根冰錐,就像是生滿倒刺的武器,卻晶瑩剔透,銀中帶翠。
子夕将柳條插入地中,念動口訣,柳條一生十,十生百,百生一萬,密密麻麻、林林總總的從地上長起來,速度驚人,幾乎是瘋了一樣的生長,冰柳往四處生長,也向高出生長,遮天蓋日。
烈焰槍被困在冰柳之中,奮力扭動,吐着濃煙烈火試圖燒毀牢籠。
子夕源源不斷的将法力輸送到冰柳陣中,冰柳越發強韌,每一根又生出枝條裹粽子一樣将烈焰槍牢牢縛住。
昆燧看的頭頂冒汗:“這,這,無源生水,無水生冰,簡直嘆為觀止。”他回頭去看昆山,卻發覺昆山的表情幾乎是木讷呆滞的,眼珠轉也不會轉。
姬盡紅怒喝一聲:“回來!”
子夕同時撤了法力,烈焰槍爆發全身力量調轉回頭,極為受挫的回到了姬盡紅的身邊。
高手過招,兩三下就足以摸清對方的實力。
姬盡紅道:“我在山裏呆了太久,沒想到外面早已不是我認識的樣子了。”他的聲音裏有無盡的失落與惆悵:“你說的對,今日你倒不一定能死。”
昆燧驚道:“這孫子就這麽走了,那豈不是我要殺,這子夕究竟是誰,為何如此厲害,依我看,我與姬盡紅合力方能輕松取勝,我這就下去相助。”
昆山冷聲道:“大魔王!”她的雙眼微紅,語氣有些顫抖:“我去會會他。”
昆山提了破落刀跳下雲層,喊道:“姬師叔!。”
姬盡紅問:“小輩是誰,為何叫我師叔。”
昆山施禮道:“家父昆燧,少年時曾于姬師叔有過三年同門情誼,理當叫一聲師叔。”
姬盡紅詫異道:“你父親是昆燧?”
昆山道:“正是。”
姬盡紅:“這真是奇事,昆燧呢?”
昆山道:“師叔,昆山平日裏盡得家父真傳,今日助您一同拿下這神仙。”
姬盡紅慢吞吞的問:“你有何本事?”
昆山回過頭面向子夕,笑道:“我的本事您就瞧着。”
子夕道:“昆山?”
昆山面色冷寂,一言不發将破落刀甩了出去,浮光掠影之間,逼至子夕近前,與他咫尺相對:”你騙我?”
子夕道:“你說什麽。”
昆山道:“跟我來。”
二人佯裝打鬥一路退至無人之境,此處山壁做背,野竹圍山。
昆山的眼睛似被春風吹皺的湖水,輕輕的顫動着,連帶着語氣都是不平穩的:“你方才使用的法術我見過,無源生水,無水生冰。”
子夕道:“這樣的法術并不稀奇。”
昆山懷疑過無數人,甚至連姚世傑那雛毛都懷疑,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像子夕這般讓她有如此強烈的熟悉感。
他的樣貌,他的習慣,他的語氣全部一絲也不剩的從自己腦子中抹去,但那種刻骨銘心的眷戀感又怎麽能忘記。
也許正因為忘記,昆山在心裏将殘枯山的那道身影想象的偏離了正軌,他的笑應是如霁月清風,不笑時,若古井不波,就連生氣時也是鮮活而明亮的。
子夕拖拖拉拉,慢慢悠悠,說話巴三覽四,如芥草般平凡,可偏偏每一個眼神都讓她想到那蒼涼的黃色。
但如果是他,他會矢口否認麽,不會,在她心裏他幾乎不會騙自己。
直到方才看見了他的法術,昆山的心再一次掀起驚濤駭浪。
“我比你想象的要聰明。”昆山道。
子夕沒有說話。
昆山笑着道“對于神仙漫長的生命來講,十二年的時光是不是就像雁過無痕,什麽痕跡都沒有。”
子夕依舊沒有說話。
昆山道:“你怎麽可以若無其事的騙我,你明知道我在找你,你怎麽可以如此冷靜的在我面前假裝一個陌生人,将我耍的團團轉。”
子夕平靜的表情下暗湧潮流:“你的确是很聰明,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昆山應該是喜的,喜極若狂,可是她沒有。
她就像撐着船槳在漆黑的河流上摸索了三百年的迷途者,不知何處是出路,靠着信仰的燈火,費盡心思的想要看清這迷霧,破開這迷局,在無依無靠的飄蕩了無數的歲月後,幾乎要心灰意冷了,船尾突然有個混蛋拍了拍自己肩膀:“嘿,我在這呢,傻子。”
昆山的心境大抵就是如此了。
昆山喃喃道:“你可真壞。”
這句不是打情罵俏,也不是女兒家撒嬌,而是發自肺腑的,對眼前這個人有了極其清醒的認識。
“我要你告訴我一切真相,我不要再做傻子。”昆山正視着他道:“我要知道一切,哪怕是痛苦呢。”
子夕也與她正視緩緩開口:“好,昆山,今日我就将一切全部告訴你,你一字不漏,仔細聽好。”
昆山道:“等一下,我找個地方坐下來,可以了,你說吧。”她坐在樹下,環抱雙膝,指尖不可抑制的顫抖。
子夕撩衣袍跪下來,昆山吓了一跳去阻止,又被子夕制止。
子夕跪在地上徐徐道:“你本是天界四公主,你母親是殘枯山翼妖王,因仙妖結合有違天理,一出生便注定是孽障,你母親內鬥死後,天帝派人尋得你的下落,為的不是接你回家,而是取出你的仙骨,将你貶為妖精,承擔這件事的殺手為了完整取出你的十二根仙骨将你從蜘蛛精手下救出,并帶到殘枯山,日日與妖精為伍,與沙塵作伴。”
昆山道:“這個殺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