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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嚴遠的臉色更可怕了:“是!我是無恥之徒,我幫你做了那麽多見不得人的事,幫你殺了裴琛的青梅竹馬,幫你毒害了他的父母,幫你追殺樓湛和蕭淮——我什麽不肯做!你卻什麽都不舍得給我!”

話音才落,裴琛登時一臉恐怖至極的神色,眸中有血絲出現,望着蕭凝的眼神如刀一般冰冷尖銳。裴宛臉色一白,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叫:“父親……”

裴琛一把推開她,深深吸了口氣,冷聲問:“你做的?”

蕭凝一僵。

嚴遠扭曲地笑着:“怎麽,裴琛,你還不信阿凝幹不出來?”

蕭凝眸色一厲,被他激得怒意暴起,尖聲吼道:“你算什麽東西!”

說着,忽然一翻袖,露出一把寒光凜冽的短刀,猛地撲向了嚴遠。

血光閃現。

裴宛差點崩潰:“娘!”

***

樓湛随着金吾衛趕來時,山道上只剩下低聲哭泣的裴宛。山道上的積雪深深,濺了一地的血紅。

樓湛皺了皺眉頭:“裴大人呢?”

裴宛一滞,猛地擡頭看向樓湛,臉色凄然,眸色詭谲:“樓湛?”

看她這副可憐的形容,樓湛頓了頓,低下身子靠近她,凝眉道:“裴小姐,裴大人呢?大長公主呢?還有嚴遠?”

裴宛死死瞪着樓湛,忽然尖叫一聲,猛地從地上撿起一把沾血的短刀刺向樓湛的心口。樓湛躲閃不及,千鈞一發之際,暗處忽然飛來一支暗镖,“當”地打開了那把短刀。

祝七動手了。

樓湛微不可察地做了個停止的動作,怕祝七下一步就要殺掉突然暴起傷人的裴宛,起身看着她,淡淡道:“裴小姐這是做什麽。”

“樓湛!”裴宛冷笑一聲,“你害我大哥入獄慘死,害我爹娘分散,害我爹娘慘死,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殺你!我怎麽可能不殺了你報仇雪恨!”

慘死?

樓湛自動忽略她的一些話,反正辯解也無任何用處。當一個人怨恨滿滿,卻找不到真兇時,總是會找一個人來散發怨氣。

就像當初的大長公主,找不到殺害自己兒子的元兇,便一味地将仇恨累積在她的頭上,仇恨越來越多,到最後被蒙蔽了雙眼,也只會當她就是兇手。

她思索片刻,低頭看了看山道上漫延的血跡,順着血跡走到山道邊緣,低頭看了看。冬日天黑得早,此時也已經近戌時,四下黑蒙蒙的,沒有金吾衛手裏的火把,什麽都看不清。

山道下也是黑魆魆的,仿若一個無底洞,隐約還有嗚嗚風聲。一個金吾衛道:“樓大人,這山道下乃是一個小峽谷,又深又暗,活人掉下去鐵定沒命,小的老家就在這兒附近,都管這個叫勾魂峽。您可千萬離遠點,仔細掉下去了。”

樓湛一向對別人的善意珍惜十分,聞言推開了些,看向那個出聲的金吾衛,微微颔首:“多謝提醒。”

那個金吾衛撓撓頭,嘿嘿笑。他正是當初跟着與蕭淮交好的羅将軍一起幫樓湛查案的一個金吾衛,對樓湛印象也不壞。

樓湛正想吩咐兩句,一直伏在一旁的裴宛忽然騰地沖上來,一把抱住樓湛往峽谷墜去,哈哈大笑:“樓湛,你就給我們全家陪葬吧!”

樓湛忽然被撲倒,身後風聲嗚嗚,神情依舊冷靜:“不好意思,我不欠你家什麽。陪葬?駁回。”

裴宛笑容凝滞了。

分明有什麽人一手拽着她,一手拉着樓湛。她正要回頭看,那人輕輕一提,便将她們重新提回山道上。

樓湛沖祝七拱拱手:“多謝前輩。”

祝七搖搖頭,順手一拍裴宛的xue道将她定住,以免她在出什麽幺蛾子,随即便躲到暗處去,繼續暗中保護樓湛。

瞬息間的變故讓衆位金吾衛全部呆住,樓湛暗暗嘆了口氣,肅容道:“派幾個人下峽谷搜查一番。”

若是不出意料,裴琛和蕭凝就在那下面了。

她看了裴宛一眼,往山下走去,淡淡道:“将裴小姐送回裴驸馬府,多派幾個人看守。”

回到雲京城裏時天色已深,陳子珮的大審也早已落幕。樓湛本想到茶樓上聽一聽結果如何,思忖一瞬,想到蕭淮,還是先回府了。

反正蕭淮也會同她一五一十地講述清楚,總不像這些茶樓傳聞的沸沸揚揚,要在故意誇張了無數倍的傳言裏抽絲剝繭,找到真實有效的消息,累人。

蕭淮果然已經等在了後堂,這時候樓府的大部分人已經睡下了。岚姑提燈帶着樓湛走向大堂,邊道:“世子正同二少爺和三少爺在大堂裏談話。”

樓湛點點頭,結果燈籠,讓岚姑先下去休息,只身提燈走在長廊上。臨近大堂時,隐約能聽到樓息的聲音,樓湛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忽然吹熄了燈籠,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停步默然不語。擡頭看向靠在房梁上的青枝,沖他輕輕噓了一聲。

她想聽聽她不在時,這三人聚在一起會說些什麽。

青枝一向很有眼見,笑眯眯地點點頭,和樓湛一起聽牆角。

大堂裏傳來幾人的對話聲。

樓息笑得死去活來:“哈哈哈哈哈你說真的?樓湛、我阿姐,真的被一個女山賊逼婚過?還是個漂亮豪爽的女賊?怎麽就看上她了?哈哈哈哈哈哈什麽破眼光!”

樓湛的臉色微微一黑。

樓挽則是輕聲細語,極力忍笑,好奇道:“阿姐她,什麽反應?”

蕭淮唔了一聲:“阿湛自然冷靜應對,以不變應萬變。最後同我一起逃離。你們要問阿湛何時喜歡上我的?大概就是逃出樹林後到被逼婚那回。”

樓湛面無表情地撓了撓門。

蕭淮一向說她遲鈍,怎麽他比她還遲鈍。喜歡上蕭淮,明明是在雲京時的事了。

不過此事絕不告訴蕭淮。

樓湛繼續一臉嚴肅地靠着門聽牆角。

“其實……”樓挽遲疑了一下,小小聲道,“我覺得阿姐同沈大人,還有世子待在一起時都會很開心,只是同世子一起時,比起開心,還多了些什麽。總之……看起來,世子比沈大人要适合阿姐一些。”

樓湛幾乎可以想象蕭淮眉眼間的笑此刻的有多璀璨得意。

樓息則是狐疑道:“你真會對樓湛好?她笨死了,小時候整天都只會傻乎乎的笑,長大後雖然一臉要死不活,但還是笨死了,最容易受人欺負了。”

蕭淮道:“這輩子再不會有人能欺負阿湛。”

樓息頓了頓,繼續憂心忡忡:“樓湛在外頭的名聲被一些小人害得不是太好,你爹娘樂意?皇上樂意?太皇太後樂意?他們不會拼命阻攔你們,最後害樓湛吧?”

蕭淮道:“他們都是很好相與之人,也都很喜歡阿湛,你盡可放心。”

樓息又追問了幾個問題,樓湛越聽越覺得奇怪,越聽越覺得方向不對。

怎麽總覺得樓息像個要嫁女兒、憂心忡忡、擔心不已的老母親,在質問自家姑爺。而她就是那個要嫁出去的姑娘。

……

樓息這小子什麽情況?!

樓湛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聽下去了,頓了頓,敲敲門,推門而入。

樓息正在一臉嚴肅地談論着嫁妝問題,忽然聽到樓湛進門來了,臉色一變,連忙噤聲,正襟危坐,不再說話。樓挽也閉上了嘴,低下頭又是一副羞羞澀澀的模樣。

蕭淮含笑轉過頭來,叫道:“阿湛。”

見三人不同的反應,樓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無言地看了看面不改色的蕭淮,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下。

她一來就安靜了下來,樓息和樓挽交流眼神,準備随時閃人。

樓湛忽然冷冷道:“樓息。”

樓息眨眨眼:“幹什麽?我最近可沒惹禍,也有好好看書寫字,你別找我麻煩。”

樓湛臉色緩了緩,望了望天色,“你們兩個下去睡吧。”

樓息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聞言如蒙大赦,拉着樓挽就往大堂外溜。蕭淮平靜地看着這一幕,定定看了樓湛面無表情的臉龐半晌,低聲道:“這麽不高興——裴大人出事了?”

樓湛微微嘆了口氣,起身帶着蕭淮往書房走去,道:“不僅裴大人,恐怕大長公主也出事了,還有嚴遠。我已經派人到山道下尋找了。裴宛現在情緒不穩,一時半會兒也不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兩人漫步在長廊上,借着白雪折射的昏暗光線慢慢行去,悠長的長廊裏只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蕭淮知道樓湛素來尊敬裴琛,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安慰。

沉默半晌,樓湛問:“怎麽樣?”

“和預料中一樣。陳大人被押在了大理寺的監牢中,後日問斬。不過,真正的陳大人,現下正在往雲州的路上。”

樓湛微微笑了笑:“多謝。”頓了頓,她停住腳步,看着一院的紛紛白雪,眸中神色難以捉摸,“臨淵,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為了救自己的朋友,用其他人的性命去換。

“不。若是真的說起來,自私的是我才對。”蕭淮拉着樓湛冰涼的手,站在木欄前,望着積雪,聲音沉沉的,“是我不願看你也走上那樣一個結局。而且,阿湛,那個替換陳大人之人,本身就是一個作惡多端的死囚,你不必計較什麽。”

樓湛閉了閉眼,點點頭,沒說話。

她方才一直在思索,樓挽說的她同蕭淮在一起時多出的情緒。

想了這麽一會兒,她睜眼看向蕭淮,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心中忽然明白過來。

大概,那個多出來的,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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