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
我連忙整理衣襟,安安分分坐回椅子上,做出一副端正的模樣。
洪慶上前行了個禮,然後捧出一個食盒,将裏面的東西捧到我面前來“貴妃娘娘,這是皇上特意吩咐給娘娘的雪梨蓮子桂圓湯,奴才在芳華殿沒見着娘娘,打聽着給您送來了,請娘娘趁熱喝。”
我皺皺眉,柔姐姐在一旁笑道:“皇上果真最是惦記妹妹,不過這熱氣騰騰的怕是會燙壞了妹妹,放會兒再喝也不遲。”
洪慶賠笑道:“這是皇上囑咐來給娘娘補身子的,還是趁熱喝為好。”
我笑笑,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果真香甜。”
看朱忙從袖子裏摸出個金葉子,放到洪慶手裏“請公公喝茶。”
洪慶打個千兒去了。
眼瞧着洪慶走了,柔姐姐道:“這倒奇了,你一向不喜甜食,皇上難道不知道?我怕是有什麽古怪,才攔着你,你倒是痛快。”
我笑笑“我不過是個妃子,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皇上怎麽會知道,而且我雖不喜甜,皇上卻是喜歡的,姐姐多慮了。”
柔姐姐有些不贊同“小心為上。”
我又笑:“即便是真有人要害我,也不會這樣光明正大的下毒,也太冒險了些。”
柔姐姐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回到宮中,我直接去了寝殿,翻出一個烏木匣子來,那裏面整整齊齊擺着十數個方方正正的小匣子,裏面放着許多故人送的小玩意兒,平常如泥捏的人偶,竹子做的蜻蜓,珍貴的也有光華璀璨的鲛人珠,通體生涼的古寒玉,代表了我的一段過去,早已作別的舊年華。
我取出一個密封的青玉小瓶,除掉蠟封,從裏面倒出一枚烏金的藥丸來。
這是從前孟竹喧送我的一枚靈藥,據說,可解百毒。
孟竹喧,我一位極不靠譜的朋友。
我還在家裏的時候,父親忙于朝政,我悶着無聊,便整日偷偷和大哥混在一起,彼時的明棠是少年得志的貴公子,交友甚廣,無論是文人墨客還是江湖游俠,在他的席上都能窺見蹤影。
一來二去,我和他們也就相熟起來。
而在這些人中間,孟竹喧是與我最為脾性相投的一個。
他本也是世家公子,可惜游手好閑不學無術,他父親在世時為了約束他,給他捐了個閑職,等他父親一死,他立刻辭官而去,浪跡江湖。
我真真不知道大哥是從哪裏把他搜羅來的,但是他的的确确博聞廣識與衆不同,人世風波一一歷遍,比別人多了一肚子的故事和一雙洞明雙眼。
自然還有許多好東西。
總之這個人,雖然渾了些,做個朋友,倒也有趣。
可惜我已經兩年沒聽說過他的消息,怕是不知道在哪座青山中以天為蓋地為廬呢。
今日洪慶送來的甜湯必然是有問題的。
言玦喜甜,但他也知道,我不喜歡,甚至讨厭。
而且那湯的滋味甜得有些古怪,讓我聯想起孟竹喧從前拿給我玩兒的一種毒,七日甘。
七日甘,無色,味甜,初服無端倪,甚至可以養顏,唯待七日後,暴斃而亡。
想必是延昌宮那位所為了,畢竟這宮中,能夠把皇上身邊的人收買的并不多。
我一邊細細嚼着藥丸一邊冷笑,這個趙德妃,在宮中呆了這麽多年,竟然還是這麽沉不住氣。
既然如此,我怎能不好好回報她呢。
剛要合上匣子,我卻靈光一現,翻出一枚玉佩來放在掌中,仔細端詳,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來。
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屬于前朝禍國妖妃徐氏的随香佩。
據說徐氏就是靠這枚玉佩沾得遍體異香,魅惑君主,從此六宮粉黛無顏色,兩個人一覺睡到了言家大軍攻破城門的那一天。
但其實這枚傳說中勾人心魄的随香佩看起來最是普通不過,常見的同心結樣式,并沒有所謂的異香,雖然料子實在珍貴,卻也不過是值錢一些,不能蠱惑人心,更罔論禍國殃民。
孟竹喧把它送給我的時候,給我講述了它的另一種來歷,他說這枚随香佩是前朝梁昭帝親手雕刻而成,歷十日十夜,雙手布滿大大小小的血痕,以此讨徐妃的歡心。
如果這種說法是真的,那前朝怕只是斷送在了一場荒唐的愛情裏。
說來,這徐氏是我最仰慕的一個人。
天下有多少女人想要成為徐氏,笑對千夫所指,罔顧人倫禮德,一心一意與一人厮守,又有多少人想要成為昭帝,山河拱手,屍骨成山,只為紅顏一笑,片刻歡愉。
可千百年來,終究只出了一個昭帝,和他的徐姬。
感嘆片刻,我還是把随香佩放回了原處,合上匣子,看陽光裏塵埃飛舞,缭亂妖嬈,距随香佩出世的那一天,百年已經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想到明钰的偶像居然是個禍水呢【doge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