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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西北戰事又起,烽火狼煙一點一點吞噬着邊境城鎮,碾碎無數黎民百姓的生命,矛頭直指京都。

這樣的事情,随便翻翻史冊,每一頁都在上演,可是那一筆筆不見悲喜的文字背後,是白骨成山,是妻離子散,是家破人亡。

從戰事傳來的那天起,言玦就一直埋頭國事,居安殿的朝臣進進出出一撥又一撥,燈火徹夜不熄。

深夜,我輾轉難眠,便點了燈看書,看朱成碧都被我趕回去睡覺了,寂靜的深夜裏隐隐約約傳來敲門聲,我踟蹰一下,起身去開門。

門外,言玦一身墨色長袍立在月下,看起來似乎清瘦不少,下颌線條更加凸顯,眉眼間籠罩一層疲倦。

守夜的小丫頭一臉驚惶的看着我。

我下意識的想要關門,卻被他死死扒住門縫“明钰,我要出征了。”

我愣在了那裏“你說什麽?”

“朕決定禦駕親征。”

我看着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卻見他勾唇一笑“還是不打算請我進去嗎?”

我側身讓了讓,他心滿意足的邁了進來。

進了內室,我替他倒了杯茶,之後才想起茶水是冷的,剛要收回,言玦卻眼疾手快的搶過去喝了一口“多謝貴妃。”

昏黃光線下,他的側臉柔和,眉眼含笑,從我認識他那天起他就是這幅樣子,俊美,出挑,養尊處優,我實在無法想象他一身甲胄,浴血沙場會是什麽樣。

“為什麽?”我問

好多話在嘴邊繞了又繞,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他笑笑“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朕是皇上,為國出戰乃是理所應當。”

“朝中并非無可用之人。”

“此戰兇險,連你大哥都說并無十分把握,即便戰勝,也是慘勝,有朕在,勝算終歸大些。再者,我外祖一家都死在雁川戰場上,朕要親自為他們雪恨,告慰他們和母後的在天之靈。”

我默然,他苦笑道:“還有,我需要借戰功來收服民心,穩定皇位,明钰,你知道的。”

言玦很少在這種事情上如此坦誠,尤其是在我面前。

是啊,他需要這次機會,或者說,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算來言玦繼位十幾年,雖然一直治下清明,先皇在位後期的積弊也一一拔出,隐隐有盛世之兆,可終究太過年輕,朝裏朝外蠢蠢欲動的人不是沒有,他需要這次機會,利用戰勝的威名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此戰過後,他大概可以真正坐穩這把龍椅了吧。

我為自己倒了杯茶“皇上如此,只怕朝臣們會不答應。”

他點點頭“朕也是剛剛才和一班大臣商議決定的,明日早朝會有人出面提議,朕只需要順水推舟,争議在所難免,但也無妨。”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他挑起眼睛望向我,一臉不正經的調笑道:“怎麽,你舍不得朕?”

我卻是笑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朕可從沒見你這樣,好不容易見了朕,笑一下都不肯?”

我扯扯嘴角“皇上說笑了。”

他搖搖頭,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朕這幾日忙于朝政,一直沒有涉足後宮,你好不好?”

“多謝皇上挂心,臣妾一切都好。”

話剛出口我就有些後悔,我一直牢記這些陳詞濫調,完全是因為好用又不會出錯,但此時這樣說,難免會讓人覺得敷衍。

果然,言玦沉默了下來。

半晌,他擡起頭,用漆黑的眸子望着我。

“明钰,只要你一句話,朕可以立刻廢了玉美人。”

猛然間聽他說這樣的話,我幾乎要像往常一樣随便說些什麽搪塞過去,可是這一次,卻突然不想再繞來繞去,費盡心機。

我直視他的眼睛“好,我要你永遠不見她。”

“朕答應。”

他握住我的手“明钰,我多希望你可以一直這樣,把所有的願望,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毫不掩飾的坦露給我,你我也就不用總是鬧得收不了場。”

每次都收不了場,每次還是要有人收場。

我笑“皇上難道不是一樣?”

他一怔,然後笑着搖頭“也罷,也罷。”

“夜深了,就不多打擾你了,早些休息。”

“皇上,”我叫住他,遲疑着開口“皇上此次出征,是否打算帶嫔妃随行?”

他眼中似乎有一閃而過的喜色“明钰,你這麽說,朕很開心,真的很開心。”頓了頓又道:“但是嫔妃随行多有不便,我要将士們沖鋒陷陣,守疆衛國,就要和他們甘苦與共,更要以身作則,嚴明軍紀,我可不想讓天下人恥笑‘将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而且打仗是男人的事,戰場上形式瞬息萬變,女子實在不宜以身犯險。”

聽了他這樣一大堆的道理,我心中不服,剛要分辨,他卻掐掐我的臉“好了,聽話,朕走了。”

我不情願的福了福身“皇上慢走。”

言玦走後,我更是沒了睡意。

生平第一次,我對自己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面對同樣的情況,大嫂能不顧一切的去找大哥,我能嗎?

我不能。我只能守着這座偌大的宮殿,像這裏每一個人一樣等着,只有等。

第二天早朝,由許平沙出面建議皇上禦駕親征,以浩浩龍威鼓舞士氣,威懾賊子,雖然有不小的反對聲浪,在言玦一幹親信大臣唾沫橫飛的據理力争之下,還是定了下來,皇上将于十日後禦駕親征,任宣武将軍明棠為副帥,随從協助,護衛左右。

宮裏的妃子哭暈過去好幾撥,随便在路上遇到誰都腫着一雙核桃眼,更有甚者鬧着要跟皇上同去,毫無例外的都被擋了回來,有些眼力的就開始着手準備一些行軍途中用得着的東西,這個寺廟求來的平安符,那個高人贈給的玉佛,還有繡工精細的香囊,連夜趕做的軍靴,都巴巴的盼着皇上能夠帶上,倒是空前的同心同德。

言玦本就忙碌,聽說後宮如此慘狀更加躲得遠遠的,沒有再踏足一步,可憐了她們還守着那些心意望穿秋水的盼着,又沒有膽量敢去禦前打攪,後來實在沒有辦法,便一個個使了銀子請十全把東西轉呈給皇上,帶回來的不過是‘費心’‘朕知道了’這樣不知真假的話,只是便宜了十全賺的盆滿缽滿,富得都快流油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卡文了,卡出血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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