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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言玦走後一個月,京中傳來消息,他為當年的事情平了反,免了我的罪妃身份,封我父親為安國公,爵位世襲,以示安撫。

成碧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正在修剪院子裏的蘭花,聽到消息,也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也說不出旁的什麽。

我歪在榻上,看着院子裏的花紛紛落下,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響。

恍惚想起那年,我多大呢?九歲?十歲?

其實是十一歲,我根本不會忘記的。

那次我和大哥吵了一架,因為我要他教我學劍,而他不願意,我一氣之下就自己偷偷溜出去玩,玩累了,躺在一棵大樹底下睡着了。

一覺醒來,腦子一片混沌,整整衣襟上的草葉,不經意間發現不遠處的河邊站着一個人,許是因為大樹的遮擋,他沒有發現這裏還有一個我。

那個人穿着一身淡青色長衫,頭上系了帛帶,全是一副少年公子的打扮。

他看着遠方,目光不知道落在什麽地方,是河中的粼粼水波,還是遠處的青山,抑或是書中所說的更遠更遠的地方。

便只留下一個背影,那個背影,是單薄的,清瘦的,落寞的。

就在我躊躇現在出去會不會打擾他的時候,便看見身後不遠一個小厮打扮的人小心翼翼的上前催促着他“皇上,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要是被別人發現了,奴才這小命就要保不住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在我耳朵裏。

我心下一驚,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見過他的,在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曾經帶我入宮,他就是那個站在皇後娘娘身邊的小小少年,我母親告訴我,那是當朝的太子殿下,未來的皇帝,可是,一晃這麽多年,中間變故叢生,我聽大哥說,他現在已經是皇帝了。

可那個時候他遠不是這樣的陰郁,那個時候的他,是驕傲的,神采飛揚的,渾身上下都透着呼之欲出的貴氣,仿佛明天就要登臨至尊,指點山河。

他不是,也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小厮催了又催,不知道催到第幾遍的時候,他方才“嗯”了一聲,轉身向回走。

我躲在樹後偷偷的看他,覺得他實在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少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長的這麽好看,臉上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實在可惜的緊。

就在這個時候,從不遠處跑過來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拿石子打停在岸邊的水鳥,水鳥受驚,翅膀扇起撲落落的聲音。

他聞聲回頭,看到是什麽後笑了一下,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好看,像雪霁月初的第一抹清輝,像江南三月水邊的桃花。

那天我回到家,大哥一臉緊張的和我道歉,說他可我連自己為了什麽和大哥生氣都忘了。

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這麽多年以來,我一直喜歡着他,瞞着他,也瞞着所有人,默默的點數自己那點心思,其中酸澀有之,歡喜有之。

如果言玦知道這些,他應該會很高興吧,可我就是不願意讓他知道。

這份感情已經很卑微了,不能夠淪落得更加卑微。

入宮是我自願的,我那時候甚至很高興,即使心裏一直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他白頭偕老。

這麽多年來,我們各懷鬼胎,相互算計,最後落到這般田地。

可我真的不恨他,也不怨他,因是嫡出,他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十歲那年先皇去世,随後太後為了保住他的皇位自盡宮中,到後來,長公主也離開了他。

他的皇位是太多人用性命換來的,沾滿了他最親最愛的人的血,從來就不屬于他一個人,他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十歲的我在做些什麽呢,讀書習字發呆,跟着大哥四處消遣,被父親責罰了就只知道躲在大哥後面,再大的變故也不會落到我身上。

可那個時候的言玦,有麽有人能讓他躲在身後呢?有沒有人和他道歉,問問他是不是有點不高興了呢?

也許是我這輩子沒有喜歡過許多人吧,才這樣放任這他霸占着我的人生,所有的喜怒哀樂。

我忽然覺得困倦,便慢慢合上了眼。

原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歲月空惆悵。

困意越來越深,我這一覺不知要睡到什麽時候,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我想要見的人,永遠不會來了。

【本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江南有相思》到此完結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之後會有一個言玦番外,想看虐男主的同學可以期待一下。

寫到最後還是有點小難過的,但自己本來就是想寫一個充斥着無奈的故事,不過打算近期都不寫虐文了2333

其實這本來是我寫的一個八千字的短篇,寫完之後覺得不過瘾,于是就拉長到近十萬字還發到了這裏。

雖然冷的可以吧,但更因如此每一個支持我的讀者我心中都是十分感謝的,給你們一個麽麽噠。

最後還是謝謝大家啦,我會繼續寫下去的。

☆、言玦番外

明钰死在乾元三十四年的秋天。

消息傳到京城,言玦把自己關在居安殿裏整整三天,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任誰叫也不理不睬,朝中大臣還是第一次遇到皇帝如此荒唐的情況,一時間猜測紛紛,卻誰也得不出個結論來,知道內情的人卻也無法直言,只能搖搖頭,留下一聲嘆息。

人活一世,誰還沒點求而不可得的東西呢,他們忽然想起自己歲月裏的那輪明月光,各有各的心酸悵惘。

言玦大醉三日,然而即便是醉,也無法麻痹心上被狠狠撕裂血流不止的地方,有很多東西是他帝王也無法掌控的,比如離別,比如生死。

他那時已經不再年輕,從來就不是個喜怒形于色的人,人到中年越發的陰沉內斂,卻無法抵禦到壓抑多年的感情和思念伴着她的死訊突然爆發,化作孩子般的痛哭失聲,對着整個空蕩蕩的大殿,對着天黑和天明。

當年一別,從此千裏煙波,迢迢重重,遠方再也沒有故人的消息,而今再聞音訊,已是陰陽兩隔。

他以為她會好好的,在江南水鄉,春日讀詩,夏至觀花,年年弄雪,歲歲平安。

卻沒想到,她還是先他一步撒手塵寰。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唯剩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明钰離宮之後,俊美陰郁的天子多了一個習慣,登高。

閑來無事,他會一個人站在城牆上,遙遙望着遠方,神色悲喜難辨,偶爾會有落日的剪影投射在他身上,更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登高為懷人,這誰都知道,可陛下懷念的那個人是誰,卻是不得而知。

陶陽公主有時候會進宮,碰上這個情況,就會默默陪他站一會兒,或者零星交談幾句,誰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嫁人之後,就很少來了。

宮中的人來了又去,一撥又一撥,漸漸地會有不知事的小宮女發問:陛下常常一個人站在那裏,是在想什麽呢?

年長的宮人瞪她一眼:連主子的事情都敢揣測,不要你的腦袋了?

說完轉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紅牆深處,陶陽公主牽着小郡主的手慢慢的走,酷似母親幼年模樣的小郡主擡起頭,問了同一個問題。

已為人婦的公主嘆了口氣:陛下啊,大概是在思念貴妃娘娘吧。

哪個貴妃娘娘,那個芳華殿裏從前住着的明貴妃嗎?

是啊,陶陽公主想起芳華殿,還有在那裏度過的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

這麽多年,宮中哪裏還出過第二個貴妃。就連身為太子親母的娴妃娘娘,也不過就是在封號前又加了一個仁字,斷斷沒有越過妃位去。

能讓陛下如此思念的人,想必很美?

陶陽停下腳步,望向宮牆之外,似乎在努力回想一些往事。

很美,有幾分傲氣,對親近的人卻是很好,母親小的時候經常進宮找她玩兒,她是母親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

小郡主仰起頭,一臉的懵懂:陛下既然如此想念,為何不把貴妃娘娘接回宮裏來呢?

她的母親溫柔的摸摸她的小腦袋,目光溫柔得像一泓春水:你還太小,有些事你不懂,等長大了,就明白了。不過,我倒希望你永遠不必明白。

世界上有哪個母親,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懂得那種無奈呢?

愛而不得,抱憾終生。

小孩子只是好奇,問過了也沒放在心上,而宮中總是有很多的禁忌,很多的不能提起。

漸漸地,有些故事就被埋在了宮牆之下,泥土之中。

你試過抱着你喜歡的人一動不動坐到天亮嗎?

你試過站在那人門外,幾次擡手想要叩門,卻又放下,終究轉身離去。

你試過過明明很喜歡,卻不敢去擁有嗎?

你試過一點一點放棄喜歡的人嗎?

這些他都做過。

言玦第一次見到明钰的時候,只記得那是個不太讨厭的小姑娘,穿一身碧綠衫子,笑起來眼睛分外的亮,不過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她的母親,那麽美麗而又高貴,和自己的母親簡直像是親生姐妹。

後來她就嫁到了宮裏。

雖然是他親自下的旨,背後卻不知是多少的權衡算計,那時他不願意見她,倒也不是出于讨厭,只是懶得應付,便把人放在一邊冷着。

荷塘邊偶遇,那時候她也不大,眉眼還留着小時候的稚嫩,隐隐可見日後風華。

他問她那支笛子有沒有名字,她垂了首,蔥白的手指奉着一只碧玉短笛“蕭別。”

後來他每每想念那悠揚笛聲,卻再也沒有聽到過。

她實在是個太聰明出衆的女子,以至于他後來驚覺自己喜歡上她的時候,竟不覺得一點意外,只是不安,只是不甘。

明家的權勢實在太大,大得他不得不忌憚。

言玦知道,自己的老師是怎樣的是忠心赤膽,清風明月,可他也無法忽略他那面旗幟下聚集的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只要他在一天,那些個老臣,就絕對沒有安生的時候。

即便他再不想也只能和自己的老師反目為敵。

可是明钰,他是真喜歡她。

那麽一個人,明明想要好好對待,卻不知如何是好,怕自己越陷越深,越來越不忍,所以總是傷害。

愛不得,恨不得,放不得,舍不得。

以至于後來,他們終于走到了那一步。

他準她離宮,永世不得返京,是成全她,也是不打算給自己留有後路。

他真的害怕,怕自己會忍不住想要重新擁有。

明钰離開的那天,京城下了大雪,他就站在城牆上,看她被攙扶着出了宮門,自始至終,連頭也沒有回。

她坐的馬車在雪白的天地間留下淺淺的車轍,然後,一點,一點消失。

消失在他的視線裏,也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再也不屬于他了。

明钰走之後,他才從娴妃那裏聽說了很多她的事情,聽說他在大漠中下落不明的時候她連夜去了佛寺求告,聽說他生病時她是怎樣的心焦,為了照顧他生生累病了自己,聽說每次他做了,她的臉上是怎樣的落寞神情。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虧欠于她,卻原來,他虧欠她那樣多。

也許,他喜歡的人,也是有那麽一點喜歡他的。雖然他本不該奢求。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當初沒有聽從許平沙的建議,沒有他們之間,是否還有一丁點的可能。

如果當初,他沒有下旨讓她進宮呢?

後來有一年的選秀,有一個秀女像極了當年的明钰,其實細看眉眼并不及她,只是穿着打扮,舉止神态都學了個五六成的相似,穿一身碧色羅裙站在那裏,就連他也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言玦會把這名秀女留下的時候,他卻出人意料把人打發了出去。

然後離開了座位。

世上那麽多的人,像她的可以有很多,卻終究不能是她,誰也不行。

芳華殿已經毀了,明钰那時那般的決絕,連言玦也沒有想到,他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個烈性子的姑娘,卻也沒想到,為了離開自己,她真的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本來說好開春就派人去好好修葺,後來……

他沒有再命人去修,修好了,也無人去住,看着也難過。

後來,他終于沒忍住去看了她,那一面,他看着她坐在石凳上看書,仿佛時光突然倒流,一切那麽熟悉。

只是她一開口,語氣中的淡漠疏離,就足以讓人知道他們都回不去了。

那一夜,雨過月出,他上街逛了燈市,看着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相依相伴的戀人,突然就濕了眼角。

他想,他就這樣遠遠的記着她,想着她,只要她過得好,那就足夠了。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樣的懷念也成了奢望。

生離死別,他在她身上都一一嘗遍了。

最怕午夜夢回,最怕酒醒時分,最怕見到舊時草木,睹物思人……

乾元四十一年,言玦駕崩。

其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勤政愛民,一掃其父執政末期積弊,開創盛世太平。

這樣一個政績卓著的帝王,卻終生沒有立後,引得後世猜測紛紛。

因為沒有立後,故死後無人相伴,只留一座帝陵,孤獨的立在斜陽裏,立在千百年的煙波裏,把所有的遺憾和思念埋進泥土,埋進每一個沉默的黃昏。

作者有話要說: 《江南有相思》在這裏就正式完結啦,再一次感謝大家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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