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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4章 命賤

處于緊張狀态,凝神屏息的并不止廳中二人,佟菲菲躺在卧室床上,聽着耳機中袁冠奎聲音,她陷入了同樣糾結。

成全是她的丈夫。

盡管他無能、懦弱、狂妄、善變、愚蠢……

但就佟菲菲與他認識這麽久以來,至少他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也是佟菲菲內心的最後一層堡壘,如果就要這樣過一輩子的話,那便試着享受于此,至少成全不是一個純粹意義上的壞人。

然而此時,成全撕下了這唯一的一層面具,也是最後的一層。

真的是最後一層了。

“茍二已經在懷疑你了。”成全拉開了茶幾的抽屜,抽出一個東西置在桌上,而後輕輕向前一送,雙臂背在腦後,望着天花板嘆道,“雖然茍二對我很不錯,但我更珍惜你。”

九泉之下的成強若是能看到,恐怕此時最後一口老血也會咳出。

袁冠奎眼睛緩緩瞪大,他的悲怆化為感動,他的堅決化為柔情。

成功了。

自己做的一切沒有白費。

只手搏出一片天!

勝利的不是成強,不是茍二,不是佟菲菲更不是林強。

是我!和我愛的人!

袁冠奎仍然跪着,他擡手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全哥……對不起……”

“哪裏的話,都是為了我。”成全緩緩起身,走到袁冠奎面前将他扶起,“對我來說,成強未必是個好父親,但你絕對是個真朋友。再者說,結論上他将死于林強之手。”

“對,對,是林強。”袁冠奎只感覺自己血脈噴張,一切在向着好的方向發展。

“後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成全輕哼一聲,望向窗外,凜然道,“郝偉他們會說,經常在樓附近看見林強的身影,清潔工也會說,倒垃圾的時候曾在樓側見過林強。冠奎,這些事我都幫你安排好了。”

“全哥……”袁冠奎感慨着成全的氣量,胸襟以及智謀。

成全看着袁冠奎,此逢佳時,那一晚的沖動再次湧了上來。

當時在華會所,正是袁冠奎不遺餘力地鼓勵鞭策自己,才沒有因絕望而堕落,才一直挺住了那口氣,撐至今日!

秋風盡,白雪皚,猛将傾,四海平。

造就今天的一切,造就今天成全的,正是你袁冠奎!

成全輕輕抱住袁冠奎,撫摸着他那有些紮手的頭發:“沒事了,我都會幫你搞定的。”

“是,全哥,有什麽我要做的,你直接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袁冠奎被擁入懷中,此時就算成全讓他去自首他也不會有半分遲疑。

本來二人之間的關系也許是利益與好感的混雜,但現在已經徹底升華了。

“只有一個人,我搞不定,他已經将成強吃的藥拿去科學院調查了。”成全沖桌上的東西努了努嘴,“他是部隊出身,人脈廣眼睛毒,連我都知道了,相信他也用不了多久。”

“茍二……”袁冠奎此時心中只有這一個名字,眼中只有桌上的那把手槍,他立刻拿起手槍收入囊中,“我去處理。”

“別勉強自己,茍二打起架來是不要命的。”袁冠奎正色道,“你搞不定的話,我會再想辦法。”

“放心,我知道怎麽對付他。”袁冠奎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成全來說,他現在還在忌憚的無非兩個人,都是長輩。

其一是茍二,其二是陳行遠。

陳行遠終有一日會被取代,然後自己就可以輕松地甩掉他,至于茍二……不愛錢,不貪色,只有一腔對故主的愚忠,正所謂無欲則剛,這個人是沒法對付的,從他在宴席上公然掏槍就可見一斑。

冠奎,還要再辛苦你一次,最後一次。

“茍二這邊,我一定辦妥。”袁冠奎梳理好情緒,不急着與他全哥親近,只問道,“有一點不太好辦,那個史強好像蠻精明的,雖然營業廳的口供已經統一了,但我怕史強在現場再發現什麽端倪……我走得急,沒收拾徹底。”

“不會再給他時間了。”成強獰笑道,“明天一早,林強就會招供,你信是不信?”

“哦?”袁冠奎瞪眼驚道,“怎麽可能,林強越是這種時候越會拼命的!”

成全淡然微笑,柔聲道:“冠奎,無論怎麽看,我們扮演的,都是壞人吧。”

“……算是吧。”

“那麽壞人對付好人,會用什麽方法呢?”

“……”袁冠奎嘴巴越張越大,“我明白了!”

佟菲菲摘下耳機,不知為何,眼眶中已滿是淚水。

面具下的是一個惡魔,她不知道為什麽,如此優越的家庭環境下竟然會催生出這樣一個人。更可怕的人,這個惡魔是自己的丈夫。

她對自己的境遇開始絕望,同時陷入深深的自責,為自己的自私與不擇手段而自責,也許挑撥這對父子間的矛盾并非是好辦法,也許這個惡魔的滋生也有自己的功勞。

“茍二,茍二,茍二!”佟菲菲嘟囔着這個名字,顫顫起身,想要抓過電話,趕快通知那個男人,告訴他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天煞的!正是這個時候腳步聲傳來,佟菲菲将恐懼與悸動深深藏起,蜷縮回床上。

成全開門進屋,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這才安心地去浴室洗澡。

佟菲菲在心力交瘁中,屏住呼吸,再次起身拿起電話,而後迅速藏回被窩,以最快的速度發出一則短信——

“小心袁冠奎,看過立删。”

很遺憾,她只是聽到,并未看到,完全不知道有“槍”這個東西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删除短信,将手機放回原處,而後在被窩中祈禱茍二平安無事。

巨大的格局變化之後,她依然是茍二的敵人,然而茍二卻成為了她唯一的希望。

……

淩晨一點,茍二忙過一系列事後,感覺很累,他從前也會累,但并不會這麽累。

他仍然不想睡,沒心情睡,他開着成強的那輛賓利,不知不覺中駛到了老薊京銀行門口。他要努力回憶很多東西,将其烙刻在腦海中,即便将來患上老年癡呆後也不能忘記。

幾十年前的一天,陰雨綿綿。

上世紀八十年代,當時的銀行業,沒有現在這麽規矩,薊京也沒現在這麽發達,最關鍵的是,人都很單純,這是大問題。

那時的很多事,放在現在是不敢想象的,比如老百姓家裏從不鎖門,不怕被盜;比如三歲孩子就可以自己出去打醬油,不怕被拐賣;比如鄰裏之間誰家沒米了,都可以去隔壁一起吃飯,而不必遭到白眼。

并不是說那個時代好,只是單純罷了。

而當時的銀行業,也有很多現在看來很可笑的事,算賬靠算盤,記錄靠本子,裝錢靠袋子。

最有趣的是,運鈔靠三輪車。

那年頭,一天結賬完畢後,錢會被集中到一個袋子裏,專門的袋子,硬幣和紙鈔分開裝,然後安保人員捆好袋子交接,騎着三輪車哼着小曲将鈔票運到總行“金庫”。

那一天,剛剛退伍不久,還是個小夥子的茍二就是這樣一位安保人員。他生在農村,當時條件不好,夭折率很高,父母為了孩子能活下去,經常取一些很賤的名字,只求孩子命賤。他本就姓茍,後面再加個“二”字,可謂是賤上加賤,鄉親們都說他能長命百歲,賽過王八。

茍二也并未讓大家失望,從小身強體壯,吃什麽都長肉,連病都幾乎沒生過,之後他理所應當地參軍入伍,本以為就該這樣賤下去,誰知他命賤人不賤,在部隊打架鬥毆中屢屢給自己的團體長臉,深得首長賞識,考慮到他的文化程度,當軍官是不可能了,因此在退伍之時,首長大筆一揮,将這位耿直的士兵分配到薊京銀行安保處工作。

命賤的茍二,從此走上了一條光輝的道路。

就在那一天,他如往常一樣捆好袋子,蹬上騎着三輪車準備運鈔,剛好營業廳的一個小夥子出來,說要去總行,問問能否同行,和善的茍二肯定應了。

二人一人騎着三輪,一人騎着28永久,他們就這樣拖拖拉拉無憂無慮地聊着。茍二不禁多看了那輛永久幾眼,那時代,這樣一輛永久可不比現在的一輛轎車差多少。

那個年輕人告訴他,自己老爹是財政局的幹部,非要自己來薊京銀行工作,可他不,他就想下海,下海有錢賺,別看大家現在都和和氣氣的,那是因為都沒錢,沒的比!将來經濟發展起來,貧富加劇,還窩在儲蓄所打算盤老實賺工資的就是蠢蛋!

他說的那些道理,茍二都聽不懂,只跟着笑,跟着附和,只覺得這個小夥子很厲害,人也厲害嘴也厲害,好像全天下都是他的。

小夥子還問茍二要不要一起下海,現在市場經濟越來越火,發財的機會越來越多,薊京人就是太懶了,不做生意,這才讓南方人先發了財,他說他不願坐在銀行裏記一輩子賬,不願将來被南方商人呼來喚去。

這一點,茍二可就不敢應了,他好不容易得到金子般來薊京銀行工作的機會,下個鳥海!

二人這就這樣争了起來,小夥子也是年輕氣盛,想方設法想要說服茍二,可茍二硬骨頭一塊,其它的都點頭稱是,就一起下海這事鐵定不成!

争着争着,二人已經騎到小胡同裏,過一個拐角就是總行了。

也就在這時,幾個穿着牛仔褲跟皮衣的可怕的家夥堵上前來。

牛仔褲在那個時代的威懾力,不低于現在滿臉紋身的朋克男。

茍二情知不對,回頭一看,後路也被封死。

那幾個可怕的人掏出刀子,望着車上的袋子。

茍二別的不行,打架還是可以的,他在部隊打了那麽多年,不認為這四五個人能幹過自己,他想也不想,下車掄圓了拳頭便上。

很遺憾,這次的對手也是退伍的,對手出生在更彪悍的地區,歷練在更彪悍的部隊,但其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刀子,而那時的運鈔員并未配備武器。

茍二拳腳相加,很快幹翻了兩個人,但他越打越覺得不對,身上好像被捅了兩下,拳頭漸漸有點兒不得勁兒,可還有三個人要對付……

他恍惚覺得,自己的賤命到頭兒了。

也正是這時,那個只會紙上談兵,滿腦子發財的小夥子,突然打開裝錢的袋子,使勁一扔,拔腿就跑。

鈔票灑得滿地都是,硬幣都在地上打滾。

那可是幾百塊!茍二簡直要瘋了,嘴上流油的城裏人,一出事就給自己賣了!

與此時同,那幾個劫車的人也瘋了,顧不得血流不止的茍二,這便開始趴在地上滿地搶錢。茍二想再打,但真的動不了了,他倒在地上,不甘地望着滿地的鈔票。

正此時,一聲嘶吼傳來,年輕人再度殺了回來,這次手上拿着一把大號的砍刀,身後是追着他讓他還刀子的瓜農。

原來小夥子只是扔錢吸引匪徒的注意力,自己借機搶來西瓜攤的刀子!

年輕人沖着滿地撿錢的匪徒瘋狂砍去,一刀便砍在一匪徒後腦,直接開瓢!

匪徒盡是搶錢之心,已沒了鬥志,看着這瘋子拿着那麽大的刀子殺過來拼命,當即便卷着有限的錢望風而逃。

小夥子只吼了一嗓子,并未去追,而是扔下刀子趕緊過來扶起茍二。

茍二罵他,要他趕緊去追匪徒,那錢可不能被搶了。

小夥子也罵茍二——傻逼,命都沒了,要錢啥用!!!

茍二命賤,活了下來,他跟小夥子捍衛了國家財産,被雙雙評優提職,不久後,他們又雙雙自願離職,下海經商。

茍二決定,這輩子就跟着這個小夥子了,他絕對不是紙上談兵的主兒,他不僅有腦子,還有膽子!這跟自己不一樣,自己沒腦子!沒腦子的人得跟着有腦子的人!茍二并不知道什麽叫做生意,更不知道什麽叫房地産,反正就跟着小夥子幹了,有錢沒錢無所謂,能吃飽就成!

幾十年,一晃而過,多少樓閣煙雨中,多少故人随風去。

茍二獨自站在偌大的薊京銀行廣場,擡頭看着那座依然巍峨的高樓,他的眼角已滿是淚水,除了自己爹媽死了,他就沒這麽哭過。

茍二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用特有的粗糙嗓音吼道——

“傻逼!!!命都沒了!要錢啥用!!!!”

為數不多的路人像看瘋子一樣看着他,甚至有些鄙夷。

但當他們看見茍二踏上一輛賓利後,又滿是羨慕。

茍二擦着眼淚,開着車子,他發誓要手刃真兇,不管要為此付出什麽代價!自己這條賤命夠本了,真的夠本了,現在要用這條命幫成強讨債!

出其不意地,這樣的深夜,他的手機兩次響起。

第一次是短信,竟然是佟菲菲。

茍二看過短信後,将信将疑,在他眼裏佟菲菲是妖精,是極聰明的人,聰明到可以耍着成強團團轉,這樣的人耍起自己來不更要命?

若是往常,他只要問成強就好了,他強哥腦子好,會解決自己的一切問題。

可現在,茍二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斷,依靠自己幾十年風風雨雨中歷練的直覺。

很快,袁冠奎來了電話,焦急地說發現了決定性線索,兇手就是佟菲菲。

這讓茍二氣血瞬間上頭,踩足了油門,以160千米,超出限速近兩倍的速度駛向與袁冠奎的約定地點。

袁冠奎仿佛有天神庇佑一般,本來拙劣的計策再次趕上了好時候,不管怎麽說,茍二都更相信袁冠奎而非佟菲菲,佟菲菲的警告與袁冠奎的發現交織在一起,這讓佟菲菲拼命的努力付諸東流,讓茍二認為這只是粗鄙的離間計策而已,就像她離間成家父子一樣。

京郊定水河邊,茍二在橋上找到了袁冠奎。

茍二略有疑惑下車便問道,“怎麽在這裏?”

袁冠奎笑道:“沒辦法,這裏旁邊就是佟菲菲娘家,我得在有效距離內活動。”

“有效距離?”

“是的,我在她家安了竊聽。”袁冠奎面色陰沉,蹲下身子,拿出筆記本電腦,将其放在橋欄上,插上耳機遞給茍二,“你自己聽吧,是她跟她媽合謀的,圖錢。”

“她們?”茍二大驚,“果然,母女皆是蛇蠍心腸!”

他憤怒之至,邊罵邊套上耳機,蹲在橋邊:“如果是真的,她們活不活今晚!”

袁冠奎點開音頻文件,起身後微微向後退去。

短暫的黑場音過後,音樂聲響起……

那混亂深沉而又緩慢的音色——是哀樂。

茍二瞳孔放大,他本能地想起了佟菲菲的告誡。

他這個人,肢體動作總是快于大腦的,他第一時間起身向後揮臂,眼看就要打出平生最驚豔的一拳。

噗……

在消音器的作用下,槍聲很短暫也很沉悶。然而效果卻沒什麽折扣,在巨大的沖擊力下,黃光耀與茍二同時向後倒去。

噗通……

茍二墜入河中,連同電腦與耳機一起。

袁冠奎驚疑未定,在後坐力與恐懼的作用下癱坐在地上,他想不到茍二的反應如此之快,他本欲朝着腦袋來一槍,在茍二的躍起急轉身之下竟歪了一些。

無礙,子彈穿胸而過,茍二有死無活。子彈的威力比電視上看起來要厲害很多,打到人身上,并不只是一個彈孔而已,而是像炸彈一樣,爆的一大塊血肉模糊。

袁冠奎顫顫起身,趴在橋欄上向下望去。

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只有水流聲。

袁冠奎驚恐地望向四周,确定沒人後,連忙上了那輛賓利,匆匆逃遁。

車上,他給袁冠奎發了短信——“已解決,但掉在河裏,不日将被發現。”

卧室中,成全并未睡去,他終于等到了消息。

看過短信後,他已笑出聲來,為了表達此時的喜悅,他打開微訊,對着收音口親自回話,:“無礙,我安排,解決就好。”

他并未注意到,旁邊“熟睡”的佟菲菲身子顫了一下。

敵人的攻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信任的人在身後捅一刀子。

成強與茍二,一生中淌過了多少敵手!卻終究亡命于袁冠奎手下!

确切來說,也可以理解為亡命于成全手下。

茍二無妻子兒女,怕是也沒人為他伸冤了,也許順着那條河,能飄過老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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