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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林間沒在淋浴間裏待多久。

時亦換了衣服, 開了空調,才做了兩頁題,就聽見浴室門響了一聲。

旅館不大, 準備得東西還挺人性化,該有的都有,熱水給得也足。

他看着眼前的題目, 聽見林間在屋裏來回繞了兩圈,給空調調了調風速風向,把濕衣服擰幹晾上, 裹了條浴巾走到桌邊, 扶住桌沿。

幹淨潮濕的水汽。

跟被熱水蒸得熱騰騰的溫度一塊兒覆下來, 環在他身邊。

不是幻覺。

時亦攥了下手裏的筆, 想要擡頭, 發頂被林間輕輕按住:“我在,打不打擾?”

時亦微怔,搖搖頭。

“不打擾就行了。”林間松了口氣, “你接着做,我看一會兒。”

之前還答應了小書呆子好好學習來着。

當時是想哄他同桌高興, 要是真想跟得上……其實有點費勁。

林間低頭, 看了會兒時亦正在做的題目, 把“有點”兩個字沉默着劃掉了。

不是一般的費勁。

懷念拉姆達。

時亦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揚了下,把手裏的競賽題合上,彎腰從書包裏換了一本。

“這麽明顯嗎?”林間有點兒挫敗, “其實我小學成績還挺好,還考了好幾回雙百。”

時亦挺善良地擡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林間覺得小書呆子的膽子顯然越來越大:“太明顯,看出來你偷着嘲笑我了。”

時亦挺配合,努力着壓了壓嘴角,笑意還是從黑亮的眼底溢出來。

林間也沒忍住樂了,拍拍還落在自己腦袋頂上那只手,握着放回桌面上。

不就是就從初中開始補,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心态挺好,抻了把椅子在邊上坐下:“行了,接着做吧。”

時亦張了下嘴,點點頭,轉回去繼續埋頭做題。

林間拄着桌沿坐在邊上,盡力集中精神看了一會兒題目跟小書呆子就沒停頓過的筆尖,視線還是忍不住上挪,落在了時亦的側臉上。

他同桌跟平時不一樣,這點甚至不用提醒,梁見在這兒都能感覺出來。

雖然平時也不願意多說話,但現在的時亦甚至連聲音都沒有。

安安靜靜的,動作沒有聲音,張嘴沒有聲音,除了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就靜得像是能随時消失在某個沒人注意得到的角落裏。

時亦的左手搭在邊上,手背忽然覆上點溫度,那只手被輕輕翻轉過來。

他側過頭,看着林間摸上他的脈搏。

按了一會兒,林間從口袋裏摸出個糖盒,倒出兩粒糖擱在他掌心。

時亦右手沒停,左手攥起來。

他攥得時間有點長,長到林間幾乎要以為他舍友可能是打算把這兩顆糖攥化,才含進嘴裏。

林間看着他翻過一頁,順手拿過答案,簡單對了對,又多看了會兒詳盡的解析。

……

做完了大半本練習冊,時亦終于放下筆,重新直起身。

林間放下答案,看了眼時間。

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在這三個多小時裏,時亦甚至沒停下來過。

翻頁,審題,寫答案,下一題,寫答案,翻頁。

沒有感情的做題機器。

林間被自己的腦補逗得擡了下嘴角,沒撐住多久,又被心疼沉甸甸地壓下去。

“好了。”時亦的狀态看起來已經跟平時差不多,放下筆擡頭,迎着他的目光愣了下,“怎麽了?”

“就這一個辦法?”林間說,“做題,做題,做題……”

時亦想了想:“還有別的辦法。”

“什麽?”林間問。

時亦:“……”

不能說。

去打沙袋什麽的。

……

說出來可能會吓哭他友善的舍友。

時亦想了一會兒,大概猜着了他在想什麽:“今天不一樣,很高興。”

林間揚眉:“高興得寫了三個小時題?”林間問。

“半個小時。”時亦說。

林間看了看表:“剩下兩個半小時呢?”

時亦把練習冊給他。

林間下意識接過來看了看。

“這本練習冊很好。”時亦補充,“你又在看。”

“啊。”林間拿着練習冊,“所以呢?”

“你在認真看。”時亦說,“就多寫了一會兒”

林間:“……”

可太感人了。

感天動地。

為了報答他仗義的舍友,至少得把人按着暴風揉搓兩頓。

時亦按着頭發,努力躲着忽然撲過來的林間,笑得停都停不住:“好了,下次——”

“還有下次?”林間飛快地又按着他顯然是故意的舍友揉了一百八十遍,“還有下次?”

“沒有。”時亦笑得肚子疼,“知道錯了。”

“沒這麽壞的。”林間兩只手扶着他腦袋來回晃,“我那兒心疼了整整三個小時,一邊心疼我的舍友,一邊努力刻苦地試圖弄明白他寫的都是什麽玩意兒……”

他沒這麽跟時亦鬧過,手底下留了分寸,等小喪屍笑到站都站不住地癱在床上,就及時收了手。

時亦笑得累了,揉了揉發酸的臉。

“下回再這麽吓唬人,就抓起來打一頓。”林間敲敲他腦袋,“知道了嗎?”

沒良心的小喪屍抿着嘴樂:“嗯。”

林間又揉了一把他的腦袋,過去幫他收拾桌上的書:“練習冊是挺不錯,叫什麽……試題調研?還有別的沒有,我回頭一塊兒去買。”

小喪屍笑得有點兒沒力氣,躺在床上給他補充:“五三和全解可以用來打基礎,拔高的話幾乎沒有用。”

“我可以做,我同桌已經看不上了。”

林間點點頭,幫他翻譯:“語文英語呢?有什麽推薦嗎?”

身後沒再有動靜。

林間怔了下,回頭看了一眼。

兩句話的間隙,他舍友已經睡着了。

小書呆子睡着了也乖,安安靜靜的,蜷在床上枕着胳膊。

一點兒動靜都聽不見。

他看了一會兒,還是強迫自己抛開心軟,過去扶着時亦的胳膊輕輕晃了兩下:“時亦?洗個澡再睡。”

“嗯。”時亦掀開眼皮,勉強答應了一聲,“歇一下。”

“洗完澡就能歇着了。”林間蹲在床邊兒,耐心地輕聲哄他,“聽話,就沖一下,淋了雨該感冒了。”

時亦挺不情願地躺了一會兒,聽話地站起來,夢游似的進了浴室。

林間實在怕他就這麽一頭栽倒,跟着一塊兒進去,幫他調好了水,扶着人簡單沖了個澡,拿浴巾劈頭蓋臉擦幹,重新套上衣服。

小書呆子的頭發沾了水就更軟,被熱水泡得暖洋洋的,一只手沒抱住,就一頭栽倒他肩上。

林間低頭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明明就是一直做題做到了做不動為止。

他攬回手臂,扶着居然就這麽睡熟了小書呆子往肩膀上靠了靠,把人挪到床上,蓋上被子。

時亦被折騰得睜了睜眼睛,沒等看清楚,眼前的燈光已經暗下來。

手掌覆着他的眼睫,摩挲了下,挺熟悉的溫度跟力道。

“小書呆子。”林間的聲音貼着他耳邊響起來,“晚安。”

從這天開始,林間桌上也開始多了幾本練習冊。

“完了。”

梁見趴在椅背上,憂郁地扒着縫看:“我們的間哥已經不是過去的間哥了,他已經徹底被他舍友迷惑了心志,從此兄弟是路人……”

“滾蛋。”林間樂着罵他,“我這是被學習迷惑了心志。”

梁見吹了聲口哨,沒反駁,順手把英語作業扒拉過去抄了兩筆。

時亦被老萬叫出去說話,還沒回來,書桌邊上總顯得有點兒空。

林間打了個哈欠,灌了兩口咖啡:“老萬叫我同桌出去幹什麽了?”

“不是月考嗎,老萬找你同桌去拿資料準備了。”

梁見耳聽八方,給他彙報:“這次月考跟分班好像有關系,都挺重視的。”

林間轉了兩圈筆,在題目上畫了幾道,點點頭。

“這都是他們好學生的事,跟咱們沒關系。”梁見說,“間哥,你知道十班跟咱們約戰練習賽的事兒嗎?”

林間擱下筆擡頭。

梁見湊過去,跟他壓低聲音說了說。

是李磊跟隔壁班領頭結下的梁子。

起初是因為球場的沖突,兩邊兒的人都要訓練,他們班本來固定的時間場地,硬是被十班橫插了一杠子。

林間不是每次都在,十班人挑釁得兇,有事沒事過來冷嘲熱諷。

一來二去,兩個班擦出來的火星越來越炝,昨天又對上,對面的人說了幾句難聽的話。

李磊沒忍住,跟對面起了點兒沖突。

“本來也是他們故意的!”

梁見說起這事還來氣:“咱們都讓開了,他們根本用不着那個時候練!”

林間點點頭:“嗯。”

梁見摩拳擦掌:“非得過來找茬,就是不想讓咱們好好準備!”

林間點頭:“對。”

梁見忍不住了,伸手蓋住他眼前的練習冊:“間哥!”

林間掃了他一眼,笑了笑:“什麽時候?”

肩負重任來游說強力後援的梁見愣了下:“啊?”

“練習賽。”林間說,“你們要是不提前告訴我,我可不一定排得開時間。”

梁見張着嘴的時間有點長,扶着下巴咔吧一聲合上:“間哥——你就這麽答應了啊?”

“那算了。”林間轉了兩圈筆,“你們三顧茅廬去吧,我躺在屋裏,等着你們在外頭給我磕仨頭……”

“間哥,間哥。”梁見趕緊攔住他,“周五下午,六點半。”

林間揚了下眉,沒說話。

“我們這不是怕你最近忙嘛……你晚上有事兒,早自習才能睡幾分鐘,現在白天還得學習。”

梁見好聲好氣解釋:“間哥,你都快成陀螺了。”

“然後你們還指望我這個陀螺在百忙中轉去操場,幫你們削別人一頓。”林間不吃他這一套,沒有感情地吐槽。

梁見脖子一縮,讪笑着沒說話。

他這人閑不下來,過了一會兒又湊過去:“間哥。”

“間哥轉圈呢。”林間說,“沒時間。”

“不是……這回沒鬧。”梁見趴着胳膊,蹭在他桌子邊上,“你真沒事兒嗎?”

“我能有什麽事?”林間問。

“你這麽點燈熬油地熬。”梁見指了指他眼圈底下,“以前也就算了,現在還得學習……”

林間一巴掌按他臉上,扳着他的腦袋轉回去。

梁見轉回來:“間哥!”

林間看了他一眼。

梁見忽然剎住話頭,沒再出聲。

……

從開始友善以後,林間其實挺長時間都沒再在人前有過這種狀态了。

也說不好具體是什麽狀态,總歸就是沒什麽特殊的表情,眼睛還是天然帶着點兒笑模樣,裏頭又找不着半點笑的意思。

以前林間還沒帶領他們做新世紀的好青年,每到這種時候,就是不讓他們廢話,他們再廢話出什麽來也沒用的了。

“別跟我同桌說。”林間重新低頭,翻了一頁練習冊。

“啊?”梁見愣了下,“這個用不着我說吧?他知道你晚上出去,知道你白天不睡覺,知道你在做題……”

“練習賽,別跟我同桌說。”林間對他的智商徹底不抱希望,嘆了口氣把話說全,“你們賭什麽了?”

十班成績比他們強點兒,蹭着平行班的邊緣混上了樓,論體育就是群菜逼。要真是兩個班對上,李磊根本犯不上特意讓梁見來轉着圈的套路他。

轉一圈兒能找的也只有他們學校邊上那個職高。

林間初三後半年還去繞過兩圈,在挖掘機和廚師兩個前途無限的專業中間站着看宣傳板的時候,被恐龍殺過來拎着衣服領子拽出了門。

河高到底也是以學習為主,再叛逆的班級也都是打不過人就告老師的學生心态。職高什麽人都有,能做出來的事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發展跟可能。

林間是從碎啤酒瓶水管甩棍裏頭出來的,日常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夠混,有時候也會被這幫人的思路驚得嘆為觀止。

“……”梁見猶豫了一會兒,對上他的視線:“喝酒,輸幾個球吹幾瓶。”

林間蹙了下眉。

“這個不用你幫!”梁見立刻補上,“我們幾個商量了,萬一真輸了——”

“輸不了。”林間說,“早跟你們說了別沾酒。”

梁見沒說話。

事兒是對面挑的,賭什麽肯定也是對面定。林間也知道這事兒怪不了他們,按了下額頭,合上練習冊:“行了,轉過去吧。”

梁見憂心忡忡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猶猶豫豫地轉了回去。

他同桌回來的時候,林間剛把那一頁練習冊寫完一半。

時亦在座位上坐下,側過來看他寫完的題:“有問題?”

“沒有。”林間說得挺認真,“做的慢點兒,有助于思考理解。”

小書呆子低頭看了一會兒題,擡頭看了看他:“困?”

林間低頭,雙手撐開眼皮,炯炯有神地迎上他的視線。

……

不能不說,教室的座位設計得确實具有一定的科學性。

就比如他同桌這麽看着他的時候,整個人差不多靠在了他的桌子前邊兒。

好像一擡手就能抱住的距離。

林間撐着上下眼皮,在他同桌忍不住開始笑的下一秒,也繃不住笑得直都直不起來。

也怪。

就這麽幾秒鐘,剛才那堆被勾起來的那點煩就徹底都沒了。

“這麽困,做題沒有用。”

時亦脫下外套,折了兩折遞給他:“先睡一會兒。”

林間接過來,看了看小書呆子垂在邊上的胳膊。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時亦應該是很怕冷,這會兒就在裏面也添了件長袖,脫了外套也看不見胳膊上的疤。

小書呆子的衣服也都乖,規規矩矩的,袖口遮到手掌稍微往下一點,棉制的布料柔軟地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蹭。

這個一看見他舍友就走神的毛病可能得改。

還有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幼稚到莫名其妙嫉妒一塊布的念頭。

都得改。

林間眼前被晃了兩下,回神擡頭:“嗯?”

“怎麽了。”時亦問,“有題目不懂嗎?”

“哦。”林間才意識到練習冊還壓在自己胳膊下頭,“沒事兒,短路……”

時亦看了看他那本物理練習冊:“短路就是電源短接,只要電路圖上能有一條完整的黑線連接電源兩端,就都是短路。”

“……”林間:“小書呆子。”

時亦擡頭:“嗯?”

林間清了下嗓子:“你別生氣。”

時亦微怔:“我不生氣。”

林間:“別着急。”

“不急。”時亦以為他急着跟進度,輕聲勸他,“先從最基礎的開始,電路可以慢慢補。”

時亦低下頭,仔細看了看那一頁的十來個電路圖,決定先替他舍友解決問題:“哪兒短路了?”

“腦子。”林間說。

時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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