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課下課,林間才從後門進了他們班。
“間哥!”梁見先看見他,撲棱一聲跳起來,“你沒事兒吧?”
“我能有什麽事兒。”林間揚了下眉,“怎麽了?”
梁見張了下嘴,看了看時亦又看了看他:“也沒有,就——”
林間手裏的關東煮有點兒燙,沒時間跟他在門口多耽擱,幾步回了座位上坐下,把滾燙的餐盒放在了兩個人挨着的桌縫上。
時亦格外專心地在單詞上做着記號,察覺到身邊有人坐下才擡頭。
“中午吃什麽了?”林間笑了,低頭碰了下同桌的腦門,咬着筷子給他拆開,“快點兒,熱的。”
小書呆子切換程序發呆的時間要比平時長。
隔了兩秒,時亦才被塞進手裏的筷子跟熱騰騰的關東煮拉回神:“弄完了嗎?”
“差不多了。”林間點點頭,“裝了三個,店裏兩個,門口一個。”
時亦跟着牽了下嘴角,點點頭,側身摸了摸他的胳膊。
時亦包紮傷口比袁校醫都專業,配合着止痛的膠囊跟藥膏,林間都沒想起來自己特別酷的袖套下邊兒還綁着夾板,順着力道讓他扯過去,特意揮舞了兩下。
小書呆子吓了一跳,伸手把他胡來的胳膊抱回來放好。
“放心,完全沒感覺。”林間笑着戳戳他,“我同桌手藝特別好。”
時亦握着他的手仔細檢查了一會兒:“林阿姨發現了嗎?”
“沒有,我說這是現在年輕人的新情趣。”林間搖搖頭,“我跟小朋友一人一個,她說她也想要個紅的。”
時亦跟着笑出來:“我再去買。”
“便宜嗎?便宜就批發點兒,順便給林女士賣。”
林間感慨:“我幹活的時候好幾個學生來問,還問我這是不是什麽新潮流,現在可能看不懂的操作都叫潮流。”
兩個人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說話好像就特別減壓。
林間跟他同桌唠了會兒新商機,看見關東煮才想起來:“一會兒上課了,快吃,慢點兒小心燙。”
時亦剛夾起來一個牛肉丸:“……”
林間愣了一會兒,也覺得自己這句話不太好操作:“快快地……慢點兒吃?”
時亦繃不住笑了一聲,牛肉丸沒夾住掉回湯裏,毫不客氣地濺了瞎指揮的人一臉。
除了周六上午的課缺席了半天,林間的生活就飛快恢複了原本的節奏跟安排。
白天上課預習帶複習,放學以後以補課為名練兩個小時口琴,回家跟着時老師按照艾什麽斯曲線複習一遍不能忘了的知識點,晚上直播照舊。
時亦也跟着他規律,只不過二當家的規律不太好總結。畢竟二當家白天手裏沒斷過的各種英文打印紙就沒人看得懂過,放學以後也只知道是背着書包回了家。
除了給他們間哥複習的時候能同步出現在間哥溺水冒泡的朋友圈,就剩下各種間哥花式炫的男朋友牌愛心夜宵。
剩下的時候就都有點兒神龍見首不見尾。
“間哥這個進步簡直了。”
梁見坐在火鍋店,聽着樓頂上已經能成調子的口琴曲:“突飛猛進,簡直遠超白鹦鹉。”
“換你這麽練你也遠超白鹦鹉。”李磊攥了一把瓜子皮,還是有點兒坐不住,扔了站起來,“房頂怎麽上去?”
“啊?”梁見愣了下,“上去幹嘛,二當家又沒來查崗。”
李磊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去,抓了把瓜子扔進嘴裏咔咔嚼。
“我靠。”吳濤學着他往嘴裏塞了兩顆,“好吃嗎?”
“不好吃。”李磊說,“奶油味都沒有。”
“因為你抓的就是原味。”猴子扒拉了下,“這邊是奶油的,那邊是五香的。”
李磊對着房頂運了會兒氣,把嚼碎的瓜子皮吐進垃圾桶:“你們說——”
“什麽?”梁見刷着朋友圈頭也不擡地問。
李磊看了一眼他手機上的朋友圈,對着間哥家屬昨天做的鮑魚香菇老雞湯坐了半天:“算了,有人定外賣嗎?”
間哥進步确實突飛猛進。
不光順利地緊趕慢趕吹出了首連貫的曲子,到了下一周選拔節目的頭兩天,甚至還能在“薄荷味的笑”那一句吹出來個非常漂亮的滑音。
但天總有不測風雲。
也未必是不測。
“說真的。”
李磊把止咳糖漿給他遞過去:“我們都一直想試着建議你,在房頂上練挺容易感冒的。”
“……閉嘴。”林間扔了擤鼻涕的紙,“再廢話剩下一瓶就你喝。”
李磊舉手投降。
感冒這種事确實在意料之外。
其實不嚴重,就是有點兒咳嗽打噴嚏流鼻涕,林間身體一直比男朋友好,連燒都沒發。
但這個問題又在某種程度上非常嚴重。
畢竟口琴是個對別的要求不特別高,唯獨對氣息、嘴跟腮幫子有着非一般要求的樂器。
“止咳膠囊試了嗎?”吳濤說,“要不打個針?”
“什麽針能止咳啊,還是糖漿好用。”猴子堅持。
“問題不光在止咳。”李磊比這幫人想得全,“鼻子不通氣,氣息就不夠。”
梁見舉手提建議:“我哥還給我推薦過一個鼻子通氣的玩意兒。國外的,雖然味兒跟在鼻子裏倒了一桶風油精差不多,但是吸一口絕對透心涼心飛揚,沒有任何東西能再堵住你冰冰涼的鼻腔……”
他說了半天,看着靠在椅子裏不知道在出什麽神的林間,過去揮了揮手:“間哥,間哥?”
“嗯。”林間說,“聽着呢。”
“真的嗎?”梁見挺懷疑,“聽見什麽了?”
“你要往我鼻子裏倒風油精。”林間說。
梁見:“……”
林間呼了口氣,把最後一張面巾紙團了團扔進紙簍裏:“沒事兒,算了吧。”
“算——”梁見沒反應過來,“什麽算了吧?”
林間把口琴放回盒子裏,在手裏轉了幾圈,放回架子上。
“不是!”梁見愕然,來回看了半天,“不是……間哥,那你費這麽大勁兒幹嘛啊?!加口琴跟我們混上去當背景牆不一樣,這次不加說不定最後節目就不讓加了!”
林間沒說話,對着那把口琴出了會兒神。
練是練,現在感冒了吹不好,跟着一塊兒上肯定要影響時亦的發揮。
吹不好就不吹了,也沒什麽特別要奇怪的。
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整個過程,他一直在努力,什麽都沒變,生活被塞得滿滿當當一件事一件事地去做。
他在努力了,他在做了。
結果怎麽樣不重要,在臺下看男朋友表演也很好。
梁見弄不清他在想什麽,還要說話,被李磊往後拽了拽。
“不是——這什麽啊!”梁見急得不行,“間哥都準備這麽久了,完了說不吹就不吹了……”
李磊朝他打了個手勢。
“我看不懂!”梁見挺焦躁,“每次我都是跟你們瞎比劃的!你說就行了!”
“讓你別說話。”李磊說。
梁見:“……”
“間哥。”李磊走過來,“你上次去打那個線下賽……是發生什麽了嗎?”
林間擡頭:“怎麽了?”
“你從那天回來就不一樣了。”李磊說,“我說不清楚哪兒不一樣,也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麽地方。”
“那就不用瞎操心。”林間笑了笑,“挺好的,沒事兒。”
“你是怕家屬失望嗎?”李磊問。
林間沒說話,掃了他一眼。
“你覺得這件事只要停在你這兒,就不可惜。”
李磊繼續往下說:“你怕你給了家屬這個驚喜,又沒發揮好,讓他失望,所以你幹脆不給了。家屬永遠都不知道這一段,我們不說,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不對嗎?”林間問。
“你現在這麽想沒什麽不對。”李磊說,“可你從那天回來,就已經這麽想了。”
林間瞳光微沉,擡頭看他。
“你就是看起來還跟以前一樣使勁兒,其實你自己都沒信你能給家屬這個驚喜,就算沒感冒,你也會因為別的事兒最後決定不上。”
李磊問他:“到底怎麽了?”
林間看着他,把忽然騰上來的那一陣煩躁壓下去,站起來。
他這麽站着的時候其實格外有威懾力,吳濤跟猴子都本能往後退了好幾步。
梁見心驚膽戰,拽拽李磊的衣服:“間哥心裏有事兒,你別跟他吵……”
“不是我跟他吵。”李磊皺眉,“有事兒不發洩出來,就這麽憋着,你以為家屬感覺比我遲鈍嗎?”
梁見愣了下,沒說話。
林間好像也被他這一句說得怔住了,站了半晌,回頭想說話,眼前忽然短暫滅了個燈,整個人都跟着一晃。
“間哥!”吳濤吓了一跳,撲過去想扶他,林間已經自己站穩當,擺了下手。
“就——別說這個了,先別說這個了。”
梁見有點兒緊張,來回看了半天,急着打岔:“你們都聽了這麽長時間了,誰學會了這首歌沒有啊!”
“你過腦子了嗎?”吳濤張着胳膊想扶又不敢扶,“隔壁鹦鹉才學到第四句……”
“就沒有天賦異禀的嗎!”梁見轉了兩個圈,“哪怕吹出來個調呢!給二當家搭一下,節目過審了回頭正式表演換間哥上不就行了嗎!”
“光聽就能學會。”猴子插話,“這個天賦也太異禀了吧?”
“行了。”林間被這群人吵得頭疼,“別說了。”
“怎麽就不說了!”梁見這會兒倔得格外視死如歸,“就這麽一回了間哥!你現在打不起精神來你不覺得,将來你回頭肯定後悔——”
林間閉了下眼睛,壓都壓不住的煩躁沖破這些天混混沌沌的狀态翻上來,擡手想把口琴扔回沙發裏,正好被梁見一攔,手臂跟着尖銳地疼了下,沒攥住提前松了手。
使得勁兒有點失控,沒沖着沙發過去,直奔着門口的水泥地畫了道抛物線。
李磊緊跟着反應過來,撲過去要接,眼看着還是差了幾步,暴躁地差點兒摔東西:“操!!快他媽——”
門口的人及時伸手,把口琴接下來,攥在手裏。
李磊盯着口琴松了口氣,忽然反應過來,順着擡頭看過去。
一群人像是都被關了音量,鴉雀無聲地盯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門進來的二當家發着呆。
時亦打開口琴盒子,把擦拭得幹幹淨淨的口琴拿出來,攥在手裏,擡頭看着林間。
林間張了下嘴,沒發出聲音,倉促別過頭。
“二當家……”
梁見咽了咽口水:“你會嗎?”
時亦把口琴放在唇邊,低頭試着吹了幾個音,搖搖頭。
剛騰起來的希望轉眼落下去,梁見抱着頭蹲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站起來準備收拾東西。
時亦拿出手機,撥了兩下,點了下屏幕。
口琴聲從手機裏響起來。
有點兒遠,錄音的位置大概要隔了小半條街,能聽得見人聲、自行車輪壓過沙土,風和太陽落下去的雜音。
斷斷續續的幾個音孤零零地響了一遍,然後淌出來完整的旋律。
時亦擡起手,跟着打了兩個手勢。
林間肩膀繃了下,胸口忽然疼得站都站不住,擡頭看着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的男孩子。
我們都是好孩子。
最最天真的孩子。
燦爛的、孤單的變遙遠的啊。
我們都是好孩子。
異想天開的孩子。
相信愛可以永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