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暴雨中,一乘小轎正急急地往麗正殿趕來。
韋內侍借着閃電光照，立刻認出那小轎是太子妃,不由又是歡喜又是擔心。
轎子很到了寝殿門口，太子妃蘇氏阿肖等侍從女官攙扶下落了轎。
蘇氏身上披着一件大紅鬥篷,頭上幾乎沒戴什麽首飾,頭發只是簡單地挽了一個髻,顯然是接到禀報後不及梳妝就急急趕過來了。
“娘子,您可來了……”韋內侍等人都哭了。
太子殿下又抽了啊，有木有！
“郎君到底要做什麽？”蘇氏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真不知道剛才去給她傳信小內侍對她說了什麽，把素來內斂蘇氏都吓成了這樣。
“太子……太子他……唉！”韋內侍都不知該說什麽，就把剛才承乾接見諸位東宮系将士後大發雷霆,然後抽風似掀桌、踹擺飾,現不僅換上了金燦燦甲胄，還把收藏多年胡刀都拿了出來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娘子啊，太子這是不是又……”又瘋魔了啊？
韋內侍都吓死了！他可再也不想過當初那樣提心吊膽、朝不保夕日子了。
蘇氏聽完韋內侍話後，臉色反而好看了點，扶着阿肖手道：“我去見見郎君……”
承乾此刻剛剛戴好頭盔，手裏拎着正是那把突厥弄來胡刀，鋒利刀刃燭光照耀下，閃着奕奕寒光。
忽見太子妃帶着大批侍女走了進來，承乾不禁皺起眉頭。
“你來幹什麽？”
蘇氏疾步走到承乾跟前，看着丈夫一身戎裝，不知怎麽，心中竟然充滿了自豪。
“郎君這是要去阻止杜郎嗎？”
“不幹你事！”承乾看了一眼蘇氏肚子，口氣稍微放軟了一點，“回去歇着，這事不該你插手！”
“不！”蘇氏幾乎是撲到承乾身上，一臉堅決道：“妾要追随郎君同去西宮！”
“你胡說些什麽！”承乾瞪着蘇氏，想把她從身上扯下來，又怕出手太重傷到她，不由煩躁地呵斥阿肖等人：“你們還站着做什麽，趕緊帶娘子回去。”
阿肖等人早就傻眼了，誰想到太子妃竟然打着跟太子一起上戰場主意啊？！
幾人聽到承乾話，毫不猶豫就要上去拉蘇氏，卻被蘇氏一個異常嚴厲眼神給制止了。
“郎君不用擔心妾身體，太醫說了，如今胎兒穩固，妾就是上馬挽弓也使得！”蘇氏死死抱着承乾一條手臂，看樣子是絕不肯妥協。
“妾絕不會拖累郎君！就讓妾同去吧！”
“不行！”承乾怎麽可能答應她，“別說你現懷着身孕，就算是……你一個女子去那裏又能做什麽？！”
“郎君……”
“你不必說了！”說話間，承乾已經很強勢地将蘇氏按坐榻上，用難得溫柔口吻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堅持要去西宮，但這種事還交給我們男人來做吧！你東宮好好等孤回來就是了……”
蘇氏聞言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聽到承乾說這樣關懷自己話，不由紅了眼。
“郎君……”
“好了！你不要任性，趕緊回承恩殿去！”承乾轉過身，好似厭煩地擺擺手，讓衆宮人帶蘇氏回去。
“等等……”蘇氏扶着阿肖手起身，低頭拭了拭眼淚，咬着唇，似乎是要做出一個極重要決定。“郎君此去，兇吉未蔔，妾又怎能東宮安坐？與其提心吊膽承恩殿守望，倒不如随着郎君去……便是有個不測，也讓妾不離了郎君左右！”
承乾聞言猛然回身，有些吃驚地看着蘇氏。
內心極深處一角被蘇氏話給觸動了，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
當年玄武門之變，阿娘也是不肯留秦王府，而是一直跟着阿爹到了陣前。
那時，阿爹前面厮殺，阿娘則後方慰勞軍士，鼓舞士氣。
直到大伯和四叔被伏殺，祖父被迫退位，阿爹和阿娘才想起他這個還留太極宮兒子來。
他已經記不得那個發生巨變清晨，被父母遺忘深宮高牆之內，茫然無措心情，他只知道一夕之間，那些曾經跟他同祖父膝下孝，比親弟弟們加熟稔堂兄弟們，都消失了……
如果……
如果那時父親失敗話……
他和他兄弟們也會落得跟他堂兄弟們一樣下場！
而阿娘肯定也不會獨活！
蘇氏今日這番話，就是打定主意要與他同生共死！
妻者齊也！
這話，真一點都不錯！
可是，他明白，今夜他行動一定是九死一生，所以……
“你說得很好……”承乾默默地注視着蘇氏，忽然覺得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妻子。
這個世家出來女子，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柔弱，她也許比他堅強……
“郎君，您就答應妾吧……”蘇氏回望這承乾，眼中只有堅定和不妥協。
“好吧……”承乾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向蘇氏招招手：“你過來……”
蘇氏大喜過望，趕緊走到承乾跟前，雙手挽住承乾拿着胡刀那條手臂。
阿肖等人遲疑地跟蘇氏身後，不知所措地互相對視着，如果娘子跟着郎君去了西宮，她們又該怎麽辦？
幾人還沒想出個對策呢，就聽前面蘇氏忽然一聲低呼，軟倒承乾臂彎裏。
原來是承乾趁着蘇氏不備，她頸後重重一按，直接把她弄暈了。
承乾把蘇氏遞給阿肖等人，冷冷地警告她們：“看好太子妃，否則孤活剮了你們！”
太子殿下森冷口氣聽得衆人心頭一顫。
“郎君放心，婢子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會護着娘子！”阿肖阿蘊等人忙大聲地表忠心。
承乾點點頭，他對蘇氏這兩個心腹女官還是比較信任，至于其他人……
“明日午時之前，孤不想承恩殿以外地方看到太子妃，明白了嗎？”承乾冷冷地掃視着殿上諸人，每一個被他視線掃過宮人都感到腿腳發軟，有一種伏地求饒沖動。
後，承乾又把視線轉回到蘇氏身上。
女子昏睡樣子實是太柔弱，仿佛用一只手就能擰斷她脖子……
承乾伸出手，不知道是不是想摸摸蘇氏臉，但到了蘇氏發髻上方，他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愣。
正當此時，一個甲衛沖進寝殿，禀報道：“啓禀太子，宮中侍衛已經全部集結完畢！”
承乾聞言一凜，要摸到蘇氏發髻手立刻轉了方向，揮向太極宮方向：“出發，給孤把那幫叛逆全部拿下！”
“是！”那甲衛行了一個軍禮，立刻退出大殿去傳令。
“好好守着太子妃。”承乾大步走出殿門口，頭也沒回，只留下這麽一句話。
“謹遵命！”除了扶抱着蘇氏阿肖和阿蘊兩人，其他所以宮人都伏地上，衆人嗓音都帶着濃重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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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
李世民面無表情地看着匍匐他腳下男人。
“你再說一遍，太子命你做什麽？”李世民聲音冰冷得讓人忍不住想打寒顫。
“太子命仆刺殺魏王。”纥幹承基只覺頭皮發麻，努力提高音量，再答了一遍。
“再說一遍！”李世民目眦裂，恨不得把眼前這個男人剁成肉泥，可他又不得不聽下去。
“是、是……”纥幹承基被皇帝陛下吼得渾身一抖，不由自主開始磕巴：“太、太子命仆刺殺魏王……”
說完這句話以後，纥幹承基忽然有種不好預感。
他感覺，即使這次他能憑着舉報東宮戴罪立功，保住一條小命，可日後也不會有太好下場……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但是，事已至此，他要是不搏一把，就會被當做是齊王叛亂同黨被株連賜死。
只有按那人說去做，他才有一線生機……
只有扳倒東宮……
“聖人，仆所說話句句屬實啊…………”纥幹承基把額頭磕得通紅，直到長孫無忌将他喝止。
“好……好啊！”李世民露出一個似哭又似笑表情，整個人像是失去力氣一樣，向後倒退了好幾步，猛地坐榻邊沿坐下，“這麽說，魏王遇刺是你做？”
纥幹承基聞言，急忙搖頭擺手，否認道：“不不不……魏王遇刺絕對與仆無關！”
李世民眼中頓時精光大作，狠狠盯着纥幹承基，“說清楚！”
“其實太子很早以前就想讓仆與另一名壯士去刺殺魏王了，那時……對！那時正是晉王大婚前！後來，後來仆與那名壯士發現魏王身邊有數名極厲害護衛，就沒有貿然出手……”
“太子得知後，就讓我們不用再出手了……此後數月，太都就再沒讓我們做任何事，似有遣散我等之意……仆沒有別謀生手段，本想回去投靠齊王，誰知……”齊王居然，謀反了==
“後來，魏王還是遇刺了，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派別人做……”
“那你說東宮有謀反之意是怎麽回事？！”李世民把‘謀反’二字咬得極重。
“這、這……仆不過有點粗陋武藝，太子怎會将仆當做心腹呢？故而東宮極機密事仆也不得而知……”纥幹承基見李二陛下臉色又有變黑趨勢，忙道：“不過，仆曾親耳聽見過太子口出悖逆之言，反意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