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衛星X陰霾X愛
天色由沉沉的黑暗轉為朦胧的輕白。
集從淺眠中驚醒,一擡頭,涯已經拔掉針頭,穿好了作戰服。
他有些懵懂地撞進一雙湖水一樣,帶着笑意的眼睛裏,涯繞過床鋪,俯身在他的嘴角親了一下,溫柔地說:“我要去執行任務了。”
集點點頭,道:“一切小心。”
涯笑着應下,“今天訓練也要辛苦了,集。”
涯的時間掐得緊,因而沒說幾句話,就匆匆離開了。集揉了揉因側睡而有些酸疼的頸項,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以後,自己也走出了房間。
又是一整個上午的訓練,今天,绫濑的态度變好了不少,或許是昨夜的事情令她對集有了些同病相憐的緣故(她自然不知道集已經了解了真相)。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大家坐在一起吃着簡易的食物,倒也融洽。
“不好了!”正在這時,一個身影猛然沖進了訓練場。是鸫,她滿臉驚慌地朝衆人高呼道:“白血球剛剛朝α地點發射了!”
所有人的神色都陡然一震,紛紛站起了身。
集正有些不明所以,直到他聽見身旁绫濑的低低自語:“是涯所在的方向……”
幹部們都聚集在控制室中,一雙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着投影屏。
沖天的火光,濃濃的硝煙,七零八落的裝備殘骸。
集深色的雙眸在這幅情景的映照下,紅得發亮,不知是反光,還是心中恐慌雜亂的折射。
“白血球是GHQ建設的,由準同步衛星構成的衛星星座,完成之後可以從日本上全天候空無死角的攻擊任意目标。”四分儀沉吟着,緩緩道,“破壞太大了,現在我們也無法得知那邊的确切消息。”
“那我們現在只能就這麽看着嗎?”罕見的,集率先出口問道。他聲音很冷,仿佛沒有任何情感,又好像只是将憤怒死死壓下。
四分儀瞥了他一眼,颔首,“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衆人皆默。
“為了屠殺日本人而制造的衛星,真是邪惡透頂。”一聽到熟悉的聲音出現,衆人都心中一喜。
“涯!”
鸫立刻撲到鍵盤前快速調出通訊窗口。
視頻中卻只有一片雪花,無法顯示人像。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绫瀬急切地問道。
“只是擦傷,”涯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靜,“我很快回來。”
集盯着那一片雪花屏,心中稍安定,複雜的滋味卻又湧上心頭。
涯在做着的,是與掌控全日本的GHQ為敵的事情啊。心系之人每天都生活在生死邊緣,或許下一次沒有這麽幸運……死亡幾乎是觸手可及的。
“鏡他們呢?他們怎麽樣了?!”突然想起什麽,一旁的阿爾戈着急地問道。
而此時,涯卻緘默了,再開口時,語氣沉重,“很不幸……”
“增援全滅,補給物資也無法挽回。”
“抱歉。”
“要重新計劃方案嗎?”四分儀問道。
少年立在一片火海之中,臉上雖然斑斑駁駁的,布滿灰塵和傷口,卻難掩其下鋒芒銳氣。他的金發随着熱浪高高飄揚,涯眼神一凜,斬釘截鐵道:“不,形勢刻不容緩,一切照常。”
好不容易造就起來的大好形勢,他怎麽會甘心就這樣放棄?!
想到部下們臨死前也充滿信任的目光,恙神涯心中微沉,卻更加激勵了他前進的信念。
“開始行動!”
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雨飄灑在茂密的山林之上,天空是灰暗的,低壓的烏雲沉得仿佛要墜落。
臨時搭建起來的指揮部中,集蹲在涯的身前,替他給身上的傷口換藥。
集看起來不太高興,涯垂頭望着少年的臉容,目光中帶着顯然的暖意,“還在生氣嗎?”
集淡淡道:“沒有。”
涯唇角微勾,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捧正他的臉,彎腰,鼻尖對上他的,“還說沒有,嗯?”
集将蘸着消毒酒精的棉球按在那人的傷口上,聽到對方“嘶”地痛呼了一聲,才道:“這次為什麽會被GHQ襲擊?消息洩露了?”
提到正事,涯的臉色也嚴峻了些,“啊,應該是這樣沒錯。借助國際力量的風險果然還是有些大……”
“……唉。”集默然地嘆息了一聲,滿臉悵然。
涯知道他在擔憂什麽,見他難得的一副這樣的神态,便輕笑起來,“看到集這麽擔心我,或許會想着,這樣也不錯,”他複又柔聲道,“這次只是意外,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說着,輕輕抱住他的頭。
集低聲道:“向我保證,千萬別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涯失笑,随即道:“好。”
集哪裏會知道,他的話,一語成谶。
“本次作戰目标是位于月濑水壩底部,白血球的控制設施。”涯有條不紊地敘述着作戰方案,“我們需要潛入其最深處,使控制核心停止工作。”
涯轉頭看向操控電腦的男孩:“研二。”
研二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飲料,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起來。大屏幕上彈出圍繞着地球運轉的衛星,“這就是白血球,由地面的量子密碼系統控制,然後,在地面水壩下兩百米處——”随着畫面的轉換,一個紅光彌漫的密閉空間出現在了衆人的視線中。
“這就是它的控制裝置,核心裝載于超導懸浮籠中,受到物理刺激就會進入自動封閉狀态。如果發生那樣的情況,我們将束手無策——那時核心将完全不受外部控制。”
研二又抱起那杯飲料,叼着吸管繼續說:“也就是說,要發送停止信號,操作時必須保證不接觸控制核心。”
“不接觸?”衆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這就是集和研二的任務了。”涯道,“王之右手和控制重力的虛空,這就是本次作戰的關鍵。”
“可是……增援斷絕的事情……”四分儀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涯拿出制定好的方案,“這就是我們接下來的作戰方案——雖然我方預計傷亡從5%上升到了35%,但依然在可執行範圍內。”說罷,他将存儲器扔給一旁的四分儀,“讓大家傳閱。”
小雨以永不停歇地架勢下着,天空依舊是沉重的深灰色。
所有人都能預想,即将到來的是一場惡戰,因而大家的臉上都不自覺地嚴肅着。
醫療車內昏暗異常,只有安在高處的兩扇扁平窗戶透漏出些許蒼白微光。集打開車門,作戰靴踏上金屬車板的聲音很清晰,然後是關上車門的聲音。
集坐在正安靜輸液的年輕首領身旁,把手掌搭在對方冰涼的手背上。
一時間彼此無話,幾乎封閉的空間內,只有心電儀微微的躁動聲和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是涯先開的口。他語氣低沉,罕見地帶着難掩的疲憊和脆弱。
“作為領袖,每天都要做出領袖的氣度來,”涯以自述的口吻,說道,某種追憶的語氣,“那場攻擊之後,鏡還活着。”
随着一道耀眼的白光急速滑下,巨大的爆炸聲頃刻間埋沒了所有人,然後是熊熊燃燒噴薄的火焰。
死亡來得又快又急,絕大多數人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身體分離。
而涯,靜靜地站在一片火海中,面前焦黑的土地上,鏡躺在那裏,手裏還緊緊握着槍,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回想到這裏的時候,饒是之前已經告誡過自己要冷靜,涯的心中也禁不住湧上悲傷。
“是我親手了結她的痛苦的。”涯一向自制,可這一回,在戀人的面前,他似乎能夠暫時剝下堅硬的外殼,訴說內心的苦痛。
集站起身,走到涯的面前,随即半蹲在他身前,他捧起涯的臉,金發從涯的肩頭滑落。
“沒關系的,涯,”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好似蘊着一潭幽深的水,令人直直望進去,便感覺要溺斃,“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完美地完成這次作戰,如此,才對得起那些犧牲者。”
我們将身負亡者所望,斬斥前路荊棘。
涯的眼中有了一抹無法掩飾的歉意和心疼,他注視着眼前溫柔的戀人,忽然道:“對不起,集。”
集微微一愣,啞然失笑道:“你怎麽突然說這樣的話。”
“或許,我不應該将你卷進來。”涯注視着他,緩緩說道。
涯從未想過他會再次以這種偶然的機會與集相遇,但那時的他,是堅定地想着,決不能放棄再次抓緊集的機會。可現在他竟然有了悔意。他無法想象,如果因襲擊而死去的是集……
可集卻搖了搖頭,道:“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凝視着對方有些迷惑的雙眼,他緩緩道出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話語,“涯,你不覺得,這一切其實早就是命運安排好了的事情嗎?”
涯猛地怔住。記憶不可抑制地湧上腦海。
幼年的相遇,真名的失控,燃盡一切的失落聖誕。
十年之後的重逢,集毫不猶豫的加入,共同對戰GHQ的反抗,以及GHQ秘密研究的虛空基因。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操縱着一切,但不論是什麽,總會有百密一疏的地方。”
“我是這樣認為的,只是我現在還不清楚,這唯一的錯漏究竟在何處。”
集如此說道。
涯望着他,心中震顫。
果然,不論是什麽時候的集,都是那麽的聰明機敏,哪怕他現在沒有那段記憶,他也仍然能夠窺見真相。
只是集沒有猜到而涯心中明晰的是,那唯一的錯漏之處,即——愛,他們的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