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隐瞞X逃離X斷臂
集扳過祈的肩膀,低下頭,眼睛定定地注視着她的,語氣堅定:“不要怕,祈,我會保護你。”
“你是祈,楪祈,永遠都不會是別人。”
祈呆呆地望着他,集的無所畏懼的姿态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她點了點頭,似是而非地對集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門被敲響了。
“集,在嗎?”門外傳來谷尋的聲音。
集神色一凜,放開祈,站起身走到門口,“什麽事?”他語氣有些沉。集大約已經猜到谷尋要對他說什麽。
“你先開門。”谷尋頓了頓,道。
集猶豫了一刻,打開房門,迎面露出比他高半分的谷尋,正微微垂眸看他。
谷尋嘆了口氣,“找到傷害亞裏沙的兇手了。”
“是楪祈。”
“……”集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谷尋見他神色不明,便問道:“你打算怎麽辦?”不給出一個解釋,到底難以服衆。
集微微別開眼睛,“不怎麽辦。”他答道,有些任性的話語。
谷尋沉默。
“你明白我的意思,谷尋,”集的眼睛這時轉了回來,定定地看着他,“我不可能把祈交出去的。”
谷尋又嘆息一聲,“我怎麽不明白……只是,集,你要想清楚代價。”
集點點頭,“我有分寸。”
二人的談話到此為止,對亞裏沙一事的追查也沒有再繼續下去。
但祈傷害亞裏沙這件事情,是有證人的。集能制止谷尋,卻沒辦法克制學生因此而不斷加深的猜疑,以及随之而來持續擴大的恐慌:
集隐瞞了什麽?他為了一己私情就置衆人安危于不顧了嗎?任祈這樣一個危險分子自由活動,真的沒問題嗎?
集又躺在廢校舍狹小的隔間裏,那張他蜷居過的小床上,抱着死去愛人的舊衣睡着。
他的夢裏昏惑混亂,幼時場景與葬儀社生活不斷穿插往複,如同冰火兩重天高高傾覆,不知到底是美夢還是噩夢。
每當不知所措,困于前路迷惘之時,集就來這裏。
仿佛能夠從夢中得到涯的指點,從而在醒來之後,繼續堅持下去。
時間仍在行進。
“牆壁”越推越近,“逃離牢籠”計劃即将在淩晨四點,“牆壁”防禦力量最弱的時候,正式展開。
生存還是毀滅,就靠這背水一戰。
“諸位。”集披着黑衣站在高臺上,凜冽的眸光如同冰雪,劃過每個人的心頭。
“不論你們心中有何疑惑或怨念,都請暫且擱置。現在請為我們的生存全力以赴——打響逃離之戰!”
他高舉右手,虛空之光怒放着,咆哮着,震撼着人們的雙目。
胸腔中熱血奔流,心髒鼓噪,全部虛空一齊出現,無數束耀眼光芒彙集于一方,層雲流蕩,天地□□。
“要來了……”遠處,達特望着那束光,眼中滿是興奮。他轉過身,身後是一方水汽蒸騰的大池,銀白的光泛動着,如有生命般游走。
男人從池中站起,水流争先恐後地順着他那蒼白強健的身體流淌而下。薄霧中,他漸漸走近,俊美鋒利的面容逐漸清晰,白發從他優美的鼻側垂落,擋住不祥的右眼,披在肩頭。
他珠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威嚴冷冽,裏面卻又似乎什麽也沒有了。
達特緩緩勾起唇角,輕聲道:“該你上場了,涯。”
“休。”集按了按別在耳上的通訊器,确認聯絡通暢。
那邊滋啦一聲電流後,傳來年輕男人的回應,“收到了。”
“一切就緒?”集發問。
“OK.”
集按住指揮臺,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沉下心緒。
“好。”
“作戰開始。”
東京塔南面的建築中,瞬間發射出一排導彈,在幽靈部隊群中炸開了花。與此同時,五支小隊分別從四座建築中沖出,朝五個方向一邊跑一邊攻擊尾随而來的幽靈部隊。
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幽靈部隊反應極快,剎那間半數機體滑出散開,朝導彈來源地與誘敵小隊發起攻擊。
“B組出動。”
天王州的學生立刻奔湧而出,虛空的光芒一個接一個亮起,與餘下的endrave殺成一片。
學生們的戰鬥力不強,也只能拖住幽靈部隊一時,他的動作必須快。
集從指揮車上翻身而下,從祈的身體中取出大劍,朝東京塔奔去。一路砍殺,他對大劍的使用早已爐火純青,眨眼間便如死神般斬滅了一架架endrave,暢通無阻地抵達了東京塔下方,反手一伸換了新虛空,甩出鐵爪牢牢扣住東京塔架,借力一蹬便躍上了直通東京塔頂的索道。而正是索道之內,光柱之中,存放着幽靈部隊的中樞系統!
集遙遙朝祈伸手,亮光以他的右手為中心猝然暴漲,用力一握,大劍已然再回到他手中。集不敢耽擱,反身朝光柱猛力劈下!
伴随着“咔”一聲脆響,光柱出現了一道裂痕,緊接着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大,幾秒鐘以後,整個光柱驟然碎裂,與此同時,東京塔緩緩傾斜……
集從東京塔上跳了下來,落在地面上。
一線晨光從天際掙紮而出,白晝睜開雙目。
東京塔倒塌的同時,封閉的“牆壁”正在緩慢地擡起,一道寬敞明亮的通道漸漸打開,通道外,就是熙熙攘攘的、他們一直渴望的自由世界。
集按住通訊器,低聲道:“作戰成功,全體撤離。”
“大家趕緊離開!快!”谷尋和祭已經準備就緒,正站在通道旁指揮着學生們往外走。
集站在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着。
突然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集,”他轉頭看去,居然是難波和井上。
二人走到他身側,不着痕跡地将站在他身旁的祈擠開,“出去之後你打算做什麽?”井上問道。集的雄心壯志,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集看了他一眼,“重建葬儀社。”他淡淡道,并不在乎他們知道。
“哦?”井上笑了起來,笑容裏卻有那麽些不一樣的味道,“我記得那個葬儀社的首領,是叫恙神涯吧?”
心裏仿佛被紮了一下,集微微挑起冷笑,“怎麽?”
“不怎麽……你擡頭看看。”井上正說着,突然注意到什麽似的,改口。
集心頭一跳,一股強烈的沖動促使他順着井上的話去做。
他擡起頭,望見碧藍的天空下,高高的牆壁上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排endrave,以及站在正中、白發飄揚,卻熟悉無比的人影。
集渾身一震,仿佛被一雙手緊緊攫住喉管,喘不過氣來。明明陽光并不刺眼,他卻覺得眼睛好像花了。
突然一陣大力朝集推去,他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踉跄,後腳一空,摔入了被炮彈炸出的大坑之中。
灰頭土臉地倒在地上,他猛咳了幾聲,眼睛被揚起的塵土迷得睜不開,只聽見祈驚叫了一聲,奔跑而來卻又發出一聲被擊倒的悶哼。
集揉着眼睛站起來,那道人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等到他真正地、近距離地看清了這個人的那一刻,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不知道是因為方才的塵土落入了眼睛,還是因為看見原本以為已經死去的愛人重新出現在面前。
他好像眼睛糊了,張了張口,嗓子好像也啞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下意識地,伸出震顫不已的手,想要去撫摸那人的面容。
只是他還未來得及碰上他的臉,銀光一閃,那只伸出去的手,就突兀地消失了。
消失了啊。
這一刻,集的感覺變得很遲鈍,痛覺、聽覺和嗅覺忽然一下,全部沒有了。但唯獨視線漸漸地清晰起來,面前的人還是那張臉,那副身材,眉峰的高度、頭發的長短、嘴唇的弧度,統統都沒有改變。
只有眼睛,眼睛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涯啊,涯回來了,用那雙陌生的眼睛,冷酷地注視着他,好像在看一只蝼蟻,一個笑話,而獨獨不是在看他的愛人。
下一刻,寂靜的天地再度恢複了喧嚣。同伴們的驚呼,汩汩流淌的鮮血,像殘破的玩偶一樣掉在地上的手臂,還有右肩斷口傳來的徹骨之痛。
好痛啊,涯,好痛。
涯高舉右手,集斷手上的王之刻印仿佛聽到了召喚般,從手背上掙脫出來,沖向了涯的右手,重新認主之後安靜蟄伏。
所有人都驚呆了,只能靜靜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站在一旁的井上和難波二人,則難以控制地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就是這樣,将他拉下王座,将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全盤奪走,讓他像條敗犬一樣,只能無力地趴在地上!
幾天以前,亞裏沙接到那個神秘電話的時候就被他發現了,而後來,那個神秘電話居然打到了他這裏!電話裏的男人,自稱恙神涯,許給他自由、財富和權力,讓他做天王州的內鬼,在必要之時推波助瀾。
雖然他也沒做什麽,或許也得不到什麽,但只要看到櫻滿集現在狼狽不堪的樣子,他就高興得不得了!
涯看着周圍人驚訝萬分的樣子,心中毫無波瀾。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得到王的力量,而剩下的人,在他看來,沒有絲毫價值。此時的涯,忽略着看到被他斬下右手的敗王時,心頭湧上的痛苦。
他都忘記了。既然是能被忘記的東西,那就一定沒那麽重要。
涯這樣想着,轉身。
集雖痛到幾乎昏厥,但他的視線仍然牢牢地鎖定在身前之人的身上。察覺到他要離開,集的心中立刻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叫嚣着: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再消失在自己眼前!
于是在涯轉身的那一刻,他被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褲腳。
他回頭,看見那個滿身鮮血的人趴在那裏,明明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卻仍然拼盡全力地伸着手,抓着他。他微微擡起的臉,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那雙嘴唇卻因為用力地咬合,滲出點點血跡而顯得殷紅。
或許是汗水和淚水的糅雜,他的眼睛很濕、很蒙,滾燙的目光卻依舊從那雙眼睛裏.射.出來,紮在他身上,好像透過血肉,紮進心裏。
“求……你……”那人一點點地、艱難地開口,帶着泣音,“別……別走……求……”
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随即漲到好像要爆炸。
涯的眼神陡然一沉,他緊緊地盯着倒在那裏的、破敗的,卻頑固無比的少年。
“放手。”冷漠的聲音,從他唇中吐出。
集好像搖了搖頭,又好像連這個動作也做不出來。他只拼着最後一口力氣,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褲腳。
涯盯着那只手。
——蒼白的、纖細的、滿沾塵泥的手,脆弱到只要他輕輕一動,就能毫不費力地掙脫。
一瞬的沉默後,涯俯身,動作很輕,卻不容拒絕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集只眼睜睜地看着涯的動作,而他手上已沒了第二次抓住他的力氣。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
而下一刻,那只滑落的手被握住,緊接着,身體一輕,如墜夢中,他被涯抱起。
——但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