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賀深道:“你去過派出所?”
喬韶哪有機會去, 他剛回家那時倒是要錄口供,但他狀态實在太差, 警察叔叔直接在醫院問了問情況, 後來逐漸好轉後,喬韶也記不清那一年的事,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沒去過……”喬韶看他, “不過和你一起,我去哪兒都行。”
賀深垂眸看向他。
喬韶意識到自己又說了大實話,趕緊解釋:“我是說我不害怕,派出所沒什麽好怕的,那裏是正義的執法之地。”
賀深幫他總結一了一下:“只要和我一起, 去哪兒都不害怕嗎?”
喬韶:“……”
原本賀深真沒想帶喬韶去的,可小孩都乖成這樣了, 哪裏還放得開手。
“走吧, ”賀深道,“去看看樓骁。”
兩人上了出租車,喬韶心裏是很記挂:“他真的會和人打架嗎?”
剛認識樓骁那會,喬韶對他的校霸之名深信不疑, 覺得這家夥放到以前那年代,就是扛着大刀去混社會的。
如今認識久了, 早就看穿了他的睜眼瞎本質。
樓骁也就外表冷一點, 內裏其實窩着一團棉花,對人極好。
賀深把手穿過放礦泉水的隔檔,借着兩瓶水的遮掩握住喬韶的手。
喬韶連忙看一眼司機大哥。
賀深目不斜視地看着前方, 仿佛偷摸握他手的是旁人,說話也正常極了:“他會,但從不和學生打。”
喬韶也不敢掙紮,生怕被人看見,任他握着道:“可他為什麽要和校外的人打?”
賀深頓了下道:“和他媽媽有關。”
說完這句話,他餘光瞥向喬韶。
喬韶聽到這兩字時瞳孔縮了下,但也只是這樣,并沒太大情緒波動,甚至還能問道:“他的母親?”
賀深道:“到了再說吧。”
雖說專車司機都帶着藍牙耳機,但他們說的話他也都聽得到。
賀深不想在外人面前提這些,喬韶能懂。
沒多久兩人就到了。
這種尋釁滋事的小案子,警察管都懶得管,賀深和喬韶一出現,負責的民警愣了下:“你就是賀深?”
賀深道:“我是。”
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份證。”
賀深把身份證拿出來給他。
民警看了一眼後問:“02年的,他同學?”
賀深應道:“是的。”
民警皺了皺眉,喊了一聲:“怎麽回事啊,不是說聯系家長嗎,怎麽把同學給喊來了?”
負責打電話的是個實習小哥,只聽他回道:“那小子手機裏就這麽一個聯系人。”
聽到這話,喬韶愣了下。
賀深道:“我能先見他一面嗎,我可以找他要他家裏人的聯系方式。”
民警雖然覺得小小高中生很不靠譜,但想到裏面那刺頭,也不想再折騰:“去吧去吧。”
賀深和喬韶一起走到了裏面的屋子,看到了靠牆蹲在地上的樓骁以及一個罵罵咧咧的男人。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衣着考究,襯衣哪怕全是褶皺也能看出價格不菲,他臉上腫了一大片,說話不利索:“他是要打死我,要不是你們及時制止,他就拿刀子捅我了!你們不能因為他是未成年就放過他!這種垃圾就該被關進監獄,關上一輩子!”
他罵了一通,樓骁像沒聽見,只抱頭蹲在那兒,僵硬得像尊雕像。
“你不罵他的母親,他會揍你?”賀深一進來就說了這麽一句。
本來一動不動地樓骁猛地擡頭。
那男人一怔,有點心虛道:“我怎麽可能罵樓總?是這小子不成器!瘋狗一樣的性子,見人就咬!”
樓骁又低下頭,悶不吭聲了。
賀深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他沒再理那男人,只對民警說道:“一點小争執,都沒受什麽傷吧。”
民警其實挺煩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的,他看向那男人道:“丁孝先生似乎覺得自己受了重傷。”
被樓骁揍成豬頭的男人叫丁孝。
賀深看向丁孝,語氣平和道:“丁先生覺得嚴重的話,我們這就聯系律師。”
一聽律師二字,丁孝嗤了一聲道:“仗着自己未成年就為非作歹,等着吧,還有一兩年,我看你成年了還有什麽借口!”
說完這話,他拿過民警手裏的文件,簽了私下和解的字。
民警看了眼樓骁道:“行了,走吧,遇事多動腦子少動手,打了人就解氣了?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這事他們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其實挺心疼這孩子的。
哪個家庭正常的孩子會通訊錄裏只有一個朋友的電話?
問他家裏人的聯系方式,他一字不吭,再問就說自己沒爹沒娘,關牢裏挺好。
整個過程,喬韶都沒出一聲。
大家估計把他當成賀深的弟弟,也都沒太在意。
樓骁跟着他們出來,賀深問他:“吃飯沒。”
樓骁面無表情:“吃了。”
“你吃個屁,”賀深招了輛車道,“走,去吃飯。”
校霸板着張臉,周身冷氣四溢,這要是尋常人估計早退避三舍了,偏偏賀深毫不在意,把人給推到了車裏。
喬韶一臉懵,賀深對他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想吃什麽?”
喬韶:“……”
難道不該問問可憐的樓骁同學嗎!
賀深一眼看穿他的未盡之言:“不用管他,他吃過飯了。”
喬韶眨眨眼:“???”
賀深想了下,對司機說了個地名,是他們去過的一家日料店。
樓骁雖然一臉的兇神惡煞,但坐到副駕駛後還是系好了安全帶,動作竟還有點乖。
誰敢想這是在局子裏六親不認的刺頭!
因為料理店很近,所以七八分鐘就到了。
樓骁一下車道:“我抽根煙。”
賀深道:“我倆先進點菜。”
樓骁應了聲:“嗯。”
喬韶跟在賀深後面進了包廂,他好奇問道:“不怕樓骁跑了嗎?”
賀深正在平板上點菜,擡眼看他:“他能跑哪兒去?”
喬韶也答不上來……
賀深一邊添加菜品,一邊道:“放心吧,他知道輕重。”
喬韶憋了一肚子話:“樓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賀深頓了下道:“那個男人應該是他媽最近的新歡。”
喬韶驀地睜大眼。
賀深輕嘆口氣道:“回家再說。”
喬韶連連點頭:“好……”
直到上菜了樓骁才從外面回來。
他一身煙味,也不知道是抽了多少根。
喬韶招呼他:“快吃點東西吧。”
樓骁應了一聲,坐下就吃了起來。
日料大多是生食,他直接把整份生魚片倒進了芥末醬油裏,像扒米飯一樣地大口吃了起來。
喬韶看呆了:“不……嗆嗎!”
這麽多芥末不頂的慌嗎!
樓骁低頭道:“不。”
賀深知道他脾氣,對喬韶說:“不用管他,你的鳗魚飯來了,趁熱吃。”
喬韶點點頭,一邊吃自己的一邊也忍不住看向樓骁。
只能說賀深很懂他,來這家日料店顯然也是考慮過的。
賀深點了七八份生魚片,樓骁一個人全吃了。
他不是在品嘗美味,而是在用芥末發洩心情。
吃過日料的人都懂,哪怕是手磨的芥末也嗆得很,這麽吃法簡直是找罪受。
賀深不阻止,喬韶也不好說什麽。
直到樓骁把碗裏的芥末醬油全部吃光,才停下了。
賀深給喬韶加了塊玉子燒,瞥了他一眼。
樓骁仍舊板着臉,只是神态冷靜多了。
他放下筷子道:“老賀,我決定退學了。”
聽到這話,喬韶一驚,連忙看向賀深。
賀深神态平靜,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他只問:“想好了?”
“嗯,”樓骁道,“我受夠她了。”
喬韶不知道這個ta是哪個字,但他覺得是她,是樓骁的媽媽。
賀深也放下筷子了,他看向樓骁:“我的建議是你先休學。”
樓骁搖頭:“沒必要,過幾年再回來我也還是這樣。”
賀深道:“決定了可就沒有退路了。”
樓骁自嘲地笑了下:“我什麽時候有過退路。”
喬韶忍不住了,他道:“到底怎麽了?不能不上學啊,你還未成年……”
一個高中生不念書了還能做什麽?
樓骁又不是賀深……即便是賀深也不行啊,學歷對一個人的重要性真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樓骁看向喬韶:“我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留在這裏才是虛度光陰。”
喬韶問道:“你要做什麽?”
樓骁嘴角露出了極其罕見的笑容:“打職業。”
喬少爺直接蒙圈了:“啊?”
賀深笑了下:“他不懂。”
樓骁似是徹底想通了,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樣了:“不管最後怎樣,我想去拼一把。”
賀深道:“無論做什麽,做到極致都是圓滿。”
樓骁輕籲口氣道:“嗯,我決定了!”
賀深看向他,緩解了氣氛道:“回頭我送你副眼鏡,打職業的話,視力不好可不行。”
後來,喬少爺才知道樓骁是個很牛逼的人物。
原來游戲打得好,還能為國争光啊!
喬韶長見識了!
樓骁的事賀深沒瞞着喬韶。
一來是他倆這樣的關系,沒有瞞着的必要;二來是樓骁也不介意喬韶知道,自從這倆在一起後,他就把喬韶和賀深劃等號了。
樓骁家境很好,但家庭狀況卻很糟糕。
他至今都不知道父親是誰,從小到大只有一個風流成性的母親。
樓汝楠的情史羅列出來,整個S市的男人都比不過。
她成立的汝南傳媒勢頭很強,賺的也是盆滿缽滿,可她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一個“睡出來”的名頭。
樓骁打小就和她不親近,她對這個意外得來的孩子也沒什麽興趣,雖然勉強養着,卻也沒盡過一天身為母親的責任。
樓骁對她卻是感情複雜。
哪個孩子不依戀母親?哪怕這個母親連正眼都不給他。
樓汝楠輕視他,連帶着她的情人也看不起樓骁。
樓骁對這些毫不在乎,只是有一點他忍不了,就是這些男人辱罵樓汝楠。
只要他聽到了,一定會動手。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次架,全是為了樓汝楠。
而樓汝楠知道後的态度只是——你能不能別惹事。
喬韶聽賀深說完,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天底下竟還有這樣的母親!
賀深輕聲問他:“你的媽媽對你好嗎?”
喬韶怔了下,眼眶有些疼,卻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了:“她很愛我,是天底下最愛我的人。”
可他卻永遠地失去了她。
賀深握住他手道:“別難過,她一定不想看你傷心。”
喬韶怔了怔,腦中竟又浮現出一段過去的記憶。
還是在謝家的宅邸中,他給媽媽拿來一朵漂亮的百合:“媽媽,你看這花開得好大。”
她的聲音是那麽的溫柔,仿佛就響在他耳邊:“小笨蛋,你把它摘下來,它不會想家嗎。”
喬韶道:“它只是一朵花。”
她說:“一朵花也有它牽挂的根莖。”
喬韶皺了皺眉。
她又道:“就像我牽挂着你和大喬。”
“喬韶?”賀深的聲音喚醒了他。
喬韶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出神了。
“怎麽了?”賀深擔憂地問他。
喬韶揉了下眼睛道:“沒事。”
賀深還想再問,喬韶道:“我今晚還是回家吧,等開學後又很久不能回家了。”
賀深點點頭。
喬韶怕他擔心,又道:“到家了我給你發微信。”
賀深:“好。”
喬韶臨走前,又忍不住叫他:“賀深。”
賀深:“嗯?”
喬韶笑了下:“其實我爸很好,他對我很好,以後也一定會對你很好。”
賀深愣了下,等再回神時,喬韶已經走很遠了。
喬韶拐到另一個街道才停下,他站住的時候手在抖。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明白自己該做什麽。
他已經失去了媽媽,不能再讓她牽挂的根莖這樣痛苦下去。
喬韶撥通了張冠廷的電話:“張博士,有什麽辦法能讓我恢複記憶嗎。”
張冠廷似乎并不意外,卻還是問他:“怎麽忽然這樣說。”
喬韶輕呼口氣,反問:“我爸需要我,對嗎?”
張冠廷頓了下,聲音溫和:“是的,他需要你。”
喬韶胸腔裏激起了無數的力量,這一刻他終于清晰地看到自己站在了黑暗與黎明的分界線上。
而他有了邁過去的勇氣和力量。
“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喬韶問張冠廷。
他要想起一切,他不能再逃避了,大喬已經很痛苦了,他不能再丢下他!
張冠廷問:“你是又想起什麽了嗎?”
喬韶說了自己的那段記憶。
張冠廷想了一下,說道:“為什麽你一直在回憶在謝家的這段記憶。”
喬韶怔了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明明和謝家毫無牽扯,根本不認識那家的人……
張冠廷道:“你要不要找機會再去謝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