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席臨川在起哄聲中将那塊姻石接到了手裏,掂了一掂,份量并不算很輕。
他銜着笑将它高高抛起,擡起頭望過去,見它飛到半空中,驀地打開……
一張熟悉的面容在腦海中一晃,帶着點驚恐不安的神色讓他心裏一刺,驀地別過頭去:“不會……”
“咚。”兩半石頭在兩側落了地,靜了短一瞬後,起哄聲重新騰了起來:“皆朝下!方向一致!恭喜将軍!”
他卻還沒緩過來,對一切歡呼置若罔聞。
怎麽會是她……
垂在身側的手不禁握緊了,席臨川感受着自己分明不穩的心跳,有意想要否認自己方才所見。
興許是那畫面晃得太快,自己并沒有看清楚……
沒看清楚,卻又偏偏足以讓他知道那人是誰。
他深吸了一口氣,夜時的寒涼沁入心脾,他這才得以抽回神思,看向衆人。
“将軍?”村長的聲音中帶着疑惑的詢問,顯是看出他的不對勁。
“沒事。”席臨川短短一笑,颔首道,“你們繼續,我方才喝酒喝猛了。”
他說着便轉身離開,沒有再給旁人多加詢問的機會。一路視各方歡慶于無物,迳自進了自己的大帳。
不能是她。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一遍遍被強調着,那麽明确。他覺得這輩子娶誰也不會娶她了,畢竟上一世有那許多不好的記憶,哪怕察覺了她的不同,他也不至于……非她不可。
就這樣被一個原本并不全信的傳說亂了心神。席臨川緊咬牙關緩了口氣,走向案幾。
他想給自己倒杯茶來喝,剛伸出手去,目光所及之處,卻被一只信封下了定身咒。
不自覺地啞聲一笑,突然覺得自己剛吃了個敗仗。
這封信,他從收到的那天就擱在案頭。心中自然而然地覺得這只是因為“随手一放”,可實際上,那麽多“随手一放”的東西後來也都收起來了,唯獨它還在案頭擱着。
信裏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他此前從未見過的難看。可偏生有好幾次,他思索着戰術走了神、或者琢磨戰局琢磨累了,就會不由自主地把它拿過來,十分順手地抽出信紙讀下去。
過了一會兒後再一陣愕然,納悶自己為什麽在讀它。
席臨川沉了片刻,又一次把那信封拿了起來。
他從容不迫地打開它、平心靜氣地讀下去,那字裏行間最分明的感覺仍是“沒話找話”,卻讓他有了些不一樣的思緒。
他很清楚,上一世的紅衣,寫信從來不會是這個樣子。
字跡不會這麽醜,“沒話找話”的痕跡也不會這麽明顯。她能很好地把沒話找話的味道遮掩過去,就算是家常瑣事也可以說得文采斐然,絕不是這樣的幹巴巴的敘述而已。
她們明明是全然不同的,從性格到為人處事,再到這些小細節……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禁不住地掂量起來:既然明知完全不同,自己是否還有必要那樣抗拒方才的“預言”?
只是因為長相和名字還一樣?
對了……那兩半石頭落地時是朝着什麽方向來着,也沒注意……
秋日的第一縷涼風習習而至,長陽城中的許多樹木的綠葉泛了黃,晨間夜裏的寒意也明顯更盛了。
蕭瑟的秋意在此時體現得分外明顯,紅衣卻并未被這氣氛挑起甚悲傷的情緒,反倒前所未有的日日愉悅。
可以開始計劃出府後能做什麽了,或者并不是切合實際的“計劃”,而是先天馬行空地腦補一番。
五年後如何、十年後又在做什麽,是會一個人潇潇灑灑地過下去,還是會遇到個有緣人開始另一種生活?
和從前的生活一樣,今後的日子同樣是充滿“未知”的。但這兩種“未知”卻是截然不同的,先前滿是絕望,以後多少有些希望。
自那事後,唐昭媛不再召她入宮了,她便樂得花更多的時間去敦義坊陪一陪那些孩子——日後要自己為生活打拼,不一定還有閑暇去見他們。
随着将士們回城的時日臨近,城中茶餘飯後的話題自然而然地統一起來,男女老少都在議論着這場戰争的事,好像這離長陽很遠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總有說不完的話。眉飛色舞地說着将領們如何應用,傳得神乎其神……倒也無傷大雅。
城門在眼前打開的那一剎那,席臨川和鄭啓都不約而同地覺得,自己差點被震聾了。
每個人都用盡力氣地歡呼着,卻是聽不清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句話。
好在這一路走過去都無甚要交待的事情,若不然,怕是連傳令都難。
直至一行人進了皇城的城門,呼喊聲漸漸遠了,耳朵才逐漸放松下來。
鄭啓回望一眼城門外的百姓,啞然失笑:“百姓不負衆将啊!”
席臨川聽言,一手馭着馬,另一手則揉着耳朵:“下回再戰,舅舅您差我回城傳捷報如何?”
“嗯?”鄭啓一愣,“為何?”
“先一步回城,避開這‘百姓不負’的事。”席臨川拇指點了點身後過來的方向,“再來幾回,耳朵早晚廢了。”
衆人一場哄笑,馭馬繼續前行。
到宮門口下了馬,步入宮門。宮中一片沉肅,兩旁的守衛見下禮去,整齊劃一。
宣室殿前很快有傳召聲想起,宦官的聲音細而悠長地響徹在宮室之間。
“傳,大司馬大将軍鄭啓觐見——”
“傳,骠騎将軍席臨川觐見——”
二人便先一步進了殿去,旁的将領自有宮人領着先去別處稍作歇息。席臨川随着鄭啓一并上了長階,跨過殿前門檻行至殿中,因甲胄在身,只得抱拳一揖:“參見陛下。”
皇帝原也未坐着,聽音便轉過身來,朗聲笑道:“來得倒快,坐。”
本就不是生人了,鄭啓沒作推辭,席臨川也就不客氣地落了座,此後禀了一番戰時情況、共議了議對赫契的策略,而後便下了賞賜的旨意。
大将軍鄭啓賜邑六千戶,骠騎将軍席臨川賜邑五千戶。
二人接旨謝恩後,鄭啓無甚旁事,先行告了退,皇帝卻着意留了席臨川。
宮人俱被屏退,殿中比方才安寂多了。席臨川不知還有合适,靜等皇帝發話,皇帝思了一思,卻走到他面前,在他身邊的席上随意坐了,出言便道:“你府裏有個舞姬,叫紅衣。”
席臨川一怔,颔首:“是。”
“近來禁軍都尉府查到些事,朕壓了幾日了,想先跟你交個底。”皇帝說着,睇了眼不遠處的案桌,道,“案上金盒裏的東西,你自己看吧。”
席臨川颔首,依言站起身走向案桌,狐疑地打開那只盒子。
裏面的東西讓他剛看了一眼就驚住。
盒中一側盛着數只信封,均寫着“紅衣親啓”,但不是漢語,而是赫契文;另一側也盛着數只信封,每一只都寫着“某某親啓”,他翻了一翻,有好幾個不同的名字,但也均是赫契文。
“陛下?”他驚疑地回過頭去,不敢多想心中的猜測。
“這是禁軍都尉府截到的信件,有要送給這個紅衣的,也有從你府裏遞出來往外送的。”皇帝淡聲解釋着,頓了頓,又道,“但是每一封裏都是白紙——至少乍看上去是白紙,禁軍都尉府試了幾種法子,還沒有試出過字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