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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紅衣想了想,點頭答應了,想法卻不太一樣——她琢磨着“從基層做起”摸索一番,看看這年代的飯店是怎麽經營的,學個大概,然後自己開一個——畢竟,手裏兩千兩巨款擱着,不創業都對不起這份自由。

一同到了敦義坊北邊的淮鄉樓,這該是家做淮昱菜的地方。紅衣上前說明了來意,小二打量二人一番便笑了:“正巧缺個廚娘,兩位等等,我找掌櫃的去。”

她們就依言坐到一邊等着,待得掌櫃的來了,好生交談一番,掌櫃的就點了頭,說每個月兩錢銀子,讓二人先試試看。

約定好三日後開始“上班”,“工作”就姑且算是有着落了。二人自是心情不錯,沿街買了些點心,一式兩份,一份送去給孩子們,一份留着自己吃。

廚娘這份工作還是需要些技術含量的。

比如……需要幫着切菜,綠袖本身刀工好,毫無壓力;紅衣就不一樣了,切絲什麽的,在二十一世紀……許多菜那是擱板上一搓就行的啊!

于是雖則有人教也還是切得很慢,好在教的人也是過來人,知道初學者都有個過程,倒也不怎麽找她的麻煩。

唯一的困難,大概就是手上時不時的會添個口子了。

如此過了半個月,這天,淮鄉樓從中午忙到了晚上。

實際上一直沒有客人,但後廚的火一直沒停,是因傍晚有人在此慶生,把淮鄉樓自上而下三層樓全包了下來,後廚一直在為這生辰宴備菜。

夜幕降臨時,數道煙火從紅衣側旁的窗外竄上天幕,在空中綻放開來,一片片絢爛。

“黃瓜丁!”掌勺的大廚孟持喊了一句,綠袖揚聲一應:“來了!”

殷紅的蘿蔔絲倒入鍋中。

“雞肉丁!”孟持又喊了一句,遲了一會兒才聽得應聲,紅衣嘬着又添了道口子的手指,把切好的肉丁遞了過去。

片刻後出鍋裝盤,這菜看着有點像紅衣在現代時吃過的宮保雞丁。小二将菜端出去,廚房裏繼續忙碌着,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比觥籌交錯的大廳還熱鬧些。

過了一刻,外面嘈雜起來。

有人叫叫嚷嚷的往這邊來了,聽聲音似已喝得半醉,口中說出的話不清不楚,偶爾還能聽見幾句根本不是漢語的話。

後廚便安靜下來,衆人手上的活沒停,但都免不了往外看上幾眼,直至阖着的門“光”地一腳被踹開。

那人看上去三十多歲,果然是喝醉了的,臉色被酒氣沖得通紅,一左一右有兩人扶着都扶不住他。

他站在門邊定了一會兒,口中含含糊糊地嚷道:“那雞肉……誰、誰做的!一股子腥味,吃得我家少夫人直、直反胃!”

衆人聽得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接這醉鬼的話。片刻,又有腳步聲傳來,“登登登登”的走得很急,是小二趕了過來:“這位客官,這邊是後廚了,您下樓喝酒。”

“滾!”那人一喝間猛揮了手,小二猝不及防地向後倒去,跌在圍欄上才站穩。那人又回過頭來,氤氲着酒氣地眼中沁出些許兇光,“誰做的!出來!成心給我家公子添堵!”

這是成心戒酒撒瘋找上茬了,小二一見也沒辦法,在門口直遞眼色,意思是誰做的就先出來,好歹先弄清始末,真要鬧起來大不了找官府來平事。

“你有病啊!”孟持拿着菜刀就沖那醉鬼喝了一聲,顯然氣惱不已,“那菜我做了沒有幾千次也有幾百次了,頭一回聽人說腥!吃不慣大夏的東西你回赫契吃去!別跟這兒撒野!”

——霍,這裏頭還摻上國恨家仇了啊!

廚房中頓時一片肅殺,眼見着本就不愉快的事情被這一句話挑得更厲害了。兩個扶那人上來的人也是赫契人,登時也顯出不滿來,撸了袖子就要動手的樣子。

紅衣在旁看得直抽冷氣,大氣兒都不敢出一口,衣袖忽被人拽了一拽。

“紅衣。”輕輕的一聲喚,紅衣回過頭去,便見綠袖塞了塊帕子過來,“快把手包上。”

“……啊?”紅衣一愣。

“你以為那菜為什麽腥啊!”綠袖壓音道。

紅衣登時了悟——是因為血氣?!做熟了居然還能有腥味?!

雖是心存疑惑,她接過帕子的手還是一緊,悄悄地将那帕子在手指上一纏,懸着一口氣接着看眼前的情狀。

小二正慘白着面色勸架,說出的話卻很生硬:“客官、客官您別見怪,那菜您不滿意,本店另送您兩道……”

“滾!”他再度推開小二,指着廚子冷然喝道,“剛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別在淮鄉樓撒野!”孟持也喝了一句,怒火沖腦,說這話拎着菜刀就過去了,明擺着是要砍人。

反應快的人一聲驚呼之後,方才不敢吭聲地衆人頓時成了拉架的,一邊拉着孟持不讓他上前,一邊拉着那赫契人要他退後,那赫契人又哪裏肯依,藉着酒勁撸起袖子就要打一架,眼見着要鬧出人命來。

紅衣纏着帕子的手指攥緊在手中,想要上前又沒有勇氣,思緒反覆幾番後心念一動,她側過頭向綠袖道:“我下樓一趟。”

“紅衣?”綠袖一愣,卻沒來得及攔她。

紅衣心裏有個并不确信的想法。

她覺得這能把淮鄉樓包下的人必定是有些身份的,那麽,古往今來居于“上流社會”的人,應該都是講些體面的。

方才那人一口一個“少夫人”,多半并不是什麽賓客,而是哪位賓客家中的随從。他藉着酒勁在上面鬧事,底下的賓客未必知道,而若知道了,未必會由着他這麽鬧。

畢竟淮鄉樓在長陽城中都略有些名氣,在這兒見了血,對相關的人名聲都不好。

她下樓時腳下走得很急,到了樓梯口時見着店裏的另一個夥計阿白,阿白攔了她便問:“上面怎麽着了?”

“打起來了!”紅衣急道,就勢一拽阿白,“究竟是哪位少夫人吃了不舒服?”

“嘿……別提了,是今兒這慶生宴主家的少夫人。”阿白道,說着舉了舉手裏端着的水碗,“我得趕緊送水去,讓她漱口。”

“……等等!”紅衣當機立斷,再度橫在他眼前,不假思索道,“你去送水的時候,跟那位少夫人說兩句話。”

阿白一愣:“什麽?”

“第一,她家仆人在上面跟咱們的廚子動手呢。”紅衣說着語中一頓,續言又說,“第二……你告訴她那腥氣是新來的廚娘不小心割了手所致,跟廚子沒關系。”

阿白猶豫着打量她兩眼,躊躇着應了,又忙去送水。

紅衣一顆心撲撲亂跳着等着人來,緊張得手越攥越緊,握疼了傷口都沒意識到。擡頭看看仍争端未平的二樓,又望望阿白方才去的方向,腳下踱來踱去,幹着急。

少頃,終于有人來了。

五六個雖穿着漢服但仍能看出是赫契人的人從她面前疾步走過,半步沒停地就上了二樓,過了會兒,又一齊押着那醉鬼折下來,很快就被淹沒在廳中的人群裏。

紅衣松了口氣,舉步上樓。可剛到樓上還沒來得及問什麽,就有人來了,來者的視線在廚房中一劃:“哪個廚娘割破的手?又是哪個廚子罵的人?我們少夫人叫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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