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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艾晴用了很久才平複心情。

算一算時間,許一一快下課了。

這幾天都是唐宋接送他。現在唐宋手腕受傷,秦世忙着照顧她,這個任務自然而然落到艾晴頭上。

艾晴一改往日形象,特地換了件輕便的休閑裝。筆挺的修身褲,寬松的上衣,再戴了副墨鏡,原本黑亮光滑的長發挽成馬尾,整個人顯得精明幹練。

唐宋和秦世一致給了好評。

最後塗上鮮紅的口紅。艾晴照照鏡子,很滿意。這麽一看,外面的記者應該認不出來吧。

唐宋還是有點擔心,“艾艾,要不你還是別去了,讓那小子自己死回來得了。”

艾晴笑,“你快跟我媽似的了。”

唐宋理所當然的道:“我可從來沒見外過。當你媽也不為過啊。”

艾晴在她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收拾好,艾晴從醫院另一個門離開。門口的記者絲毫沒發覺。

艾晴來到許一一的學校,看見許一一正在操場上等什麽人的樣子,剛要喊他。

一群孩子朝許一一圍了過來。

一個孩子氣勢洶洶的說:“許一一,你這個騙子!”

許一一眼睛赤紅,“我沒說謊!”

另一個孩子說:“我爸說了你媽媽根本不是你媽媽,她是你爸爸的妹妹,我爸還說你媽媽到處勾引人,害得人家家破人亡,不是好東西!”

又有孩子說:“就是就是。我媽也說了!”

許一一争辯道:“胡說!”

先前讓他道歉的孩子罵道:“你就是個沒爸沒媽的野孩子!”

許一一喊了一嗓子,向那幾個孩子撞去。他個頭不高,不占優勢,一下子被壓在地上暴打。許一一咬緊牙,拼命的掙紮。

那些孩子個個下了狠勁。

許一一悶哼幾聲。白皙的臉蛋落下鬥大的汗珠,漂亮的西瓜頭粘上剛修剪過的雜草,就是不求饒。

艾晴看不過去,上前阻止。

只見一個清瘦的身影出現在那兒。

他一把抓住打得最用力的孩子,冷冷的說道:“你爸媽有沒有教你不能以多欺少?你們這麽多人欺負一個人,不覺得過分麽?”

周圍的孩子一見情形不對,紛紛跑開。

只留下許一一和那個孩子。

許一一強忍眼淚,哽咽道:“陸叔叔。”

天氣帶着些許冷意,陸遇白穿着灰色的外套,幹淨的眉眼帶着寒意。

那個孩子哇哇大叫,“你知道我爸爸是誰麽!”

“不知道。”陸遇白薄薄的嘴唇抿出一條弧線,“但你辱罵同學在先,毆打同學在後,你得賠禮道歉。這是你的事。跟你爸媽無關。”

那孩子還想說什麽。陸遇白放下他,走到許一一面前,眉眼間的寒意一掃而過,關切的問道:“怎麽樣了?”

許一一搖頭,也不要陸遇白幫忙,自己從地上爬起。

那孩子哼了一聲,“別以為有人罩着你,你給我等着!”

艾晴看到這,走了出來,取下大得可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精致的妝容,鮮豔的紅唇,讓她看起來不一樣。

陸遇白一時看愣了。

眼底瞬息萬變。艾晴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目光中可以隐藏這麽多的情緒。

陸遇白不知道艾晴出現在這兒。

艾晴也沒想過陸遇白會認識許一一。

兩個人遙遙的望着。

隔着一場青春,一場夢,無數個回憶。

最終還是艾晴先開口,“陸遇白,你為什麽會來許一一的學校?”

陸遇白抿唇,思索的姿勢也很迷人。

艾晴又問:“是你把我送進醫院?”

陸遇白沉默着。

艾晴嘆氣,“陸遇白,你想一直這樣麽。”不再是問句。

陸遇白突然道:“你是許一一的媽媽?”

“什麽?”艾晴反應過來,走到許一一身旁,撥了撥他的西瓜頭,“對啊。我是。”

許一一不滿她破壞自己的發型,卻難得沒反駁她。

那個孩子楞了一時,不相信道:“他沒有媽媽!我爸說的。”

艾晴輕笑,紅唇鮮紅欲滴,仿佛一朵危險的薔薇,“你爸說的?”三分肯定,三分調笑,道:“你爸爸說的未必是真的。每個孩子都有母親,你怎麽能說他沒母親呢?”

“我爸說,你還不是好人呢。”

“那和許一一有關麽?再說你爸見過我麽,怎麽知道我就不是好人呢?”

那孩子想了想,沒有說話。

艾晴揮揮手,示意他過來。孩子磨蹭一時,但經不住好奇心,來到艾晴面前,瞪大眼睛。

艾晴手裏的是一個玩具。

剛才在路上給許一一買的,據說是最新版的。

孩子不好意思道:“給我的麽?”

“是的。”艾晴講玩具放在孩子手裏,攬住許一一,對那孩子認真的道:“正式認識一下。你好,我是許一一的媽媽。我不是壞人,他也不是壞孩子,請你不要欺負他。”

孩子被她的話弄得愣住。

“如果你還懷疑,可以試着跟他相處。看他是不是愛說謊,我是不是個壞人。”

許一一眼圈一紅,他渴望有個媽媽。盡管許盛年很疼他,但許盛年太過克制,從來沒有表露過親密的行為。他知道艾晴喊許盛年哥哥,她叫許滄月。

她不是媽媽。

但自從上次在校友會,許盛年默許他喊艾晴媽媽,他便放在口中。幾乎忘了,自己是個孤兒。

許一一拽住艾晴的衣服,倔強的把頭埋在她的衣服裏。

艾晴感受到衣服一點點潮了,心也一點點濕了。她太了解這種感受了。

很多年前,在她還是許滄月的時候,許盛年就是這樣庇佑她,給了她一個家。他們一起做飯,看電視,玩鬧,即便是她一直纏着他。

即便屋子真的很大,本可以互不幹擾,但她還是固執的,硬生生的擠進許盛年平淡的生活裏。

他總是用很淡很淡的語氣說:“你可真煩人啊。許滄月。”

她總是笑嘻嘻的回:“有我真好啊。對不對?哥哥。”

如今,時間如風過青煙。

留下了什麽?

艾晴心裏泛起苦澀。

學校裏,一處小園子。

許一一和陸遇白并排坐在秋千上,艾晴站在一旁看着。

許一一完全忘了剛才的不快,玩的不亦樂乎。陸遇白也一改高傲的性格,和許一一打打鬧鬧起來。

艾晴沒有再問下去。

她知道,如果陸遇白不想說,任何人都不能讓他開口。他是個寧願不說,也不會騙人的性格。

分手,是真的。

後悔在一起,是真的。

不愛她,也是真的。

艾晴看着看着,眼角濕潤,趁着一陣寒風吹過,慌忙拭去。

這個細小的動作,恰好被陸遇白看見。

他沒見過她哭,她總是笑嘻嘻的,連皺起眉頭露出的不悅,都透露着一股令人歡愉的感覺。現在想想,她也有太多事,不讓他知道。

天色漸晚,遠處斑斓的燈火照亮黑夜。

許一一戀戀不舍的離開小園子。艾晴和陸遇白一路無話。

直到過一個路口,一輛車突兀的出現在艾晴的身側。

艾晴心裏很混亂,根本來不及做反應。

一雙臂膀猛的将她箍在懷裏。

艾晴貼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感到一顆心撲通撲通跳。那好聞的白茶香如同鬼魅一般纏上來,像一根瘋狂生長的雜草,鑽進她的鼻子裏,身體裏,心裏。

幾乎一瞬間,好像回到那個深刻的記憶。

高中。冬天。夜晚。

他們出了車禍。

她在副駕駛座上疼得不知所措,汩汩血液從自己的身體裏抽離,身涼了。他抱着顧悠悠一頭紮進茫茫大雪中。最後,心涼了。

她在那刻,無比嫉妒顧悠悠。

嫉妒的要發狂!

等她再有記憶,已經躺在溫暖的病房。

他不在。

在她最虛弱最無助的時候,他竟然不在!

艾晴使勁吸了口氣,像把曾經貪戀的溫度,化進血液裏,“陸遇白,你現在回來做什麽……”

感受到頭頂的呼吸一滞。艾晴苦笑,算了吧,他不會說的。

她輕輕的想抽開身,哪只他更大力的抱住她,幾乎要把她狠狠的揉碎在身體,他喘息,她不由的緊張。他像瘋了一樣死死抱住了她。

“你很可怕。”他用的是英文。

艾晴笑,“你才是。”

“豬婆,我回來了。”

陸遇白松開她,一字一頓的道。

艾晴快速跳動的心,停了。

“你跟我說這個幹嘛?”她結結巴巴的說。

遠方亮起圓月,燈光恍惚了下,陸遇白的聲音很清晰。

“沒什麽。”

艾晴和許一一回到家。

唐宋已經煲好湯。裏面有豬蹄,豬腦,豬腸一堆東西。讓人一看就沒胃口。

艾晴這才想起來,自己和許一一都沒吃晚飯。

許一一胃口好,連要幾碗,弄得唐宋笑出褶子。艾晴挺心疼許一一的,小小年紀就知道讨好人。

許一一翻白眼,“我是餓的。”

“哦哦。”艾晴感到一絲絲愧疚。

晚上,艾晴哄許一一睡覺。許一一皺眉,“大半夜你跟我講什麽鬼故事。”

“你不就喜歡鬼故事麽?”

“那是白天。”

“好好。那你想聽什麽?”

“跟我說說黑子定律和彼得原理吧。”

“額?黑子?他不是打籃球的麽?什麽第六人。影子選手。”

“……”

“彼得我知道。”

“你知道?”難得用欣賞的語氣。

“當然知道!騎小飛象的那個啊!”

“……”

“額?你怎麽了?”艾晴看他蒙頭,搖他。

“睡了!”許一一悶聲悶氣的說。

“哦哦。”現在的孩子啊……真難纏!

半晌。

艾晴問:“你認識陸遇白?”

許一一從被子裏探出腦袋,“陸叔叔?”

“嗯。”

許一一回想起,“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父母出車禍。我流了很多血。是他救了我。”

什麽?車禍?

他救了許一一!

艾晴如遭雷擊,許一一是熊貓血!和她一樣!

他怎麽能救得了許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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