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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擅開始(二)

第二天是被喬思齊的敲門聲弄醒的。

喬思齊象征性地敲了兩聲後就直接擰了把手進門,不由分說拍照留念。用腳趾頭想都是在為下一次的表情包大戰做準備。

“……”喬槿還來不及坐好發出聲音抗議敵人這一趁人之危的不君子行為,就被一團黃色的毛茸茸又撲倒在床上。

喬槿一下子就全醒了,一把把元寶掀翻,一只體型頗為壯觀的傻柴眼裏都是“小喬你不愛我了嗎”,真是見者憐惜。

明明湯圓才是二哈,怎麽人家就高冷矜貴,元寶作為家裏的表情包擔當蠢得沒邊了。

可惜有起床氣的喬槿不為所動,她冷酷無情地把狗和人都一把從床上推下去,然後閉着眼睛對自己說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氣。

“喬思齊!都說了不要帶狗上樓!你今年的紅包取消!虧我還排了好久的隊給你帶你愛豆的To簽!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混賬東西!”

混賬們被喬槿打發去面壁思過了,一人一狗關在小黑屋裏作檢讨,喬小妹又被罰抄莎士比亞戲劇集,從小到大都能把《仲夏夜之夢》和《威尼斯商人》完整寫一遍了。

湯圓因為機智地沒有參與早上的喬槿回家第一天大作戰,正春風得意地被喬槿帶出門買菜。

喬槿在家裏休養生息了一天,把那些要拿去送給親戚的禮物包裝得喜氣洋洋,該塞點小紅包的就塞了點小紅包,用上了特意訂制的卡通紅包。

大表哥家的雞米花喜歡魔卡少女櫻啊,小漢堡喜歡喜歡喜羊羊啊,三表姐家的小薯條喜歡大耳朵圖圖啊,四表哥家的小辣翅喜歡光頭強啊,都整理好了放進儲物間裏。

喬思齊如願以償地得到了最想要的新年禮物,然後大概是過意不去(?)或者是大發善心(?),居然開始幫着喬槿打掃房子。

“看在你一個人做大掃除可憐巴巴的份上,我勉為其難放棄了大好時光,不讀偉大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來幫你好了。”

然後我們喬小妹在擦窗戶洗玻璃的時候淋了自己一身。

“你還是幫老爸準備一下午飯,等他中午醒了的時候吃。”喬槿看着陽臺一地的水漫金山,頭疼地說道。

“姐,”喬思齊識趣地換了一身衣服出來,然後把早上出門買的菜抱進廚房,“老爸最近又偷偷跑去打麻将,估計被姑姑逮到了,我上次遇到秀春姑姑的時候還被揪住說了一頓,讓我看緊老爸。”

“……知道了。”

怎麽一個個的不省心呢。喬槿摁了摁太陽xue,覺得頭疼得更厲害了。

所以小姑姑還是為了他們家好的。雖然每天固執地想給喬槿和喬正則介紹對象,歸根究底還是希望他們家裏能多一點煙火氣息,而不是喬槿回來的時候才開火做飯,喬槿不在的時候喬思齊和喬正則一人一份外賣。

這樣的生活模式,大概是從喬槿高中畢業的時候開始的吧。

每一個做過公主夢的女孩,都有自己的瑪麗蘇城堡。在這裏,人們來來往往,卻只有自己是永遠的女王,誰叫她霸道地占據了王冠?

活在真實之中的她們,如果堅強多于他人,隐忍多于他人,蛻變成女神,供人景仰;如果無謂多于他人,看開多于他人,寧願甘于平淡,娛己娛人。

大多數人演繹着平凡的世界。卻并不碌碌無為,每個人的城堡都是那麽的富麗堂皇。

喬槿偏偏在前十八年是被造物主偏愛的。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一個最惡毒卻又一針見血的評價。

那時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天真無知——長得好看又溫柔的女孩子總是容易受寵的。恍惚間以為,幸福踏着華爾茲踮起腳尖就可以觸及。

直到替她擋住所有風風雨雨,全世界最溫柔的那個人倒下,被冷言冷語澆透了一身的喬槿,才發現自己到底有多無力,每一句寫在紙上的話又是多麽的蒼白。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如今識遍愁滋味,怕上高樓。

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她在雲端跌了一跤,摔碎了所有的驕傲。

于是所有的一舉一動帶上了“單親家庭”的标簽,每時每刻都有人把她說過的話她做過的事當作談資。

喬槿和喬思齊一下子都成了需要被可憐的人。

因為喬正則多混蛋啊,喬槿媽媽過世了之後一蹶不振,早些年喬槿媽媽好不容易花力氣讓他戒掉的抽煙喝酒賭博,一樣不落地全染回來了。

除了喬槿媽媽的話,也可能只有喬槿的話會聽了吧。

喬槿第一次在牌桌上恨不得掀了桌子的時候,十八歲生日還沒有到。她用自己大一的第一筆獎學金,還了喬正則輸掉的一千塊。

然後咬着牙齒把醉到不省人事的父親拖回了家。

喬思齊正在讀初二,成績一塌糊塗,她回家的時候還在用手機發短信,跟一個追她的小男生暧昧不清。

母親纏綿病榻的時候,喬槿沒有哭。

抱着黑白照片坐上那開往福山的車的時候,喬槿沒有哭。

可是她躲在衛生間裏,想起母親說過的“你照顧好喬正則和喬思齊……照顧好爸爸和妹妹”,眼淚流了滿眼滿臉。

她發現自己既懦弱又無能,才一年的時間,家裏怎麽就面目全非了呢。

上帝從來沒有插手,自導自演的都是人類自己。

于是在四年恨不得躲躲藏藏的日子裏,比高三還拼命地武裝自己。然後學着在買菜的時候,緊張兮兮地讨價還價。在喬思齊的家長會上,替父親和母親編各種各樣的理由和借口。

喬槿被喬思齊恨了三年。

她親手拆散了喬小妹的初戀,每天打電話查喬正則和喬思齊的崗。在得知喬老爹用零花錢收買喬小妹,兩個人串通一氣瞞喬槿的時候,把喬小妹關在房間裏打得渾身脫力。

喬小妹是哭得沒有力氣的,喬槿是氣的。

喬老爹第一次看到從來都溫柔的喬槿發了那麽大的脾氣,連話都不敢說。

“原來這麽久只有我一個人在乎這個家。”喬槿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平靜地只說了這一句話。

“以為沒有人管你們了是嗎。”她表情冰冷,語帶微涼,“只要喬槿還在,就不準你們自暴自棄。”

誰都休想。

喬槿把這一句話刻進了心裏,融到骨血裏,再也不能忘記。

明明是悅耳的音色,明明是那麽柔弱的喬槿,這幾個字卻聽出了一股狠戾的味道。

她不是灰姑娘,不需要水晶鞋。

苦難永遠不是懦弱的借口。過去镌刻在人格深處,成為你擁有的經歷,獨一無二。就像打怪攢經驗值,總是為了升級做準備。

終于不再把馬尾束得很高,學着把帶着點卷兒的長發披肩;不再執着于百搭的藍色牛仔褲,而是換成最不保暖的絲襪;猶豫了好久,放棄了每天都要帶着的雙肩包。

眼線筆和眉筆,一直都在盒子裏沒有拆封過。喬槿認真地拆開,除了粉底和唇膏,第一次睜着大眼睛弄了半天。

她想,這樣終于有了一點當年不曾有的樣子。

好像只要不是當初那個言笑晏晏,懵懂甜美的神仙妹妹,好像只要用畫皮掩住了眉眼之間的青澀和稚氣,喬槿就進可世故老成,退可與人厮殺。

記得攸寧大約說過,淡眉是寡情的意思,她指着喬槿的一彎柳眉,說自己重情重義,倒和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做了朋友。

那個時候喬槿偏偏不信,現在看來的确如此。

畢業之後誰都找不到當初的校花神仙妹妹,要表白的人把秦攸寧的電話號碼打到她拉黑喬槿,氣過了之後發現喬槿根本沒有回音,一消失就是五年。

她還以為自己屏蔽了喬槿五年。

終于喬槿在潛水了五年的班群裏看到這次聚會定在W市,春節過後她正好會回去,就猶豫着決定要不要去。

她問攸寧聚會的具體時間,大概秦攸寧一下子體會了僵屍粉詐屍的驚喜是什麽感受。

對喬槿來說五年何嘗不是煎熬。

有一種學校,今日我不以它為榮,他日它不以我為榮,我交錢,它發證,銀貨兩訖,畢業走人。

恨不得不曾有過交集,想把自己存在的痕跡抹得一幹二淨。

如今她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拿着每天用辛苦換來的工資,盡管微薄,卻不再像之前與名牌大學失之交臂後,思考着并不無憂無慮的人生。

那麽焦慮不安。

手機還停在攸寧的消息對話框,除了喬槿對“本人?”給出了肯定答案之後傲嬌地沒有下文,喬槿知道她這個最好的朋友大概是生氣了。

換做是誰都不會輕易饒過自己這樣薄情寡義的人。

喬槿乖乖地把現在用的微信和電話號碼都發了過去,然後等了一分鐘還是沒有回音。

她想,攸寧可能也是受夠了她的吧。

要不是喬小妹慢慢長大了懂事了,那一句收不回的“我受夠你了”會讓喬槿一輩子如鲠在喉。

她嘆了口氣,一頁紙空白如初,她想要寫些什麽,最後只留下了三個字。就像一個好不容易戒掉的習慣,突然下意識做了出來,還和當初一樣信手拈來。

那是她五年前寫過無數遍,熟練勾畫每一筆的三個字。

還來不及看一眼是不是寫得和原來的一樣,秦攸寧的電話就過來了。

“喬槿,我讨厭你。”

她聽着電話另一端久違的熟悉嗓音,眼皮突突地跳着。

“讨厭你一聲不響就消失。”

“讨厭明明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讨厭畢業之後我居然見不到你。”

喬槿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都要數不清到底脈搏跳了多少次,她屏住了呼吸,害怕秦攸寧就這樣說,我們從此恩斷義絕,就像當年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一樣決絕。

“讨厭都這樣了我還能原諒你。”

對不起。

“攸寧,我最喜歡你了。”喬槿幾乎都要帶着哭腔,卻硬生生地憋住,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和從前如出一轍的招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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