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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依舊(二)

顯然嚴清和半路英雄救美的行為也是十分符合大家的胃口的,旁邊的吳林均還一臉看好戲。

“大冒險吧。”他眉眼之間看不出喜怒,不過像是課堂上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一個問題一樣波瀾不驚。

他準備抽的時候,喬槿搶先拿過紙牌,表明了要替他完成。他那麽一個看起來禁欲冰冷經不得亵弄的人,就算肯放下身段,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喬槿也舍不得。

她打開一看,是和旁邊的人接吻。還好,喬槿想,反正秦攸寧也不在乎這個。

沒想到手裏的牌重新回到對方手裏,吳林均大聲念了出來,大家看得很開心,起哄的聲音比原先還要熱烈。

喬槿擡頭看着他,“沒關系,這個我可以替你……”

“不用。”嚴清和松了一個扣子,然後盯着她說,“反正都是一樣的,你來我來沒有差別。”

“……啊?”喬槿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到唇上被一個帶着熱度的東西輕輕觸碰,帶着猶豫停留了一秒,便又很快離開。

現場有好事者還錄了視頻,喬槿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的心髒跳得太劇烈,節奏亂七八糟。周圍的人說什麽,做什麽都被模糊自動濾過,只有眼前的人越來越清晰。

然後嚴清和起身去了其他地方,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擠過來的林汐把她拉出已經很嗨的一堆人,端着一杯帶着冰塊的飲料遞給她,喬槿才結束了恍惚的狀态。

“看你臉紅得要爆炸了,剛剛還大義凜然地要幫人家大冒險呢,快,給你冷靜一下。”

顧以微也湊上來,“是不是他,你好像對人家有意思哦。”

“看起來很明顯?”喬槿把杯子貼在臉頰上,冰涼的杯壁瞬間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看着剛剛已經被她炒熱起來的氣氛,大家玩得挺開心,有些搞怪有些暧昧,但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倒是很少有難堪的。

沒有人喜歡自命清高的人,何必對這個世界自私又刻薄呢?反正每個人都是一攤水,沾上就髒了,所以誰計較誰都沒有好處。

她沒多想什麽,拿起手裏的杯子一飲而盡。

林汐剛想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了。

前半個小時還信誓旦旦今天一定不能多喝酒,擋了多少啊自己倒灌起來了。喝得過猛本來就容易醉,何況還是個酒量不好的。

沒過幾分鐘,就已經開始要說胡話了。

喝酒最怕愛耍酒瘋的,醉了自己乖乖睡覺的還好,一直拉着你講話的,可是會讓人頭疼的。喬槿平時話不多,醉了話也不多,就是會讓人哭笑不得。

“師父師父我錯了,不要趕我走!”

這是拿了什麽劇本。

“你這個妖精,看老孫不收了你!”

被喬槿抱住的“妖精”挑了挑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你是喬槿選中的。”秦攸寧一臉旁觀者清,其他兩個人也攤手不關我事。秦攸寧把喬槿公寓的地址發給他,“那喬妹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了。”

嚴清和坐在喬槿的旁邊,角落裏燈光晦暗不明,她沒有防備的臉就靠在他的懷裏。

他們這麽近的距離,近到他都沒有辦法掩飾自己的心跳。

愛情的本質是占有——永遠不知足。

有關于以往的心動不知所蹤,現狀的無可奈何滋生成最糟糕的情緒,嘗一口都略嫌苦澀。

嚴清和坐在客廳裏的棗紅色皮質沙發上,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點燃,想到了這不是在自己家裏,就起身去了陽臺。

輕輕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

夜色裏只有火星亮着,二月的寒氣還殘留了很多,稍冷的風一吹,火星又亮了一些,也讓他更清醒了一些。

這裏離他的公寓不算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可以到。

樓下的一個老人病得厲害,沒有人替他守夜,很早就熄了燈睡去,隔壁的一家還傳來逼孩子準備高考的怒罵聲;對面的一個身影也和他一樣在陽臺躲着什麽,踩滅了一地的煙頭,依稀可以聽見模糊的打牌聲和嬉笑聲。

“帕金森爺爺每次開門都抖得厲害,轉動鑰匙扶他進去的時候,我都要替他的兒女感到擔心和不安[淚流滿面][淚流滿面][淚流滿面]”

“高考只有一個月了……都過去五年了啊,隔壁的學弟不知道還有沒有逃課,要頭懸梁錐刺股了[偷樂]”

“對面每天都在紙醉金迷,熬夜易猝死啊親[生病]”

“每個人的悲傷和歡樂別人是無法感同身受的。總想着與他人分享,他又何嘗願意接納呢。”

喬槿說得很對。

人們的悲歡從來不相通,遠處聽來只剩下吵鬧。

但是如果他的喜怒哀樂都是因為你呢,他的心全都牽挂在你的身上呢。

他會七年如一日地閱讀你發的每一條微博動态,認真地做閱讀理解;他會猜測你今天過得開不開心,從來沒有留下一條評論和一個贊。

因為他不知道如果你回複了,發現了,他會不會兵荒馬亂。

嚴清和回到屋子裏,打開水龍頭把燃到将盡的煙熄滅,然後丢進了垃圾桶。他認真地洗了手,想起了在酒吧裏秦攸寧說的那些話。

他從洗手間出來,目光一轉,正好對上秦攸寧投過來的注視。于無聲勝有聲處,兩個人已經不動聲色地交鋒了幾個回合。

“你喜歡喬槿吧。”

秦攸寧開門見山,原來懶洋洋的神态也一掃而空,像是很認真地在談一件嚴陣以待的事情。喬槿的事,對于她來說,哪一件不是天大的事呢。

他微微挺直了背,有些生硬地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對面的女人婉轉一笑,和喬槿不一樣的萬種風情。難怪是可以吃得下那麽多人情往來的秦家大小姐,巾帼不讓須眉,不知怎麽就和喬槿一起死心塌地得很。

轉身欲走,卻被她伸手攔住:“李沉水要回來了。”

他身形一頓。

“無論喬槿當年有沒有和他在一起,她這些年經歷這麽多事情,他不聞不問的态度,實在讓人失望。我希望你是不一樣的……好好對她。”

一個晚上的話題女主,等到他再看見她的時候,已經抱住他不省人事。

喬槿安好地睡在卧室裏。

他走到門口準備離開,卻看到玄關的牆壁上,一個貓型挂鈎上挂着一把淡藍色自動傘,和當年他送給她的那一把一模一樣。

那麽多個心動的瞬間,他能肯定另一個主角不記得的,這一件也算吧。

五月的雨總是來得那麽突然,午後的空氣既悶又叫人煩躁。

才進入高中的他被困在了圖書館,和每一個誤信了天氣預報的人一樣,不知道要怎麽回家。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被家裏人接回去了,沒有人會給他送傘過來。

他只好一邊想着那一道頗為費解的數學題,一邊等着雨停。

圖書館門口過了十幾分鐘就稀稀落落,原來的被雨勢堵住的熙熙攘攘撐着一把把五顏六色的傘四散開去,奔着自己的方向。

居然最後剩下的是他和喬槿。

他記得她是高一年段頗有出名的一個女生,沒有人來救落難的公主嗎。

他看見喬槿接了個電話,對方大概是想要送傘過來的意思,卻被一口回絕。他正奇怪,喬槿打開了自己的傘。

哦,他和那個人一樣多慮了。

“同學,你也坐七路車嗎?”

她轉過臉問在場僅剩的另外一個人。

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傘伸了過來,說,“我們同路,可以送你一段。”

他很意外,天底下長得好看的女生不都是要等王子騎着白馬接走的嗎,劇情怎麽如此出乎意料。

十五歲的男孩接過傘,好讓自己的腦袋不至于老是被打到。那個時候,他還只有一米七八,只堪堪比身旁的人多了十二厘米而已。

第七站下車的時候,她還把傘給了他。

“我家人等下會出來接我,我剛剛在等人走光的時候看你不是在等人的樣子,可能你用得上。”

“要還我的話,我是高一十六班的七號。”

她都不知道像他這樣的不怎麽了解窗外事的人,都大概知道她叫喬槿。

第二次見到的時候,他很确定她不記得他。他們兩個,本來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可是就是那麽地正好。他還了她一個人情,還順帶給了她自己的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若只如初見。大抵所有的故事都可以輕描淡寫,湮沒在時光沙漏的流逝中,随着細胞凋亡一起死去,再也不用占據記憶內存。

七路車上她在他懷裏,他心如擂鼓,然後心如止水。

如果沒有可能在一起,從一開始就不要繼續,不然越來越喜歡了如何是好。

卻每天都要來他們班門口等人,用甜點來打發時間,小蛋糕填滿了兩腮,想不注意都難。她的影子就這樣閃進了他的腦海,不可理喻地在吃飯的時候浮現,甚至他看着她挂了紅燈的物理,想要是她選理科還得給她補物理,腦補這個畫面自己笑了出來。

有點心動了怎麽辦。

幸好她選了文科,這些事情都不可能成真,他不過一笑了之。

可她為什麽又要來招惹他。

頂着空白頭像來關注他,哪裏有僵屍粉會給他的每一條微博都點贊的?

是的,他和蔣青交流過,他表示只是單純欣賞性的喜歡,對方還很好心地拉他進了一個群——那時的群名片真是慘不忍睹。

“喬槿my love”“暗戀者聯盟”“小喬我是周郎”“喬美人我愛你”……

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比的理智。

也就是這個奇葩的群,挖出了“倉鼠會跳華爾茲”是喬槿本人。他一愣,那個會詐屍的“肉山大魔王”只關注了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原來就是喬槿。

順藤摸瓜,這個小號和大號還糾纏不清,骨骼清奇地躺在“倉鼠會跳華爾茲”的關注列表裏。

他看着互粉的兩個精分號,心情有點複雜。

這樣子,就真的不可原諒啊。

群裏有人說,新來的朋友是同道中人嗎?

他沒有回答,默默地把群名片改成了“肉山大魔王”,終于混入妖魔鬼怪,畫風統一。嚴清和看着小號很鬧騰,用他那算過多少道數學奧賽題的大腦溝壑也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每次作文會被當成範文在全年段傳閱的喬槿,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喬槿,成了他高中三年唯一的窗外事。

假如我望見了你的背影我會披荊斬棘地追去,天下着最大的雨扔了傘也要追。

可是你呢。

你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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