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時值旅游旺季, 佛羅倫薩聚集了不少前來觀光的游客, 各類文化展覽也是層出不窮，花樣繁多。
薇奧莉塔此時就站在一個名叫酷烈刑具展覽的展會上。
展會坐落于一個陰森的城堡當中, 各色中世紀的刑具清一色排列開來。并不出乎意料的是，這裏的觀光游客比某些正式的藝術館還要多, 無數人同薇奧莉塔擦肩而過, 在看到她的翅膀後停頓了腳步。
在這樣的場合下, 過分的關注就顯得有些麻煩了。
從立陶宛來到意大利, 幾天以來薇奧莉塔倒是攢下了少部分的魔力，加之這展廳中被運用過無數次的刑具中依然殘留着不少惡念, 她走到其中一個鐵處女前，偷偷地收取了少部分的仇恨與絕望，然後退到角落，解開了翅膀上的繃帶。
白色的布料緩緩墜落到她的掌心裏，薇奧莉塔指尖一轉, 惡念在頃刻間揮散開來，化為魔力消失在了她的體內。
薇奧莉塔長舒口氣, 然後收起了翅膀。
她把繃帶随手丢進臨時設置的垃圾箱內, 然後重新邁開步子, 融入繁雜的人群中。
人類的本性總是驅使着他們去尋找獵奇的快感, 就像是現在, 明明各個國家都自诩進入文明法治的社會, 廢除了虐待, 廢除了死刑, 以擁有人權為傲，卻偏偏對過去象征着“不文明”的血腥刑具趨之若鹜。
而走出這次的展覽，他們還是會将這些刑具斥之為野蠻和反人類的。
薇奧莉塔倒是不在乎，她又不是真的人類，況且她來到這兒也不是為了欣賞人類歷史的。
女孩看似漫無目的地穿梭在游客之間，她越過按照時間排列的展覽品，最終停留在了十六世紀附近，那是一個來自于意大利本土關于車裂的刑具前。薇奧莉塔走到了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身邊。
“如此醜态，不是嗎。”她突然開口。
身旁的男士并沒有看向她，他也沒有看面前的刑具，只是對薇奧莉塔的話語認同地颔首：“古往今來，人類最大的醜惡全部凝聚于此了。”
“不，我說的不是刑具。”
“那是什麽？”
“觀衆們的表情。”
薇奧莉塔淡淡地說道。
“最大的醜惡不在于刑具上，爸爸，而是觀賞刑罰，以及刑具的觀衆臉上。”
漢尼拔·萊克特這才轉過頭。
在逃的惡魔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笑容，他暗金色的長發和往日一樣攏得一絲不茍，明亮的室內燈讓他端莊的面孔全部暴露在光線之下，但那雙眼睛，高高眉骨之下深邃的孔洞，卻像是射不穿的深淵，吸進了所有的光芒。
惡魔的笑容啊……
漢尼拔饒有興趣地開口：“你說得對，莉塔。我的确是來此處欣賞人群的。”
往日裏爸爸從來不會和薇奧莉塔說這種話。
他更不會與她共同出席這種獵奇下作的展覽，漢尼拔·萊克特精心呵護着自己的女兒，保護她、培育她，以防任何塵世的肮髒與黑暗污染她。
可即便是漢尼拔，也未曾料到，他的女兒毋須親眼見到卻依然深谙面前的一切。連環殺人犯能防範人世間的任何侵蝕與傷害，防不了的是縱然母親是名聖潔無暇的天使，他的骨血卻仍是一名惡魔。
“爸爸知道我在找你嗎？”薇奧莉塔平靜地問道。
“當然，”漢尼拔并不掩飾自己的想法——他甚至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為了能更有價值地站在美國隊長身邊，你會來找我的。”
“我是為了你，而不是為了他，爸爸。”
漢尼拔笑了笑。
衣冠楚楚的紳士沒就此深入話題，他側過身來，姿态随意，神情緩和，仿佛并非是薇奧莉塔千裏迢迢來到意大利尋覓他的蹤影，而不過是父親帶着女兒度過一次惬意的假期。
“陪我散散步吧，莉塔，”漢尼拔說着，伸出了自己的右臂，“你我已經很久沒有散過步了。”
既然父親這麽說了，哪兒有拒絕的道理呢？
佛羅倫薩的夜晚和紐約的截然不同。古堡坐落于城市邊沿，走出之後便是古樸的街道和暗淡下來的天空。時值黃昏，廣場上的游客也慢慢地多了起來。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漢尼拔·萊克特挺拔的身姿和得體的三件套仍然換來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更遑論陪伴着他的女兒嬌俏可人。父女二人不論從外貌還是從衣着上都着實令人羨慕。
“我想你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說。
“我不是。”
薇奧莉塔當然不會否認。
“近日史蒂夫沒有任務，他以私人名義陪伴我來到了佛羅倫薩。”
“但你是一個人來到了這個展覽。”
“我請他去調查維奇奧王宮了，”薇奧莉塔淡淡地說，“我們打聽到你會在兩天後在那裏演講。”
之所以分頭行動，是因為薇奧莉塔覺得她理應找個機會同爸爸單獨談談。
再無情再聰明的連環殺手，到底是血肉之軀，不可能比得過經由強化的美國隊長。史蒂夫·羅傑斯可不會同罪犯講道理，盡管……爸爸也不是一名會聽人講道理的人，可薇奧莉塔還是想試試看。
然而漢尼拔壓根沒有同薇奧莉塔談論追查的意思，他只是任由薇奧莉塔挽着自己的手臂，帶着她在廣場上閑庭信步：“你也應該讀一讀古典文學，莉塔，盡管我知道你對二十世紀之前的文學作品并不怎麽感興趣，可到底于人生有益。”
“太枯燥了。”
薇奧莉塔還是更喜歡現代文史哲。
“但是爸爸的演講，我還是會去的，”她又補充道，“我向你保證，兩天後不會破壞你的精心準——”
“——費爾博士？”
一道陌生的聲線自父女二人背後響起，薇奧莉塔吓了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下了步伐。
“啊，帕奇警督。”
漢尼拔·萊克特這才不急不緩地駐足。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男人。是個中年人，目光警惕、面露訝異，薇奧莉塔沒錯過爸爸的那句“警督。”
帕奇警督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薇奧莉塔，在看清女孩的面容時幾乎是立刻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這是您的女兒嗎，費爾博士？”
——成人的少女和父親走在一起時往往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但薇奧莉塔從沒有這個煩惱。因為除了那雙眼睛，她的容貌像極了自己的祖母，光是看面部特征就足以确定她絕對是漢尼拔·萊克特親生的孩子。
化名為費爾博士的惡魔露出笑容，他低頭看向薇奧莉塔：“莉塔，還不快向帕奇警督打招呼？”
薇奧莉塔立刻展露笑顏：“晚上好，警督。”
她的意大利語極其生疏勉強，但這無妨帕奇警督對着嬌豔溫柔的女孩露出笑容。
中年意大利人牽起薇奧莉塔的手，禮貌地落下一吻：“之前未曾聽說過你有個女兒，博士。”
“莉塔今天剛剛抵達，”他說，“她一直在澤維爾天才青少年學院讀書。”
“……前途無量啊，小姐。”
或許意大利人并不會認出摘下面罩的美國隊長以及在新聞中驚鴻一瞥的“惡魔”，但如今網絡這麽發達，提及澤維爾一詞，連佛羅倫薩當地的警察都立刻領悟了薇奧莉塔“變種人”的身份。
薇奧莉塔笑眯眯：“謝謝。”
帕奇警督松開了薇奧莉塔的手：“那便不打擾你同女兒散步了，費爾博士，夜安。”
漢尼拔：“夜安，警督。”
薇奧莉塔在意大利人的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警惕和戒備。她心中立刻有了計較，目送警督離去，莉塔挽着父親手臂的手緊了緊：“你被盯上了嗎，爸爸？”
漢尼拔：“還不足以影響我的生活，莉塔。”
薇奧莉塔：“或許你應該跟我回去，回紐約。”
他沒說話。
高大挺拔的父親，所做的反應不過是抽離了自己的手臂。他轉過身，選擇直視薇奧莉塔的眼睛。
“跟你回去，”漢尼拔慢條斯理地開口，“之後又如何呢？”
“你已經是一名通緝犯了，我的父親，與其落入FBI手上，甚至是被加百列找上門，為什麽不跟我走？”
薇奧莉塔并不畏懼于兇手的審視，她才是那個真正的惡魔。
“我只是想幫你，爸爸……至少跟我走，是你的女兒把你帶了回去。”
漢尼拔聞言笑了起來。
父親伸手，像往日一樣輕輕地碰了碰薇奧莉塔的發梢，近乎親昵，也仿佛在威脅。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逐漸落下夜幕的空氣中徘徊旋轉，在薇奧莉塔的耳畔徘徊。
“我的莉塔，依然是那麽巧舌如簧，”他贊嘆道，“你也是如此哄騙自己心上人的嗎？”
“我沒——”
“——天不早了，孩子。”
他打斷了薇奧莉塔的話語。
披着人皮的惡魔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回去吧，免得有人為你擔心，你長大了，莉塔。別讓自己在意的人為你擔心。”
“我在意爸爸呀。”
漢尼拔無動于衷。
他稍微扯了扯嘴角，但消失卻逐漸消失在了父親雕刻般的面容上。漢尼拔很是欣慰，似乎仍舊在感嘆女兒的成長與蛻變。
“走吧，莉塔，”他說，“兩天後維奇奧王宮見。”
而兩天以後，不知道父親會以怎樣的方式迎接她呢。
薇奧莉塔知道爸爸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一定……有自己的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