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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善後 三

帝都的街道, 帶着和金陵城截然不同的風格感。

南方飄逸秀雅。

北方端莊沉穩。

頭頂的梧桐葉随風搖晃,青綠色映在眼底, 投射在地上片片陰涼, 明越擡着脖子,失神望着法庭門口的綠植,心中一陣恍惚。

很久、很久沒回到帝都看看了。

幼年時, 父親早亡,被兄長帶着在姥爺家寄住的那幾年, 久遠卻依舊記憶深刻。

李鶴荪說的對。

她和明業确實是李家的過客。

冷言冷語不少。

小時候明越是恨過的。

但是現在想來, 姥爺縱然很少過問明家兄妹,卻沒短過他倆的吃喝和安保,甚至将三代長子李鶴荪交給了明業教導。

……雖然李鶴荪就是個坑貨吧。

這其中的情分和恩義,很難言說。

現在明越長大懂事了,才體會到這種愛恨交織的心情。

隔輩親。

若母親不是被父親牽連早亡, 以姥爺剛烈保守的個性,一定會很喜歡和李岚樣貌相似的明越。

但是, 在事實面前, 讨論任何過去時間的可能性,都沒有任何意義。

人生永遠只能走着一條路, 懷望另一條路。

明越遺憾與小時候的錯待,卻也感恩那時冷漠中的溫情。

背後法庭大門口,郭天陽在和李仙洲讨論一些事情, 這遭被告, 封靈院組了個十五小隊, 基本包括大部分當初雷暴現場留下墊後的人頭,還有帶領大部隊下地縫躲避的幾個領頭,大家一起作為封靈被告代表,連夜打飛的趕往帝都靈媒總會私設法庭。

靈媒總會的庭審很奇怪。

不像陽間板板正正手續周全的審判,倒像是猜拳,五局三勝制,不倫不類,卻威壓深重。

剛才第一場結束,明越直到看到門口地板上的陽光,才覺得身上的陰寒漸漸驅散。

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庭審現場簡直是個大冰窖。

來主持這樁訴訟的大法官是位僵屍先生,不沾陰界,不走陽界,不死不活,一動不動僵硬地坐在臺上,聽下面原告被告互相陳述對罵,非常有款兒。

被告方出席這一場的是帝大封靈兩院,一群活人頭。

原告方對陣的,是執考主辦方,地府代表。

很好,死裏逃生半個月後,終于知道,這屆執考的主要監考力量是誰了。

斬鬼師協就是個花樣鑲邊兒。

幾人走出庭外,蘇灰等幾個等候的帝大學生趕緊迎上來。

兩院幾個主事的人夥在一處,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傳不到庭內,明越卻勉強聽得清:

“……多謝李老師斡旋了。”

“客氣,輸了官司對我們封靈也沒好處……”

“不不不,是您客氣了,我們知道,這場本該不是這位大法官主持的,辛苦您了。”

“僵屍雖說陽間受冤、入土不安,但這位法官高齡五百歲,被地府以陰陽夾縫生物的罪名要挾了三百年,一直入不了輪回,他就算是法官,該秉持公正,但這畢竟不是生死簿上的官司,他不可能完全摒棄心中的好惡觀感。”

“能查到大法官的背景,李老師真是見識廣博。”

“沒什麽,封靈院雜七雜八的陰陽界檔案比較多,我連夜調出來看了看而已。”

蘇灰:“……”

想吹封靈院歷史長威名久就直說!

這啥人!

李仙洲的話語帶着他一如既往的風格,裝逼于無形。

蹲在門口數螞蟻的明越簡直能夠想象到,蘇灰主席此刻臉上的表情。

蘇灰: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jpg.

第二場估計很快就要來。

明越很上道,趕緊跑出去買水,回來遞給前輩們。

郭天陽搓搓小學妹腦殼,心中滿意:“不錯,走,學長請你吃全聚德。”

呂星如在一旁翻白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郭天陽瞪眼:“什麽話!我明明是感謝學妹一瓶阿薩姆的恩情!”

明越:“……”

明越幹笑,幾塊錢的阿薩姆換來幾百塊的全聚德,可以,這很封靈。

明越嘟嘟嘴:“學長,先不說你到底想啥。”

“但是,這麽冒冒失失去全聚德……估計要排隊排很久哎。”

郭天陽:“……”

郭天陽:“噢對啊。”

明越:“……”

明越在卡包裏摸摸摸,摸了半天,摸出來一張卡,“算了,我請你們吃吧。”

>>>>>>>

天選閣在帝都可以橫着走。

這是李鶴荪這個不用踹就能連放響屁的家夥,小時候嘴巴裏經常吹的話。

明越一直缺乏真實感知。

她一向如此。

明家莊在南華夏也是強龍,可也從沒人說過明越有大小姐架子。

直到此刻,拿着刻印天選閣太極印的貴賓卡直接進了飯店,明越才模模糊糊發覺,噢,好像李鶴荪這鳥人沒騙我。

郭天陽脫離大部隊後,完全沒有了大四班長的穩重模樣,在後面叽叽嘎嘎沒完:

“天啊,呂哥,你看到剛才大堂經理見明越這張卡的表情了嗎?”

“看到了。”

“噫,就像是開着布加迪威龍來街邊撸串差不多。”

“過了啊你,明越在前頭走着呢。”

“哈哈哈,我就要說,我以後逢人就要吹,我直系學妹和天選閣沾親帶故哈哈哈哈哈。”

明越:“……”

沿路不少客人看仨人想看神經病。

郭天陽:“你說,我以後買天選閣的符紙會不會打折啊。”

呂星如死魚眼:“不會,別做夢了。”

明越:“……”

明越憋氣,“學長,我真的聽得到你說話,好嗎。”

三人對帝都美食大快朵頤。

席中,兩個四年級接連慨嘆:

“我是真沒想到啊,這回像模像樣的訴訟,竟然真的把地府的大佛給招來了。”

“忌口,郭天陽,什麽大佛。”

“得了吧,你看到黑白無常站在原告席的時候,你不驚訝?”

“驚訝,确實沒想到他們會來。”

“原來以為只是普通的黑鍋,沒想到這鍋還挺大。”

“也許,無常鬼來帝都,并不是為了我們這些小喽啰。”

“什麽意思?”

“小道消息,說輪回有重建的跡象,帝都作為龍氣盤踞之地,是輪回池有可能‘複生’的地點之一。”

旁邊正在埋頭啃鴨屁股的明越猛一停。

郭天陽:“……”

郭天陽被唬得一楞,“什麽時候的事兒?卧槽,呂星如你咋啥都知道?”

呂星如面無表情:“讓你們平時多看期刊。”

郭天陽一時不知道怎麽接呂星如的話:“不是……這,這跡象咋檢測的出來?”

呂星如:“自有能成大事者。”

“無非就是數據的采集比較難比較麻煩而已,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輪回就是看單位時間內靈魂在陽間的‘輸入’和‘輸出’量。”

“上世紀輪回池崩潰,輸出量就幾乎為零了。”

“結果,論文寫作者連續監測了五年,監測點是在華夏四個方位,顯示,輸出量有‘複活’的跡象。”

“——明越,別吃了,這是知識點,論文已經登了,考試要考的。”

明越:“……”

忽然被點名,明越差點嗆住。

郭天陽張嘴半天沒說話,憋出來一句:“媽呀。”

“真的假的。”

呂星如很享受這種自己獨占信息優越高地的感受,喝一口茶水,笑道:“騙你們幹嗎。”

明越咳嗽,心知該發表評論了:“五年時間,這個作者老師真是心智堅韌。”

呂星如看她一眼:“你重點歪了吧。”

明越幹笑,話堵在嗓子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忽然發覺,自己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半個月前酆都地縫的事情,她一直就當幺蛾子。

沒想到這幺蛾子一會兒沒看住,長成飛天巨龍了。

如果按照呂星如的推論,無常鬼是來查看帝都陰陽界變化,尋摸輪回池的。

那明越只能提前替他們惋惜、這一趟注定白跑了。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記得,那一夜自己失足落下地縫懸崖,遇見的人人鬼鬼、是是非非。

輪回池不在帝都,不在華夏任何一處古地。

什麽長安金陵,什麽龍氣鳳氣。

都不是。

它就在酆都深深黑暗的地下。

明越清楚記得,那輪回鬼的耿直不打彎的證詞。

毫無因果瓜葛的鬼,沒必要騙活人。

更何況,那鬼體貌之詭異,明越這輩子未必見得找第二個。

它沒有任何因果鏈黏附。

赤條條一個将要投放輪回的鬼魂。

但是,光這樣,明越擔心自己的話不足以取信于人。

而且,地府酆都不睦,現在又來收拾斬鬼師,該怎麽利用這個寶貴情報,為斬鬼師賺取主動權,才是明越此刻浮上腦海的念頭。

不急,不急。

慢慢想。

想不來的話,就要找見多識廣的行業人來參謀。

明越心想。

>>>>>>>>

第二場庭審拖了三個小時。

明越也作為被告代表之一,回答了兩輪,等地黃花菜都要涼了。

僵屍大法官終于落錘,宣布這場終結。

活人們齊齊長松一口氣,同時表示對在場不用喘氣的某些法官陪審團以及原告,表示由衷的羨慕嫉妒恨。

人員散場。

明越都走到門口了,發現随審筆記忘了拿,趕緊跑回來,卻發現大廳空落落,只有白無常一個站在原告席。

沒影子,陰森森。

庭內靜悄悄的。

小姑娘火速朝被告席沖去。

白無常氣場高絕,一動不動,活生生将法庭現場的威嚴肅穆“作”成了焚屍爐的詭異死寂。

明越:“……”

明越覺得自己的腳步聲都成了一種罪過。

她沖着死人臉鬼差谄笑三秒,摸了本子就往外沖。

背後白無常叫住她。

“明家本代明二。”

明越:“……”

幸好我腿短,不然您這麽喊,來個腿長的,一串喊完人都跑了。

“哎,您說。”明越應道。

白無常:“近前來。”

“有事囑托。”

明越:“……”

五雷轟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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