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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和我妹妹最初的時候一點也不熟悉。

事實上,我和我整個家族都不是很熟悉。

他們是第三區的貴族,家族成員基本都在前幾個區裏擔任高官,現任家主是我大伯,我父親一共有八個孩子,我是他第五個孩子,因此我被拐走後,家族成員盡管也出力尋找,卻并沒有拼盡全力。

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

宋東陽競選第九期的宣傳期,我經常跟着他一起出入社交場合,終于在很偶然的一天,被我母親在報紙上認出來了。

他們有着貴族的通病,高傲且內斂,只派了一個管家來詢問我的意見,我對父母沒什麽期盼,拒絕了他轉達的“傳喚”,但還是收下了名片。

後來沒過三天,我就打臉了,主動把電話撥了回去,沒想到接通電話的并不是管家,而是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同我做了簡單的交談,他可以幫宋東陽,但我必須選擇回歸家族。

我答應了父親的條件,卻和宋東陽吵了一架。

宋東陽清楚我的性格,他說:“遲睿,我不能靠賣你去贏。”

我很冷靜地回他,我說:“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去死。”

“我未必不能贏,輸了也未必會死。”

我盯着他那張英俊的臉看了許久,我沒有忍心告訴他,新的特首已經內定,大半的評議員不會違逆第五區長官的命令,除非有更高等級的長官下令。

我和宋東陽一路付出了無數的代價,以為最終的對決是財力、智力和人力的比拼,但我們都錯了,我們只是別人棋盤上的螞蟻,只是他人登上高位的墊腳石。

我捧着他的臉,同他四目相對,我說:“宋東陽,我不信你,我要确保我們最後能贏得勝利。”

他盯着我看,我們離得很近,我清楚地看到他眼裏的某種情緒在那一瞬間徹底破碎,他閉上了雙眼,他說:“我們會贏的。”

“當然,”我輕輕地哄他,“我們會贏的。”

接下來的日子裏,在我家族的幫助下,我們進展得格外順利,所有困擾我們的困難,都解決得格外容易。我的妹妹也是在那時候來到的第九區,她是個善良得近乎軟弱的姑娘,身體很差,但也因為這個緣故,家族無法拿她去聯姻。

她坐在輪椅上,怯生生地喊我哥哥,我的心髒一瞬間變得格外柔軟,我俯**,親吻了她的指尖,詢問她的身體近況。

她小聲地說“一切都好”,又幹巴巴地向我解釋,說父親、母親和我的兄弟們都很想念我。

她的謊言說得太過蹩腳,我卻願意在她面前裝作相信的模樣,她笑了起來,像個天使。

她來第九區,只是為了看看我這個傳說中的哥哥,但離開的時候,她卻愛上了我的兄弟。

她握着我的胳膊,說:“哥,我想嫁給他。”

我低頭看她,同她說:“妹妹,宋東陽不會是個合格的丈夫。”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我更了解宋東陽的本性,他锱铢必較,他冷酷無情,他的所有笑容背後都藏着深深的算計。

不管我的妹妹對宋東陽抱有什麽樣的感情,宋東陽都不可能真的愛她,我甚至懷疑,宋東陽這個人,究竟有沒有感情。

我妹妹卻一點也不認同我的話,她反駁說:“宋東陽沒你說得那麽可怕,他對你很好的,哥。”

他的确對我很好,但我的好妹妹,他不可能像對我那樣對你。

我咽下了這句想脫口而出的話,摸了摸她的頭。

我想找宋東陽聊聊我妹妹的事,但還沒來得及,我的父親就向宋東陽提出了聯姻的建議,而宋東陽,他答應了。

我問他怎麽想的,他說他會照顧好我妹妹,就憑他是我的妹妹。

他這麽說了,我本該是高興的,但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有一點失落,我将這點失落視作對妹妹的不舍,又将所有的精力投進了幫宋東陽登上第九區最高的位置。

宋東陽最後贏得了大選,也在大選後同我碰杯,許下他同我妹妹的婚約。

然而到今天為止,兩年過去了,宋東陽依舊沒有絲毫履行婚約的意願。

我在第九區挂個顧問的名頭,自宋東陽贏得大選,我也履行約定,一年內的大部分時間都要到第三區的主宅裏,接受精英教育。

遲家親緣單薄,規矩衆多,我的母親每次同我見面,都要訓斥一遍我的禮儀,但她還是經常召見我,後來時間久了,我才從她別扭的行為中,看出一點她對我的感情。

她不贊同我與宋東陽的交往,她希望我能像兄長們一樣,留在前三區內任職,不要總惦記着回第九區。

我很抱歉,但我做不到,我始終将宋東陽視作我的兄弟,将第九區視作我真正意義上的家園。

我的母親低聲嘆息,她反問我:“那你的兄弟什麽時候願意同婷婷結婚?還是再準備拖上兩年?”

我只能向過往的無數次那般回答:“我會近期前往第九區,同宋東陽商讨此事。”

我的母親坐在高高的座椅上,低頭看了我一會兒,說:“算了,随你吧。”

我向她行了禮,轉身離開,踏上了前往第九區的高速列車。

列車駛入車站,我透過窗戶看到了宋東陽,他穿着特首服,站在站臺上,身姿筆挺,不虧是《新世界日報》評選出的“最迷人的男人”。

我們隔着窗戶視線短暫地交彙,他向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又回到了曾經相依為命的時光,他那時總不吝啬笑容,但自從他當上特首,面無表情就成了他絕佳的面具。

我有時候也在反問自己,我們付出了一切所贏得的東西,真的值得麽?

這樣的他與我,過得真的快活麽?

我走向了貴族車廂的車門,從列車到展臺的三階臺階已經鋪上了柔軟的紅毯。我向下走了一步,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只手,繭子已經被藥膏褪去,如今柔軟而白皙。

我沒有猶豫,握住了那只手,任由他扶着我,走下了最後幾節臺階。

我們手牽着手,并肩而立,面前是數十家報社,他們的問題官方而嚴謹,我們的回答也嚴謹而官方。

我們在閃光燈的照耀下坐進了汽車的後座,我臉上的淡笑維系到了車窗升起之後的一秒鐘。

我面無表情地問宋東陽:“你打算什麽時候娶我妹妹?”

宋東陽依舊握着我的手,但他的話語卻一成不變:“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這句話說了幾十次,次數多得我無法不将它視作一句敷衍。

我将升起的憤怒一點點壓了回去,我說:“特首大人,我妹妹活不了多久了,至少在她死以前,您該滿足她唯一的心願。”

他在那一瞬間握緊了我的手,他緩緩地問:“這也是你的心願麽?”

“是的,這是我的心願。”

在諾大的遲家中,唯有這個妹妹能讓我感受到溫暖和親情,我清楚地知曉她活不了多久了,在她死前滿足她的心願,就是此時此刻,我最大的心願。

“遲睿,如果這是你的心願,我答應你,立刻籌備婚禮。”

宋東陽的聲線優雅而華麗,像是在詠嘆。

我抽回了我的手,我說:“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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