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的妹妹生在最寒冷的冬天,死于最繁盛的夏日,死在她婚禮的前一天。
她一貫體弱多病,我清楚地明白她活不了多久,但我未曾想過,宋東陽的拒婚會成為壓垮她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妹妹的死讓我渾渾噩噩了好幾天,滿目都是灰白的顏色,當我勉強打起精神,去參加妹妹的葬禮時,我卻并沒有看到宋東陽的身影。
母親挽着我的手,她瘦小的身軀在那一瞬變得讓人格外安心。
她的表情依舊是從容不迫,仿佛悲傷從來都不會攀上她的面容,她輕輕地說:“宋東陽在提出退婚後,很快就離開了,或許他不知道你妹妹的死。”
那不可能。
我在心底無聲地反駁,即使當時不知道,隔了這幾天,他也該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來,而原因或許只是三個字“沒必要”。
說來也可笑,父親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我,宋東陽這兩年發展得很快,他早就不是需要依附遲家的存在。
而這一次婚禮臨時取消,遲家并不能讓宋東陽付出任何代價。
而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我不清楚宋東陽又有了多少同盟,也不清楚宋東陽**了多少勢力,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早就被排除了他的核心團隊,那些從未邀請過的顧問會議,不過是冰山一角。
遺體告別的儀式終于輪到了我上前,我将手中的白色的花束輕輕放下,我看着妹妹熟睡的臉,同她做了最後的告別。
第三區盛行火葬,妹妹的骨灰盒安葬在遲家的墓園,一切塵埃落地。
遲家的電報機只負責公文交流,我如果想同某個人聯系,要麽親自去找他,要麽就給他寫信。
短時間內,我不想見宋東陽了,但我想寫信,去問問他,究竟為什麽要悔婚,又為什麽在悔婚後迅速離開,甚至不願意參加我妹妹的葬禮。
我向宋東陽寫了十二封信,一封比一封措辭嚴厲,但宋東陽沒有給我回信,一封也沒有。
我也意興闌珊,放棄了毫無意義的詢問,開始繼續上我的課,做我的五少爺。
我在第三區交到了一些朋友,他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才是真正的溫室裏的花朵。
比如我的朋友周楓先生,他自出生起就有二十餘名傭人貼身照料,吃穿住行無一不精致。
我剛剛到第三區開始社交時,他經常用一種看異端的眼神看着我,等後來我們熟悉了,他才開始了幾乎不停頓的吐槽。
“遲睿,你那天西裝的褲子的尺寸并不合适,我發誓一定不是訂做的。”
“什麽?你說你在裏面穿了秋褲,你瘋了麽,冬天竟然穿秋褲?”
“你的發型是什麽老古董的發型啊,你只有這張臉能看了,拜托,把劉海打碎,增加一點少年感,大背頭太難看了,真的。”
“你的步間距為什麽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個紳士怎麽能蹦蹦跳跳。”
諸如此類,他能夠抓着我說上大半個小時,我耐着性子等他說完了,他就會抓着我的胳膊,說:“走吧,帶你找樂子去。”
他一開始帶我去的找樂子,是找些漂亮的男男女女,但我坐在旁邊,看他們胡搞,用他的話說,我就像是在看一群“傻X”。
後來他就變了,帶我去看音樂會、打高爾夫、騎馬、射箭、品鑒美食和美酒,他對如何優雅地耗費金錢和消磨時間深有心得,我最近心情陰郁,也樂意同他一起出去。
他總能讓我短暫地忘記煩惱,放松下來。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周楓要過他的二十五歲生日了,這才意識到,他竟然比我還小一點。
我精心準備了禮物,同他交談甚歡,他親昵地摟着我的肩膀,湊到耳畔,同我說悄悄話。
他說:“遲睿,今天我生日,我最大。”
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他又笑着說:“過會兒我為你準備了驚喜,你不準看了就跑。”
我就知道,周楓這家夥肯定會借機搞事情,我眼皮都沒眨,回他:“只要你不太過分。”
“哪裏會過分……”他喟嘆出聲。
晚宴持續了很長的時光,最後大廳裏只剩他、我還有我們的一些親密朋友,古典的音樂驟然響起,這幾年強行塞到大腦裏的常識告訴我,這是一首表達愛戀的曲子。
我低頭看向周楓,幾乎是在一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意。
我們的朋友們起哄着推搡着他,他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步,我在大腦裏思考着該怎樣婉轉地拒絕他,才不會給他造成太大的傷害。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屬于我的助手清亮的聲音。
他說:“先生,宋先生的使者來訪,正在等候您的召見。”
事情未必有那麽急迫,但這是一個很好的臺階,我垂下眼,回他:“這就來。”
随即向周楓致歉告別,周楓從來都不是蠢人,他從我的表現中,察覺出了我的拒絕,他別過頭,躲開了我的視線,過了一會兒,他又扭過頭,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有事喊我,幫不了大忙,一起吃喝玩樂總是可以的。”
我笑着答應,同朋友們一一告別,這才轉過身,走向了我助理的方向。
助理帶我去了這家酒店最上層的特首套房,而我在思考宋東陽究竟會派誰過來同我交談,我拿了房卡推開門,然後我不必思考了——來的人是宋東陽。
“嘭——”
我摔上了門,我是該打宋東陽,還是該罵宋東陽?或者,一邊打一邊罵?
我走向了宋東陽,在揮起拳頭的下一秒,我聽到他說:“遲睿,我很想你,好久不見。”
我的拳頭還是落在了他的胸口,沒有絲毫收力,他後退了一步,沉靜地看着我。
他這幅樣子,卻讓我怒火中燒,難以遏制。
我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領,質問他:“你為什麽同我妹妹解除婚約?”
他的雙眼仿佛幽暗的深淵,讓我看不出丁點屬于人的情緒。
“我不喜歡她,為什麽要同她結婚?”
“宋東陽,你想悔婚為什麽不提早說?那是結婚的前一天,我妹妹已經換上了新娘妝,只等着嫁給你。”
宋東陽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而是一如既往面對大衆的冷漠,他平靜地回答:“有一位男性懷了我的孩子,在這種前提下繼續婚禮,我不認為是對你妹妹更妥當的選擇。”
我盯着宋東陽看,耳畔聽着他解惑的話語,終于再也尋找不到理由,能夠為他開脫。
我總幻想着,宋東陽是被逼無奈,是深有苦衷,卻不敢承認,那就是他做的選擇,無人逼迫,他撕毀了他與我妹妹的婚約,以一個可笑至極的借口。
“男人怎麽能懷孕?”我松開了握住他襯衫的手,像是已經冷靜。
“他是一種特殊體質,”宋東陽做了解釋,“醫生推斷是體內有另一套屬于女性的系統。”
“他以前是你情人?”
“那只是一場意外,”他低嘆出聲,“我喝醉了酒,後來偶然發現,那孩子懷孕了。”
我胃裏的食物開始向上翻湧,我盯着宋東陽的那張臉,都覺得隐約作嘔。
一夜情,意外懷孕,撕毀婚約,沒有絲毫歉意的臉。
我問了宋東陽最後一個問題:“我妹妹死了,你知道麽?”
他的手碰上了我的肩膀,低沉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遲睿,我很抱歉,但那并非我所希望的。”
“嘔——”
我推開了宋東陽,吐了一地,髒污飛濺到了他的皮鞋上,他卻踩着髒污走向了我,像是想扶住我。
我踉跄地後退了數步,我說:“你離我遠一點。”
他果然站在了原地,我扶着沙發的靠背,與他遠遠地相視。
他抿緊了唇線,脊背卻站得筆直,我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丁點從底層爬上來的痕跡,他将所有的情感、憐憫、善良都徹底抛棄,他變得像個貴族一樣,冷酷又虛僞。
“你不要那麽難過,遲睿,”宋東陽淡淡地開口,“你和我已經在一起二十多年,在你心中,我比不過你剛剛認識兩年的妹妹麽?”
“不過是一場失敗的聯姻,如果你願意,我讓那個孩子認你做兄長,我依舊娶了你的家人,我們依舊是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