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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為什麽不聯系遲慧,”我想了想,問出了這個問題,“他名義上,還是遲家人。”

我的伯父沉着臉,卻給了我答案:“之前在第九區的事故出自他手,在你射傷宋東陽後,他單方面切除了與遲家的關聯。”

看來之前,遲慧果然同遲家在私下裏有聯絡,遲家人接納遲慧,并不只是為了一時的利益,更可能的是,他們試圖通過遲慧,達成某種有關宋東陽的目的。

遲慧在第九區對遲家人下手,是出于報複心理,還是因為談判破裂?

軟禁的生涯并沒有将我的脾氣抹平,事實上,正是通過這件事,讓我對家族的感情變淡,我被軟禁了将近一年,遲家人只有我母親過來了一次,她喝了一杯茶,叮囑我照顧身體就離開了。

這種親情,慢慢咀嚼出索然無味。

“我射傷了宋東陽,他恨我還來不及,又怎麽會聽我的勸告?”

我的大伯露出了一個很微妙的表情,他說:“遲睿,再沒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我冷笑出聲:“您是想讓我自投羅網,送過去抵罪麽?”

“談判的地點不會安排在第九區,我們會盡力保證你的安全,”我的父親開了口,“當初為你幫助宋東陽,是我下的決定,現在事态并不可控。孩子,我希望你能考慮下,幫個忙。”

我的父親一貫是沉默的,他用幫助宋東陽,換取了我回歸家族,也很少逼迫我做什麽事,我憎恨他在妹妹的事件中始終保持冷漠,卻也在母親的話語中得知,他私下裏曾向大伯反對過認下遲慧。他并不虧欠我,反倒是我虧欠了他幾分。

“我答應你。”我原本也沒有強硬拒絕的打算,這裏是第三區,我幾乎沒有人脈,他們想逼迫我做什麽事,并不困難。

況且我也心知肚明結果,宋東陽不可能會答應我,他是天生的野心家,上一次的見面,我們也并不愉快。

時間和空間能帶走很多東西,感情也不會例外,譬如我現在看到他的名字,要過一會兒,才能想起他的容貌,而那些曾以為一輩子不會忘記的過往,如今也變得模糊不清。

遲家人負責安排會面,我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去了一次我妹妹的墓園,我到的時候,她的墓前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我将自己挑選的花朵放在了旁邊,同她說了一會兒話。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抹黑。

我彎下腰,發覺百合花裏插着一張黑色的卡片,過分醒目,之前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沒有看見。

我将黑色的卡片打開,紙張上是熟悉的筆跡。

“我很抱歉。”

沒有落款,但我知道,是宋東陽。

這聲抱歉來得太遲,偏偏在此刻出現,更像是一種暗示——暗示卡片主人完全掌握了我的行蹤。

我将卡片攥在手心,手心卻滲出了細細的汗,我不明白宋東陽究竟想做什麽,分明是他把我推開,逼迫我認清自己的位置。

我狼狽逃離開他的世界,他又湊過來,牽扯什麽?

或許他認為我能給他帶來某些利益?那真的是抱歉了,我在遲家只是邊緣人物,在第三區也名不經傳,我只想當一條無所事事的鹹魚,再也不想為他賣命了。

我回了家,在卧室裏取出了一個小盒子,将手中的卡片放了進去,裏面還有很多的小卡片,堆得滿滿的。

宋東陽這個人就很奇怪,他總是在我單獨出任務的時候,或者特殊的節日裏,給我寫個小卡片。

我随手抽出一張,低頭看,發現是一句尋常的叮囑——“好好吃飯。”

我的手指尖微微顫了顫,将小卡片塞回到了原處,重新蓋上了盒子。

傭人輕輕扣響了房門,我推開門,得知了同宋東陽面談的時間和地點。

三天後,第十六區。

我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基本确定遲家沒有為我争取任何利益,而是完全接受了宋東陽的提議。

第十六區,我和宋東陽最初相遇、一起長大的地方。

從四歲到十八歲,十四年的時光我們在那裏相依為命,而宋東陽送給我的成年禮物,就是兩張離開那裏的車票。

再沒有一處地方,像十六區,讓我心生厭惡,又免不了懷念。

第三區與第十六區相隔甚遠,當天晚上我就收拾好行囊,登上了前往第十六區的列車。

按照約定,我和宋東陽都不會攜帶侍衛,将在十六區開展為期三天的談判,為此我随身帶了三支槍和無數的子彈。

陪同我挑選的傭人欲言又止,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談判破裂,我就開槍殺了他。”

傭人沉默不語,但我快出發前,我的父親還是隐晦地提醒我,不要沖動,宋東陽手下有不少忠心的下屬,即使我殺了他,他的下屬依舊會秉承他的遺志,繼續他未盡的事業,而遲家則會成為被瘋狂打擊報複的對象。

我對宋東陽的勢力評估實在有限,就問我的父親:“他現在這麽強了麽?”

我的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他同我說:“宋東陽是個踏實的性子,并不會從第九區直接侵入第三區。”

我瞬間明白了他話語隐藏的意思,從第九區到第三區,宋東陽對每個區都有了一定的掌控力,才會向第三區吹響號角。

他的确是個天生的政治家。

我在列車上睡了兩天三夜,第二天的清晨,列車駛入了站臺,我不經意間向外看,發現宋東陽竟然在站臺上等。

他今天沒有穿特首服,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鬥篷,他又瘦又高,面容俊美,只是表情肅殺,如同死神。

我背上了行囊向列車的車廂門走,心裏清楚十六區遠沒有前十區講究。我已經做好了直接跳下車的準備,但當車門打開的時候,我卻發覺站臺上有鋪着紅毯的臨時臺階,臺階的旁邊,宋東陽向我伸出了手。

他說:“好久不見。”

我沒有握住他的手,踩着臺階下了車。

我背了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裏面裝着武器、醫藥和食物,我做好了在外面吃苦的準備,但宋東陽顯然提前到了這裏,安排妥當了一切。

我和他住進了一處堪稱豪華的公寓,我甚至在桌子上發現了猶帶水珠的水果。

我抓起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低頭咬了一口,他冷不防地問我:“不怕有毒?”

我反問了他一句:“不怕我拿槍殺了你?”

他不說話了,我繼續低頭啃我的蘋果,室內被我弄出的細微聲響襯托得格外安靜。

我把蘋果吃得幹幹淨淨,連蘋果核都咬碎了吞咽了進去,這種一定要吃光所有食物的習慣,是我在十六區留下的後遺症,在其他區時還能克制一二,回到這裏,我也不想克制了。

我吃完了蘋果,眼前多了一方手帕,我沒伸手去接,手帕的主人就湊過來,親昵幫我擦幹淨了嘴角。

我擡起頭,同他冷淡的眼神相對,提醒了他一句:“宋東陽,你已婚了,還有孩子。”

他繼續幫我擦了幾下,折疊好順手扔到了垃圾桶裏,他說:“孩子不是我的,我的公民身份上,至今還是未婚。”

正式的結婚手續,需要經過婚姻處登記,将公民身份變更為已婚,婚禮只是一個儀式。宋東陽的說法,是他同遲慧并未辦理手續。而他們的婚禮,被我一槍打斷了。

“哦,那你就是騙婚了。”我絲毫不想掩蓋自己的嘲諷。

“我從不想同他結婚。”宋東陽平靜地開口。

“那你是有病麽……”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

“我想同你結婚,遲睿。”

他打斷了我的話,我看向了他,從他的眼中并沒有看到開玩笑的意思。

我将右手揣進了寬敞的口袋裏,尚未摸出手/槍,就聽宋東陽說:“本想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再同你說清楚,但很抱歉,我的忍耐力并不像我想象中那麽好。”

我并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出抱歉的情緒,我甚至懷疑,他這次要用花言巧語來騙我——即使他很少對我撒謊。

“你想同我說什麽?”

我還是想聽聽他的解釋。

“遲睿,你相信人死後,會死而重生麽?”

我将槍口對準了他,甚至打開了保險栓。

我說:“抱歉,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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