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荠菜的味道, 有些人說苦,但也有人說香。這就是因人而異了, 喜歡的人愛到不行,不喜歡的人聞一下就覺得惡心。
姜校長因為小時候吃多了的原因,對芥菜并不算喜歡,但也不算讨厭, 只是不想再吃。
這會聞着豆腐丸子湯中荠菜的香味, 也僅僅有點懷念。
直到他咬下一口。
豆腐被壓成了豆腐泥,應該是軟爛的, 可現在表面被一層煮過後很是柔韌的小麥粉包裹着。裏面又和細碎的芥菜揉在一起,粘連着。口感居然是軟彈的, 像蝦丸一樣, 柔韌又勁道。
牙齒這麽輕輕一咬, 丸子就被破開, 內裏的肥嫩鮮美的豆腐和芥菜的汁水就順着舌苔往下流動, 鮮香的滋味溢滿整個口腔。
叫人仿佛置身在春日的山野林中,田埂路邊。也讓姜校長馬上想起了曾經和小夥伴, 赤着腳走在田埂上,比着誰能挖到更多的野菜。
還有那昏暗的廚房中, 面容還很年輕的母親熟練的将芥菜剁碎, 倒入升騰着水汽的鍋中。
那股熟悉的鮮香的味道随着母親攪動着鍋鏟的動作, 慢慢的悠遠的傳開。
已然被他存在記憶深處, 仿佛油燈下蠟黃的一幕像古老的畫卷一般, 此時此刻随着這一口荠菜豆腐丸子, 在他的腦海裏緩緩展開。
年邁的母親早就不在了,他也回不到竈膛後,燒着火,看着他母親用芥菜煮粥了。
冷校長這正喝着呢,就看到對面的姜校長吃着吃着,眼睛就紅了。
他也沒說話,就撇開眼,當沒看到。
姜校長感傷了一會,然後低着頭,一口一口珍而視之的将幾個芥菜豆腐丸子全吃完了。
“老冷你說得沒錯,是很好吃。”
好吃到他開始懷念從前,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陳白微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小門這邊坐了一桌子的年齡差不多都得有四五十的小老頭,各個穿得衣冠楚楚的,就是吃得稀裏嘩啦頭也不擡。
想到剛剛幾個嬸子在裏面說,學校幾個校長領導都來了,估計就這幾位了。
“白微啊,來來來,認識一下。”冷校長一抹嘴,笑呵呵的招呼陳白微過去。
陳白微走過去,對冷校長笑了笑,“冷叔叔好。”
“哈哈哈,好,白微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姜叔,這是你黃叔,這個胖子是任叔”冷校長态度親和得很,一副家中長輩帶着晚輩認識親朋好友的感覺。
陳白微一個個叫過去,乖乖巧巧的,很是招人疼的模樣。
姜校長看着她,問冷校長,“這孩子是咱們學校的學生嗎”
人看着年紀不大,姜校長還以為是學生。
冷校長神秘的眨眨眼睛,“這是咱們陳衛星陳教授的侄女,你剛剛吃的芥菜豆腐丸子,就是她做的。包括今天大師傅那件事,也是她發現了告訴我的,不然這樣的蛀蟲呆在食堂還不知道得多少年呢”
幾個領導臉上都露出顯而易見的震驚的表情,剛剛吃的菜裏面,其他菜味道是好,但那道芥菜豆腐丸子,就可以用驚豔來形容了。
他們幾個都吃得頭都舍不得擡,一口一口吃得格外的珍惜。
還以為冷校長說的那個,新來的師傅是年紀挺大的老廚子呢,結果是個年輕漂亮還很瘦弱的小姑娘。
姜校長面上也滑過一瞬的驚訝,“哦哦哦,原來是小陳的侄女。”
“實不相瞞,我剛剛眼睛都吃紅了,這味道讓我想到了我小時候,我母親做的芥菜粥。”
“是啊是啊,我吃的時候也想到了我奶奶,以前她就拿芥菜和豆腐一塊做過丸子,我當時還小呢,這味道倒一直記着,可惜老人沒了,沒想過什麽福就走了。”
“你還說呢,十幾年前,我在鄉下住牛棚的時候,我夫人為了弄口吃的,就在田埂邊上摘芥菜,幸虧有這個吃,人才沒餓死。”
“芥菜啊,我女兒說,她還在菜市場買着吃呢,哪像以前門漫山遍野的都是。”
大家夥紛紛說着,交流着剛剛那芥菜豆腐丸子帶給他們的感受。
很難想象,他們在食堂裏,居然嘗到了兒時的味道。所以這會感慨都非常的深,對待陳白微也分外的友好。
陳白微臉上挂着淡淡的笑,也不打擾他們,就在一旁聽着。時不時回答一下他們的問話。
等到把這些人送走,陳白微回來正要往後廚去的時候,沈麗華攔在了她面前。
“我剛剛都聽到了。”她瞪着陳白微,低聲說道。
陳白微挑了挑眉,“什麽”
沈麗華咬着唇,“聽到冷校長說,大師傅這件事,就是你告訴他的。”
她剛剛就在冷校長那個桌後面收拾桌子,正好聽到了。
陳白微嗤笑一笑,輕佻又冷淡,“聽到就聽到呗,多大點事啊”
她還以為是什麽呢,結果是這麽件事情,就算被人知道是她說的又怎麽樣嘛。
“你怎麽能做這種事因為你大師傅才被公安抓走的。”沈麗華想到自己的朋友盧倩倩,她到現在哦度還沒回來呢。
陳白微雙手環抱,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沈麗華,看得她頭皮都麻了,忍不住想要質問陳白微看什麽的時候。陳白微唇角輕勾,笑得格外的甜美。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錯了呀覺得我冷酷無情,怎麽能舉報大師傅呢他也沒做錯什麽啊,只是謊報了大家夥購買的食材數量,然後悄悄昧錢,中飽私囊呢而已嘛”
三個而已嘛被她咬得很重,一字一字像巴掌一樣拍在沈麗華的臉上。
沈麗華憋着氣,臉上通紅。她覺得自己來找陳白微找錯了,就不該來找她的。。
“沈麗華,我以前只是覺得你傻,人家是不是真心把你當朋友你看不出來。現在覺得你不只是傻,還挺蠢的。公安抓的可都是壞人,不是好人。悄悄從食堂偷油水的是大師傅,不是我。我發現了,就告訴冷校長,我還做錯了你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麽腦子就壞了啊”
陳白微紅嫩的小嘴叭叭叭的,一字一句不僅拍在沈麗華臉上,還打在了她心裏。讓她羞愧難擋的同時還覺得自己真的又傻又蠢。
因為陳白微說的都是對的,大師傅确實是做錯了。而她的好朋友,還知道大師傅做的事。
陳白微懶得搭理沈麗華這個傻子,免得她身上那股蠢氣傳染到她這邊。
她略過沈麗華,直接就回了後廚。
還沒吃晚飯呢,她填飽肚子得去小操場學八段錦去。
至于沈麗華和盧倩倩這對小姐妹會不會有什麽恩怨相殺的劇情,呵,跟她毛關系也沒有。
晚上跟沈清岩又學完兩套動作,被送回家的陳白微步調輕快的打開房門。
正準備去洗澡的時候,就聽到陳衛星和宋冬梅那間房裏傳來争吵的聲音。
“我早說了讓你找人托個關系,你認識那麽多人,随便哪一個說話都好使,這樣的話我也不用擔心下崗。現在倒好,那些有關系的全留着,我這樣有關系不用的反而下去了。陳衛星,我就沒見過你這麽不懂變通的人。腦子裏全是你那些研究,全是你那些學術,壓根就不為我,不為這個家考慮。”宋冬梅氣得腦子都疼了。
天知道從她看到張貼出來的下崗名單的時候,腦瓜子就嗡嗡嗡的到現在都沒停。
剛知道他們廠子要選出一批下崗人員的時候,她倒不是很擔心,因為她是科長,算是個小領導,這下崗也是下面的工人去做的,還輪不到她。
直到聽說其他廠子,不拘是科長還是什麽的小領導,上了年紀的,都得下去。
她就開始慌了。
雖然她能力可以,但她年紀也有四十多了,又是個女人,本來就有不少人不服她。要是他們廠子不管不顧的,直接把她弄到下崗名單上,她也沒話說。
他們廠子是國營的,裏面大多數都是有點沾親帶故的關系。她不一樣,實打實的靠自己爬到這個位置。
為了不給陳衛星找麻煩,她也從來不說她男人是誰。
這次是沒辦法,陳衛星不懂養家的苦,以前他掙的錢幾乎全給陳白微看病養身體去了。她的錢才是用來養家的,因為倆人工作穩定,有住房,什麽都不缺。
所以家裏存款都沒多少。
一旦她沒了工作,這養家的錢就少了一半。現在陳白微身體看着還好,可萬一以後要是不好了又要看病了怎麽辦
她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陳白微沒爸沒媽了,她作為嬸嬸也心疼,也做好了養這孩子一輩子的準備。
但前提是她的工作沒事,她的工作一旦有問題,家裏人吃飽穿暖倒是沒問題,可要想挪錢填補陳白微身體上的無底洞,就難了。
所以她之前就和陳衛星說了,讓他找點關系,到廠子裏面提個醒。
他雖然不是什麽很出名的人物,但大學教授,又是好幾個大廠特聘的指導,關系好走得很。
但陳衛星這人腦子迂腐得很,愣是沒給找一點關系。
現在好了,人家有關系全留了,她反倒是下去了。
這一回來,氣就憋不住了,直接開始跟陳衛星幹上了。
陳白微悄悄的換好鞋,耳朵豎着,還沒走兩步呢,就看到陳躍這傻孩子趴在牆上,跟胖壁虎似的聽得很是認真。
她還以為這孩子會難過呢,畢竟是自己爸媽吵架。
結果這傻孩子聽到她的動靜,轉過頭就比劃了個小聲點的手勢,然後招呼着她一塊來聽,那小表情看着還挺興奮的。
“什麽情況啊”陳白微走過去,小聲問道。
陳躍努努嘴,“我媽下崗了,明天就得從廠子回來,現在在跟我爸吵架,說是我爸沒給她幫忙,才讓她下崗的。”
“其實我覺得我媽下崗挺好的,之前在廠子裏,她天天早出晚歸的,我都跟她說不了兩句話,還不如我爸說的話多呢。”
陳躍這傻小子沒心沒肺的,現在還是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的年紀,自然不知道下崗對于一個成年人是多麽大的打擊。
陳白微抿着唇,伸手撫摸着他的胖腦袋,叮囑道“這話你可別在嬸嬸面前說,她得傷心的。”
陳躍似懂非懂的點頭,房間裏又傳出來陳衛星的聲音。
“那要不,我現在找人去”他問得很猶豫,顯然宋冬梅都氣成這樣了,他還不想幹這種事。
這幾個月的相處下來,陳白微也算是了解陳衛星,說得好聽點就是至情至性剛正不阿,說得不好聽點,就是太實在了,不會拐彎。
從他因為原身的父母供他上大學,他工作之後把所有的工資寄給原身的父母給原身看病這一點,就能看出來。
宋冬梅是真喜歡他,加上本身能力出衆,才容忍了他這一點,不然放哪個女人都忍不了啊
“不用了,名單都貼出來了,你再找關系有什麽用到時候人家發現我都下崗了,還又回去上班,廠子裏所有下崗的人都得亂起來。”
宋冬梅失望極了,心裏很累,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之前那麽辛苦的打拼是為了什麽。
她的失望不僅僅是對陳衛星的失望,也是對廠子的失望。
這麽多年,她早出晚歸,全身心的投入到廠子裏去,結果人家說讓她下崗就下崗。
她還自信憑自己的能力,是會讓廠子留住她的,結果還是拼不過關系戶。
她現在有些茫然,茫然自己的這麽大年紀了,下崗之後還能做什麽。也茫然她這麽多年,沒有長期在家呆過,每天守在家裏會有多無聊。
陳衛星坐在床邊,沒有再說話了。
宋冬梅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陳白微沒有再聽下去,把陳躍趕去睡覺,自己拿上衣服去洗澡。
結果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陳衛星手裏拿着一包煙,和一盒洋火,正要打開門出去抽煙的樣子。
“回來了啊”陳衛星把煙往身後藏了藏,不想讓侄女看到。
“嗯 ,回來了,叔叔你出去抽煙”陳白微眨了眨眼睛,壓根就沒想順着他叔叔想獨自抽悶煙的意思。“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陳衛星有點尴尬的笑了笑,點點頭,“行,咱們也說說話。”
陳白微拿上一條毛巾和手電筒就出了門,到了樓下的時候,陳衛星把煙和洋火都收進了口袋。
侄女身體不好,煙肯定是不能抽的。
陳白微小心的踩着路,邊擦着頭發。
“叔叔,嬸嬸是下崗了對嗎”她問道。
陳衛星手裏拿着手電筒照着路,聞言看了陳白微一眼,“你怎麽知道”
“我和陳躍都知道了,之前聽你和嬸嬸說話。”陳白微小聲說道。
“哎,不用擔心,現在下崗的人那麽多,你嬸嬸年紀也大了,回來休息休息也挺好的。”陳衛星也心疼宋冬梅,倒是覺得她下崗回來還能休息。
陳白微嘴角抽了抽,對陳衛星的腦回路有點驚奇。像宋冬梅,明擺着就是一個事業女性啊,人家事業做得風生水起的。
對于事業女性來說,最大的依仗就是她的事業。
現在沒了事業,跟天塌下來有什麽區別
“可是嬸嬸應該還是想工作的吧,她都做習慣了,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過的,這一下子沒了工作,心裏有落差的。”陳白微細細的給陳衛星剖析着她嬸嬸的心思,“而且,這件事确實是叔叔您做的不對,這麽多年嬸嬸一直在為家裏付出,很難得的找你幫一點忙,你這麽多年的工資都寄到我家,給我治病去了,嬸嬸一句話沒說過。您為了給我找醫生,也托過人找關系。”
“您看看您給我付出,倒覺得理所應當了,為嬸嬸幫這一點忙,為什麽就開不了口呢”
陳衛星張嘴就反駁,“這不一樣。”
陳白微是他親孫女,他能做教授,也全靠哥哥嫂子供出來的,所以他反哺也是應該的。
“有什麽不一樣,嬸嬸也不欠您的啊反倒是您,虧欠了嬸嬸那麽多。要不是嬸嬸喜歡您,人也大氣不計較,早就跟您鬧離婚了。”
陳白微撥了撥頭發,眼神有些冷淡。
雖然陳衛星對原身好,對她也不錯,但畢竟只是相處了幾個月,要說她有多深的感情,還真沒有。作為游離在家庭之外的人,其實看得更清楚一些。
陳衛星這種人是這樣的,他學歷高、長得好、待人接物都很到位。
對于宋冬梅而言,其實就像一道秘制翹嘴白。
當你覺得這道翹嘴白,鋪着一層花團錦簇的紅綠辣椒,散發着鮮香至極的味道,然後拿筷子夾起來嘬一口的時候,你又會發現,肉确實鮮美,但刺有點太多了,都是軟軟細細的刺,一不小心就紮嘴紮喉嚨。
但魚肉又确實鮮美,叫人能忘記這煩人的刺,一頭紮進這道秘制翹嘴白裏。
說他不夠負責任吧,又是真的不負責任,是對自己小家庭的不負責任。但對原身他們一家,那真的是相當負責任了。
他只是有點把當年的恩情看得太重了,可你說他要是不看重,那又是忘恩負義了。
所以陳白微一方面覺得這個男人挺好的,一方面又覺得要是嫁個這樣的男人真可悲。
因為他不會把小家放在第一重要的位置上。
反正讓她找,絕對不會找這樣的男人。
然後她就順理成章的想到了沈清岩。
好在,沈清岩不是這樣的人。
不對,她怎麽就篤定了沈清岩不是這樣的男人
陳衛星似乎在思考陳白微說的話,倆人走了很久,陳白微的頭發都快幹了,陳衛星長嘆一聲。
“你說的對,這件事是我不對。”
原本很好解決,并且能杜絕這場争吵的,結果因為他的猶豫,就變成了自己的妻子成為了受盡委屈的那一方。
陳白微滿意的點點頭,正要教教陳衛星該怎麽去哄宋冬梅的時候,陳衛星突然擡頭看向她。
“白微,你和那個沈總教,是個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