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薛洋将這顆糖小心地拿起來。
記得那三年裏的某一天他講了一個小孩的故事,從那以後曉星塵每次早上夜獵回來,都會給他和阿箐每人帶一顆糖,每天每天,只要他出去,就從不間斷。
薛洋嘴角露出笑意,剛要放進乾坤袋裏,這樣就能永遠保存。想了想,還是先放在了貼身的口袋裏,先這樣放一段時間吧。
可能是身體康複的緣故,今天薛洋格外勤快,将整個義莊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先是宿房,然後是炤臺,前廳,偏房,不起眼的小倉庫,就連他們曾一起躲過的停放陳舊棺材的房間也一并收拾了。
小寧道:“二爹爹,爹爹呢?怎麽一大早就沒看到呀?”
薛洋不答,轉而對阿箐道:“阿箐你帶小不點回醫館,曉星塵不是早就把她托付過去了麽,你也一并去。”
阿箐道:“你又想趕我們走,你這個人——”
薛洋只想一個人清淨清淨,二話不說把阿箐小寧推了出去,一直推到義莊外面,碰地一聲關上門,還多此一舉地随手施了個陣法防止她們進來。
小寧眨巴着眼睛:“二爹爹是想讓我們去覓食吃飯嗎?小寧好餓哦。”
阿箐難得竟然沒有對薛洋惡劣的舉動氣得跳腳,她站在義莊門口,望着這座破敗得有些不像話的房子,莫名就想到那天道長背着重傷的少年,自己裝作小瞎子跟在旁邊,一起走進這裏的時候。
她很想哭,但是硬是沒讓淚珠掉下來。這些年過去,她不再是那個外表潑辣實際上卻很愛掉眼淚的小姑娘了,也不再只是躲在一旁看着一切的發生。眼睜睜三個字讓她承受了太多,也成長了很多。她現在長大了,能夠獨自去面對一些事情。
薛洋将他們趕走,義莊重新安靜下來。他搖搖擺擺地走回宿房,走到那張床前,唯有這張床他還沒有收拾,被褥還是他早起時的模樣,旁邊的位置更是動也沒動過,很是淩亂,有曉星塵指甲抓過的痕跡,殘留着昨夜的抵死的纏綿。
薛洋望着這張床鋪,他想把這裏也收拾一下,抓起床單被褥來,整個人都有點發愣,慢慢把它擁在懷裏,似乎那上面仍然有那個人的溫度,他還是想要去感受的。
正如那些過去的歲月,不管是恨也好,愛也罷,他的思緒被這個人牽動着,一步步沉淪,越是傷害越是想要靠近,将他禁锢在身邊,以為這樣就可以将他牢牢地握在手中,以為這樣就不會分離。
薛洋放下被褥,起身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将頭埋在胳膊裏。他的身旁沒有聲音——曉星塵在的時候也是靜悄悄的,但他就是覺得即便那個人默不作聲,這個屋子裏也是滿的,是充實的讓人安心的。
然而這時候卻是真的安靜了,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
薛洋動了動嘴巴,輕聲喚道:“曉星塵……”
想到了什麽,他将那顆糖從懷中摸出來,捏在拇指和食指指尖放在眼前,想撥開薄紙扔進嘴裏,但還是忍住了,重新放回貼身口袋之中。
他坐在那裏很久,直到小腿有點麻痹了,才站起身,将曉星塵随手擱在角落的霜華劍刃拿起來,拂掉上面薄薄的灰塵放在桌子上,然後從櫃子裏面翻出一件道袍來。
阿箐還靠在義莊門外,看小寧在一邊玩那些落葉。小寧把葉子從梗上面拽下去,只留着那條堅韌的葉梗,将兩根纏在一起,分別往兩邊拉,總有一條會被扯斷。每次拉之前她都會先選擇一條她認為能贏的,如果真的贏了,她就會很高興,跑到阿箐面前炫耀一番。
義莊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阿箐一個機靈往裏瞅,失聲叫起來:“道長?!”
但是她話音未落就硬生生止住了聲音,轉而道:“你這打扮怎麽回事?”
薛洋随手一揮,陣法消失,微微一笑,道:“像嗎?”
只見薛洋身着一席潔白的道袍,背一把身镂霜花的長劍,一頭長發放了下來披在腦後,只在頭頂随意挽起一縷。腳步輕緩,如雲踏月,微笑也是雲淡風輕,如沐春風。
阿箐恍恍惚惚的,這哪裏是像,分明就是神似!就算容貌不同,但舉止神情和曉星塵一模一樣,一舉一動出神入化般地相同。
小寧都看呆了,扔下手中一堆葉子梗,使勁兒揉了揉眼睛,一時間不知該張口叫爹爹還是二爹爹。
一直以來的擔憂霎時間盈滿阿箐的心頭,憋了這麽長時間,她終于看着薛洋,道:“道長呢……?”
薛洋又是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某一方向的遠處,道:“我或許知道他在哪裏。”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都有點貼近那個人了。說完之後,他回頭望了眼義莊,這些年他與他這座小小的容身之所,将那破舊的大門關好,轉身朝前面走去。
阿箐拉着小寧跟上來,又不敢靠得太緊,她害怕薛洋再次把她們趕走,就遠遠地跟着他的腳步。
他們一前一後地不停走着,薛洋走得不十分快,也如那人一般從容不迫地緩步前行。初冬時節,義城的郊外靜悄悄的,沒有風也沒有多少陽光,天空灰蒙蒙的,到處白茫茫一片。
他們一直一直走,直到走到西南邊的盡頭。
這是義城西南邊緣的斷崖,地勢原因,風在這裏變大,從山谷下方直吹上來,形成氣流,吹拂着兩岸的草木樹叢。
阿箐有點害怕,不敢上前,拉着小寧往後退了兩步,将小姑娘護在身後。但也不是很遠,能夠看清薛洋的一舉一動,聽到他走過的腳步聲響。
薛洋站在懸崖邊向下望去,只見兩岸石壁陡峭,常年的風化讓猶如被利刀劈開的山崖上溝壑縱橫,如印刻在上面的褶皺縱深着深深插進下方,下方萬丈深淵,一眼望不到底。
薛洋站在微涼的風中,想到那時候他們之間的對話。
他說,曉星塵道長,我算是發現了,其實一直以來你心裏比誰都清楚,就是不願承認,事到如今你認可讓自己這麽痛苦也還是不願。既然如此,與其這樣不如我們幹脆一起跳下去,粉身碎骨血肉相和,也算是好的結果了。
薛洋勾起嘴角,露出了一點笑意。
他喃喃地開口:“道長,你就是這麽一個人,寧可放過我不讓我去死,也不肯放過你自己。如今你終于願意承認,也終于還是從這裏跳下去了麽。”
他一直被他禁锢在身旁,不想讓他離開半步,現在卻是真正地自由了。或許薛洋一早便知他的心意,但他不再會用那樣殘忍的手段将他束縛。
薛洋低着頭,白衣黑發飄飄,像是欣慰也像是在祭奠。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終于俯身跪倒下來,将那柄銀白的長劍解下來緊緊抱在懷中,就像仍然抱着某個人。
劍體微涼,但似有溫度,薛洋知道這是他身體中的流淌着那個人的靈力精氣,将他擁抱包圍。
但是曉星塵,天高水長,碧落黃泉。你在哪裏。
不過薛洋再也不會感到痛了,他得到了他最渴求的東西,或許人存在的意義真的不是所求而是付出,是饒恕不是憎惡,是給予不是占有。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清明。他曾經那麽不屑的一個人,終于還是教會了他一些東西嗎?
但是曉星塵,你到底在哪裏。
薛洋低頭輕輕吻了吻霜華劍體,就像吻着他一世傾心的愛人。
阿箐忽覺臉上一點冰涼,她擡起頭,就見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的散落下來,不一會兒就在枯黃塵敗的土地上鋪就了一層潔白,天地地仿佛都被洗練,一切血腥殘敗,都被這霜雪溫柔地包容。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她看到薛洋抱着霜華站起了身,将長劍重新插到背後,面朝深淵,迎着霜雪。
薛洋道:“我還是不相信曉星塵就這麽死了,無論如何,無論他在哪,我都要把他找到。”
阿箐道:“你要走了嗎?”
薛洋道:“是啊。這就叫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薛洋回頭看了眼阿箐小寧,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轉過身,融入到那一片風雪之中。
小寧仰起頭,小心地拉住阿箐的手,輕聲道:“阿箐姐姐,你的眼睛怎麽紅了?是天太冷了嗎?”
阿箐勉強微笑道:“沒有,是風雪太大了。咱們回家吧。”
阿箐這樣說着,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山高路遠,世事兩茫,然明月高懸,星辰依舊。
就算窮盡一生,也要将那個人找到。
他總會,再次找到他。
尾聲
三日月初春,柳暗花明,夔州街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一家不起眼的小藥鋪前卻還清淨,偶有一兩個慕名而來的人上前就醫,那名白衣道人便會細細地在藥格子裏配好所需藥方發給他們。
他的要價很是便宜,只求能回本生存下去就好,也并不想擴大生意,八年來店面就只有這麽大點,看病抓藥剩下的錢,還會補貼到赦行那裏去。這位老神仙最近迷上了賭蟲,真是世風日下,還好将他的一身本領盡數傳授給了這名道人,不然這赦家醫術可真就要失傳喽。
那道人剛送走一波人,正要将晾曬在外的草藥收回去準備休息,忽然手就一人按住了。
那人一襲白衣,身背兩把長劍,一黑一白,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道:“道長莫急,也看看我這身體,抓一副藥,如何?”
聽那聲音,道人似是不敢相信。
整個人都怔住了。
然春風拂面,花香浮動,耳中聽到的是真實的聲音,手背上的感觸也是真實的,所有橫來橫去攢動的人流腳步皆成了他的背影。
那道人擡起頭,微笑道:“好。”
薛洋又一次見到了那雙煜煜生輝的眼睛,望向他的目光裏閃動着和煦的笑意,一如初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