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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窮翰林

這個變化并不奇怪,趙九福雖然是新科狀元郎,還有幾個吉祥的六元及第的好名頭在,但翰林院哪一個人不知人才高八鬥,可不會因為這些名頭就對他高看一眼。

之前他們以為皇帝對這位新科狀元另眼相看,相處的時候也多有幾分客氣,但随着一日日過去,皇帝似乎已經把趙九福抛到了腦後,這些人自然也就不樂意假裝了。

尤其是現在朱大學士告老還鄉在即,翰林院學士的位置卻懸而未決,上頭的幾位學士都想着再進一步,壓根沒有那個心思來管剛剛入門的趙九福。

下頭的人倒是樂意搭理他,畢竟趙九福年紀雖小,出生也十分平凡,但說話談吐頗有一套,與顧家的關系也好,這般倒是讓趙九福不至于在翰林院待着難受。

在旁人看來,趙九福現在的處境實在是堪憂,作為一個新入翰林的官員,上頭什麽事情都不安排你來做,就等于是變相的在打壓了。

事實上趙九福卻并不着急,他原本就是耐得住的性子,不然當初每天追着大人要三個生存積分的幾年,就足以把一個好脾氣的成年人逼瘋了。

在沒有弄清楚翰林院的情形之前,趙九福反倒是覺得自己被冷落才是好事情,一個猛子紮下去才容易撞到石頭,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慢慢摸清楚朝廷的情況。

皇帝的性格如何,朝廷的局勢如何,有哪些人絕對不可以得罪,這些事情顧行之固然可以告訴他一部分,但顧行之本身也不是擅長朝堂之事的人,能教導的也十分有限。

趙九福并不是整天無所事事的待在自己的小屋子裏頭,而是抓住這段時間在浏覽朝廷的邸報,這些資料在外面十分難得,有一些甚至是不能帶出翰林院的,但在這裏以他的職位,卻是能随心所欲的看,誰也說不出不是來。

這些東西看似只是記載過去的事情,但卻把近幾年朝廷的情況寫的明明白白,趙九福擅長的就是概括總結,他不敢直接寫筆記,聯想到什麽就會在腦子裏頭轉悠幾圈,然後記在心裏,一段時間下來倒是梳理了不少東西出來。

十分有意思的一點就是,當今皇帝明明已經大權在握,卻并沒有立刻的收拾掉所有人,這可不是因為他心慈手軟,看看前頭那些人的下場就知道了,這位皇帝并不是那種心軟之人。

趙九福一開始想不到原因,等後面看到幾個皇子的記載才恍惚想起,皇帝雖然年輕力壯,但在古時候四十已經不算年輕了,他膝下的幾個兒子卻并不成器,唯一一個成年的兒子就是大皇子,可大皇子的身體很差,許多人都懷疑他會在皇帝之前就去了。

後繼無人,這對于一個心胸勃勃的皇帝來說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大周皇帝才會忍耐再三,抛開雷霆手段,而是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在收拾那些不順眼的人。

看到這裏,趙九福若有所思,想了想暫時把這些邸報放到了一邊,反倒是将自己的紙張拿出來練習了一會兒書法。

這是他這些年來養成的習慣,但凡是心裏頭有事情想不通,或者覺得心煩意亂的時候都喜歡練字,用的自然還是用不完的紙張,這東西雖說不能現于人前,卻陪着趙九福度過了無數的時間,也讓他有足夠的紙張練出了一手好書法。

等寫完幾張大字之後,趙九福原本五心六意的思緒也安定下來,他苦笑了一聲,現在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別說皇帝大皇子的事情了,就是翰林院這一畝三分地的事情都摻和不得,看得多記下來也就是了,想太多那就是自尋煩惱。

趙九福一直是個想得開的人,平定了心思之後就把紙張收了起來,繼續看自己的邸報,心中卻盤算着今日是不是開始融化築基丹,他可是眼饞這東西很久了。

正琢磨着呢,忽然外頭走來一人,正是當日接待他的孔目鄒兆龍,只見他笑盈盈的拱手行禮,這才說道:“趙大人,今日杜大人說要宴請諸位同僚,不知道您是否有空一同前去?”

趙九福一聽倒是有些驚訝,宴請同僚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位杜大人居然讓人過來請他:“是杜大人親自邀請我過去的?”

不是他肚量小,而是這位前科狀元郎杜大人與他十分不對付,這位杜大人據說也是家貧出生,這些年來沒有門路,情商本事也不高,在前一科的榜眼和探花都陸續升官之後,他卻還在翰林院當一個小小的編修,可見其中的關系。

趙九福一來就是修撰,之前還被皇帝屢次誇過,這位杜大人的嫉妒之情掩飾都掩飾不住,甚至有兩次還在他面前冷嘲熱諷,可見這位的脾性。

進入翰林院之後,趙九福與其餘幾位同僚倒是曾聚過,一開始他們十分熱衷于邀請趙九福一塊兒去,後來見皇帝似乎忘記了他,這種邀約才慢慢少了。

鄒兆龍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當下露出一個笑容來說道:“确實是杜大人親自交代屬下的,杜大人不是京城人士,入朝為官之後倒是接了內眷過來,每一年杜大人母親生辰的時候,他都會邀請翰林院的所有人去參加壽宴。”

趙九福聽出他話裏頭有幾分提示的意思在,當下就問了:“每一年都辦壽宴嗎?這位杜大人倒是個孝順兒,只是我第一次去參加,也不知道送什麽壽禮才合适。”

鄒兆龍又笑了一下,語氣帶着一股子怪異說道:“左右不過是家常走動,過得去就是了。”

雖說如此,趙九福還是讓青竹去專程準備了一份壽禮,既然是要送老人家的,他想了想就去買了一盒燕窩,這東西的價格比人參便宜,雖說不是什麽血燕之類的珍品,但一般老年人都能用得上,十兩銀子左右也在趙九福的接受範圍之內。

只是等到了傍晚時分,趙九福約好了鄒兆龍等人一塊兒出發去杜家,上了車之後趙九福卻意外的發現,車裏頭除了幾個官職比較低的翰林院官員之外,其他人竟是都沒有看到。

趙九福疑惑的看向鄒兆龍,後者低聲解釋道:“杜家的壽宴年年都辦,也不是每位大人每年都有功夫去參加的,不過既然下了貼子,他們估計還是會派人送一份壽禮過去。”

趙九福秒懂,這位杜大人在翰林院的人情往來關系怕是不大好,不然的話同僚的母親辦壽宴,一般除非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然總會是露面一次的。

不過趙九福是第一次被邀請,除非是要撕破臉皮了,不然确實是得去參加。

杜家的院子就是朝廷特意建造,然後低價租賃給官員的那一種,只是一進的小院子,一個人住十分寬敞,一家人住就會有些擁擠。

趙九福原本也是要租賃這種小院子的,只是後面趙老四沒找到合适的屋子,顧行之倒是知道了他們的打算,索性将自家的那個小院子賣給了趙九福。

趙九福一開始是不答應的,但顧行之直白的說了,一個小院子對他而言可有可無,他們也按照市場價來買賣,若是還不樂意的話就是沒把他當自己人。

話雖如此,趙九福卻知道老師又一次照顧了自己,京城這樣的地段買房子哪裏是容易的事情,許多地方賣房的風聲還未出來就已經被人收走了。

宴席莫非就在院子裏頭吃,趙九福心中疑惑,這地方怕是坐不下他們翰林院的所有人。

杜志書已經在門口等候,看見趙九福幾人從馬車上下來,倒是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來,客氣的上來迎接:“趙大人親自過來,本官多謝了。”

趙九福自然是跟着客氣了幾句,等進了屋子卻有些意料之外,只見小院子裏頭空空蕩蕩,只要大廳裏頭的四方桌上擺着待客的東西。

那可是四方八仙桌,就算是大家擠一擠最多也就只能坐下八個人,再者此次過來的大部分都是男客人,顯然擠一擠的可能性也不那麽大。

但是很快的,趙九福就明白過來為什麽杜志書會這麽安排了,只見他們進來之後,後面就再也沒有其他客人過來了,而他們這邊也只有五個人,除了趙九福之外無一例外都是官職比杜志書要低的,平時還得在他眼皮子底下過活。

而其他的大人不過是派了仆人過來送禮,這些仆人通常是放下禮物就走了,連茶水都不會喝一杯,杜志書也沒有自己過去招待的意思,都是由一位小厮來招待的。

杜志書大約是很高興趙九福的到來,一直坐在桌上跟他說話,對于其餘幾個屬下倒是不管不問,這樣的區別對待讓趙九福哭笑不得。

等到壽宴上菜之後,趙九福更是宛然,只見八仙桌上上來了八道菜,其中七道菜都是白菜豆腐小蔥花,只有一道裏頭有肉,還是明明白白的只有切得四四方方的四塊肉。

不說壽宴,這就是平時的餐食都有些過分了吧,趙九福看着連聲讓他多吃點的杜大人,心中懷疑他這是不是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不過看周圍坦然處之的下屬們,又覺得不像。

宴席中間,杜志書的親娘還出來了一趟,老太太看着年紀确實是大了,不過今天倒是收拾的十分像個老太君,笑得滿臉都是褶子。

看着老太太一口一個我愛吃豆腐青菜,這孩子就是孝順,壽宴也只想着當年的愛吃的,倒是虧大了前來賀壽的客人,請大家不要見怪之類的話,趙九福都覺得有些心酸。

都說窮翰林窮翰林,在翰林院是輕貴,但實際上油水少之又少,曾經有人說過一句話,“做窮翰林的人,只望着幾回差事。現今肥美的差都被別人鑽謀去了,白白坐在京裏,賠錢度日”。可見翰林院下層的人有多難過。

若是不在乎吃穿用度的還好一些,但杜志書顯然不是此類,若不是走這一趟,看他平日的吃穿用度趙九福還以為至少是個富裕人家出來的。

離開杜家之後,趙九福深深嘆了口氣,心中更是覺得杜志書不可深交,一個人脾氣直不算什麽,但若是不知道自己的根腳,看不清自己的狀況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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