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78章 彈劾

此後一連幾日趙九福的心情都不算太好,雖說當年在戴河鎮的時候,他們幾個好友之間略有理念不同,但大方向終歸是一樣的,将來考中進士之後入朝為官造福百姓的話沒少說,結果還不到十年的時間,趙炳生就變得截然不同了。

趙九福記憶之中那個清隽的少年郎似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臉頰圓潤,眼神都帶着幾分渾濁的中年男人,歲月很殘忍的在他們中間劃出一道銀河,讓他們成了兩個世界的人。趙九福甚至一開始并不想去打聽趙炳生到底做錯了什麽事情,才需要不惜成本的在他這邊來讨交情,走人脈。

結果沒過幾日,嚴波那邊忽然傳信過來讓他過去一趟,作為老丈人,嚴波其實并不算是一個很壞的丈人,他雖說喜歡說教,但對趙九福其實還不錯。

趙九福自然不會推辭,過去之後才知道嚴波為何忽然找他。

嚴波積年累月的皺着眉頭,眉心有三道深深的皺紋,看見趙九福之後直截了當的問道:“九福,你是不是有一位名叫趙炳生的親戚?”

趙九福心中吃驚了一下,連忙回答:“趙炳生是我在戴河鎮的好友,雖說他也姓趙,但其實我們兩家并無交集,只是姓氏恰好一樣而已。”

趙姓并不少見,嚴波倒是沒有懷疑這話,畢竟趙九福的家世他是知道的,若是真的有一位當官的親戚的話他不會不知道。

聽到這裏,嚴波才嘆了口氣說道:“不是親戚就好,只是你這位朋友恐怕不太安分,這幾日在吏部上蹿下跳的,甚至拿着你的名頭來求見我。”

趙九福向來都是一點就通的人,聽到這裏哪裏有什麽不明白的,當下一顆心都沉了下去,皺着眉頭說道:“不瞞岳父大人,趙炳生回京訴職之後确實是帶着重禮拜訪過女婿,只是女婿覺得不太妥當并未應承下來,禮物也當場退給他了。”

趙九福原以為自己那一日的表示已經足夠明顯了,若是行一個方便可以,但若是他做了什麽違背道德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伸手幫忙的。

只是沒想到趙炳生在他這邊找不到路子,竟是拿着他的名頭去求見了嚴波,這種做法卻是踩到了趙九福的底線,心中原本還殘存的一些情誼都要被消耗光了。

嚴波聽了這話才徹底放心下來,他一直知道這位大女婿做事情是有分寸的,但有孫家的事情在前,他還真怕趙九福因為一時抹不開臉面,礙于當年的情分就幫了不該幫的人。

如今趙九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嚴波才徹底放心了:“趙炳生在任上頗有幾分不妥當,那邊的知府已經上報朝廷,恐怕很快事情便會有結果。”

趙九福心中一沉,忍不住問了一句:“不知他究竟犯了什麽事清?”

嚴波看了一眼趙九福,才說道:“那個縣城的大戶強搶民女,趙炳生不但不為民做主,反倒是将此事壓了下來,一直到那位民女的哥哥告到了知府衙門。”

從嚴家出來的時候趙九福的心情更加低沉,實在是因為此事超乎他的想象,他原以為趙炳生不過是因為年幼家貧,在位置上多伸手了幾次。

但沒想到的是,他竟是連自己以往最為痛恨的事情都做了,這要是往壞處說的話,幾乎就等于魚肉鄉裏了,恐怕查實的話趙炳生的烏紗帽都保不住。

趙九福心中忍不住有些擔心,又是厭惡憎恨趙炳生的選擇,又是痛惜他未來的下場,一直到回到家中眉頭還是緊緊皺着。

嚴玉華看見了心中擔心,柔聲問道:“夫君,可是我爹他說了什麽難辦的事情?”

這可真不怪嚴玉華這般的揣測嚴波,嚴波其實十分的官迷,這些年來在吏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不得寸進,早就挖空了心思想要往上爬了。

之前趙九福将曲轅犁的利益分給祿國公府的時候,嚴波就曾經暗地裏抱怨過大女婿不會做人,這般的好處怎麽想想着連襟家而不是老丈人。

不過這一次嚴玉華顯然錯怪了父親,趙九福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說道:“不是,是趙炳生那邊的消息,我只是沒料到時隔多年,再見面是這樣的場景。”

嚴玉華冰雪聰明,自然一聽就明白了,她也不知道從何安慰,只能伸手幫他慢慢的按摩額頭,想讓他整個人舒坦一些。

趙九福順勢靠在她的懷中,口中還說道:“此次倒是多謝岳父大人特意提醒了,明天你準備一份禮物送給岳父吧。”

不得不說,嚴波對自己的兩個女兒其實都一般,但對兩個女婿反倒是上心一些,這其中固然有利益糾葛,但趙九福倒是也願意領這份好。

嚴玉華自然順勢答應下來,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嚴波為人處世的習慣她了解的很,要說特意善意的提醒的話,她肯定是不相信的。

趙九福倒是沒有想那麽多,只是皺着眉頭琢磨若是趙炳生真的出事的話要怎麽辦,一時間心裏頭倒是有些亂糟糟的,讓他難得的有些失眠。

這一晚趙九福還在擔心別人,誰知道第二日一大早的朝會上,他卻成了別人攻擊的目标。

一開始趙九福沒想到話題會落到自己身上,事實上以他現在的官職上朝都是站在最後面,幾乎是隐形人的存在,除了前段時間稻種的事情出了風頭,尋常都無人理會他。

彈劾來得十分的突然,就在皇帝準備下朝之前,一位禦史站了出來,這位禦史姓段,之前跟趙九福從未有過交集。

但此時此刻,這位段禦史一副義憤填膺的架勢,口口聲聲的罵道:“微臣要彈劾工部郎中趙九福趙大人,趙大人背負聖上孝悌之家的盛名,卻未能肅清家風,辜負了陛下的厚望。”

趙九福一開始聽着還不以為然,心中甚至猜測是不是對方也知道了趙炳生的事情,因為他們都姓趙所以怪罪到他的身上,但很快他便知道事情不大對勁了。

段禦史繼續說道:“自古以來文人重德修身,若是治家不嚴,讓邪風歪氣侵蝕早晚有毀家之禍,趙大人你家中還立着牌坊,怎麽能讓失德失貞之女嫁入良家!”

聽到這裏趙九福的臉色大變,但是比他反應更快的是吏部那邊的嚴波,他當下站出身來大罵道:“段禦史,飯可以吃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嚴家向來清清白白,所出之男行端立正,所出之女賢良淑德,我那大女兒更是安分守己循規蹈矩,在家孝順父母,出嫁之後也體貼夫君孝悌公婆,可不是你口空白牙可以污蔑的!”

段禦史被他氣勢洶洶的罵了一頓也不生氣,反倒是說道:“嚴大人先別生氣,本官并未指責你嚴家女的意思,我所說之人可不是嚴家的女兒。”

嚴波聽了這話才冷哼一聲,總算是冷靜了一些,顯然他對嚴家的名聲十分看重,不然的話當時也不會為了外頭好聽給了女兒那麽多嫁妝了。

趙九福的臉色也不好看,看着段禦史說道:“段禦史可別血口噴人,我趙家的女子賢良淑德,不管是娶進來的媳婦還是外嫁的女兒,從來沒出過無德之人。”

大周朝對女子已經較為寬松了,至少比起前朝不難麽苛刻,但名節對于女人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所以趙九福和嚴波才會這般的生氣。

段禦史卻冷笑一聲,冷冷說道:“我看不見得吧!”

趙九福心中有一種不妙的預感,果然,下一刻那段禦史高聲說道:“據本官所查,趙大人之四嫂便是無德失貞之人,莫非趙大人還要假意裝作不知不成?”

趙九福腦袋轟的一下,溫柔的來歷其實趙家人都不大清楚,但他略微猜到一二,畢竟溫柔對以往一概不提,可見那不是多麽愉快的事情,更別提這些年來她從未提起過娘家。

再有一個,溫柔臉上的疤痕一看就知道是毀容所致,一個女人,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被毀容,這其中自然也有多種複雜的原因。

但溫柔不樂意說,趙家人也從未問過,老趙頭老陳氏當年吃過苦頭,知道逃難的種種事情,反倒是對這一塊并不看重。

趙九福自己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四嫂的事情竟然會擺到朝廷上來說,成為別人攻擊他的一個把柄,趙九福在驚惶過後,反倒是冷靜下來。

戴河鎮距離京城路途遙遠,溫柔更是在陳家村寸步不出,就算是戴河鎮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她的存在,更別提京城這邊了。

如今有人提起她來,顯然是有備而來,而這個目的就是為了打擊他。趙九福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政見不同文人相輕其實是常見的事情,但為了打擊他翻出一個弱女子的過去便有些卑鄙了,這樣的人不但讓他厭惡,更讓他打心底看不起。

那段禦史見趙九福臉色陰沉的不說話,還以為自己戳到了他的要害,朗聲說道:“趙大人的四嫂溫柔,原名尤溫柔,乃是金陵尤家的嫡系大小姐,曾經與金陵白家定過親,這白家說起來還是趙大人的丈母娘家。只是這尤氏不知檢點,上山拜佛途中被山賊掠走五日侮辱,此後竟是厚顏活了下來,成了趙大人的嫡親四嫂。”

“這尤氏隐姓埋名改嫁他人,反倒是讓白家背負了退親之名,難道不是失德;尤氏既然被山賊侮辱,失去貞潔,當時竟然不自裁以維護尤家名聲,難道不是失貞?”段禦史像是拿到了一個把柄,繼續喊道,“這般無德失貞之人,趙家卻願意明媒正娶,莫非是蛇鼠一窩,還拿着孝悌之名欺騙朝臣,欺騙百姓,欺騙聖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