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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你可以走了

PART 34

為什麽一到分手戲就會下雨?因為一生有很多、很多場雨,只有那一場刻骨銘心。

——《夜光夜話》

餘白選的求婚地點是一家花園餐廳,是小洗、小挖和小搓三個新徒弟幫他選的,據說是C市最适合情侶用餐的TOP 1餐廳。

原本餘白想大手一揮包個場,但被“小洗”阿珂阻止了,“餘大師,你要是包場的話,氣氛就不夠了啊!”

餘白不明白,阿珂解釋道:“你想想,當服務員推出999朵玫瑰,你單膝跪下向黎組求婚,周圍的人都羨慕地看着黎組,黎組才會感到更幸福啊!”

“可是……”餘白打斷了阿珂的話,“我沒有準備999朵玫瑰啊。”

“那你準備了什麽驚喜?”

說到驚喜,餘白就很自豪了,他扛出一個大木框,頂在頭上給阿珂看,“我準備了這個!”

阿珂眨了眨眼,“……你是打算黎組拒絕的話,就拍死她嗎?”

“……”

“快去買花!”阿珂嚴肅地說,“立刻!馬上!999朵起!”

所以餘白拿到木框,又和阿珂說了一番話,才耽擱了一些時間。下樓回到展廳時,劉哥就告訴他黎夜光有急事先走了。餘白一想,正好自己還沒買花,看來老天爺都在幫他啊!

他掏出手機發了短信給黎夜光,約她今晚七點在花園餐廳見,就趕緊忙着去買花了。

到了晚上六點,餘白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他把臺詞默背三遍,又去洗手間檢查了一次衣服,最後還不放心,把今晚點好的菜又加了一份,先試吃了一輪,确定口味都很好!

七點的時候,黎夜光準時來了。

不知道剛才出了什麽急事,她看起來神色疲倦,好像很累的樣子。餘白紳士地替她拉開座位,黎夜光坐下的時候他看見她膝蓋破了,凝着紅色的血痂。

“你的膝蓋……”餘白緊張地蹲下身子,去檢查她的傷口。

他的指尖剛觸上她的皮膚,黎夜光卻像被燒紅的烙鐵碰了似的,猛烈地躲開,“我沒事!”她低叫了一聲,嗓音是不正常的沙啞。

餘白不解地仰頭看她,目光還是一樣的澄淨透亮,黎夜光不自然地回避與他對視,問了一句:“你叫我來這裏有事嗎?”

他明明準備已久,可黎夜光這麽一問,他突然就無法自控地緊張起來,起身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低頭盯着眼前的空盤,咽了咽口水,才鼓起勇氣說:“咱們先吃飯吧!”

“我不餓。”黎夜光搖搖頭,她環視了周圍一圈,這家餐廳的環境很好,花園布置得精巧浪漫,實在不像餘白會選擇的店。

她幹脆的拒絕,讓餘白更緊張了,他原本的計劃可不是這樣的,他們得先吃飯,吃到正好的時候,喝上一點小酒,等酒再喝得正好的時候,服務員就把花推出來,然後他拿出驚喜,向她求婚。

怎麽……還沒吃飯就要開始了嗎?

他舔了舔嘴唇,帶着一點哀求的口氣說:“那少吃點……行嗎?”

現在的黎夜光哪有胃口吃東西,劇烈的痛感讓她幾乎要嘔吐出來,稍不留意,她就能栽倒在地。她來赴約,一是因為已經做好了決定,二是因為她不想讓餘白等她。

她擺擺手,“你餓的話,你點好了。”

餘白很為難,怎麽一切都和計劃好的不一樣呢?

“那要不……喝點酒?”

“……”

餘白快哭了,就連反複熟背的臺詞,此刻都在他腦中亂成一片,黎夜光靜靜地看着他緊張的模樣,既可愛又可笑,哪怕她現在如此痛苦,卻還是會因為他心生暖意。

但即使他的笑容暖如夏陽,他的眼眸清澈如水,黎夜光也不允許自己繼續沉溺,因為她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可以活得很輕松、很幸福,但她從來都不是那些人,在她的人生裏,幸福和美好都是虛幻的假象。

一開始她就騙了他,而從欺騙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不會有美好結局。

“既然你沒事要說,那我就先說了。”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他,銳利的目光像一柄鑲嵌着寶石的匕首,閃着奪目的璀璨和駭人的寒光。

“餘白,壁畫修完了,你可以走了。”

餘白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說:“我知道啊,但是咱們要吃完晚飯才能回家。”

他以為的“走”,一直都是回家。

可黎夜光的“走”,卻不是。

“不是回家,是讓你回山裏。”黎夜光重複了一遍,“因為我不需要你了。”

餘白好像聽不懂她的話似的,呆呆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攻擊性,卻讓黎夜光萬箭穿心。她小時候在嘉煌養過一只小野兔,兔子不像貓狗,幾乎沒有任何聲音,直到有一天它跑出去,被人無意獵殺,它才發出唯一一次慘叫。它倒在血泊裏,抽搐着四肢,雙眼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卻像一柄鈍刀,一刀又一刀淩遲着黎夜光。

現在她才明白為什麽平靜的目光更傷人,因為目光裏都是無辜。

她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狠辣至極,讓餘白覺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好像和之前不大一樣,熟悉的是這和她剛上山時很像——那個獨自一人夜奔兩千公裏上山的黎夜光,狠辣無畏、除了成功什麽都不在乎。

“我讓你下山就是要你修壁畫,你該不會以為真的是來娶媳婦的吧!”

血色像入水即化的顏料一般,迅速在餘白的臉上散去,留在一片慘淡的白。巨大的沖擊撕開殘忍的真相,他應該有許多話要說,可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麽,只剩下茫然。

黎夜光很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對餘白來說意味着什麽。她閉上眼,将口中的血腥味重重地咽下——不知道是說哪句話時咬破了嘴,連疼痛都沒有察覺。

夏日的晚上,悶熱不減,湛藍的天空忽地烏雲壓頂,花園裏的蟬鳴越發急促,像密集的鼓點,敲打着死寂的氣氛。

餘白仿佛從噩夢中驚醒一般,額頭、後背全是津津的冷汗,“夜光……”他的聲音帶着細細的顫抖,像一個突然看到現實殘忍的孩子,驚恐、慌張,還有不願意接受。

“你又在逗我吧?”

她總是那麽壞,喜歡欺負他,雖然爺爺說被媳婦欺負不丢人,可她這一次也太壞了,餘白忍不住有點生氣,他沉下臉嚴肅地說:“你總是這樣不好。”

黎夜光知道,只要此刻她做個鬼臉,對他說一句“傻瓜,被騙了吧!”他就會立刻笑起來,他的笑容那麽溫暖,足以融化她堅硬如冰的心,可她偏偏不能。

“你自己想想,我有沒有說過一句‘我喜歡你’?”

餘白後背一僵,記憶像飛速劃過的膠片在腦中回放,她在洞窟裏與他親吻,帶他坐飛機,給他買好吃的,來接迷路的他回家,認同他的原則,誇獎他很棒……

可她确實、從來、都沒有說過一次喜歡他!

“一開始就是你不肯下山,我沒辦法,才騙了你。”她每一字都說得很慢,讓他聽得真真切切,不帶一絲含糊,“自始至終,我想要的就是你幫我修好壁畫,現在壁畫已經修完,我也沒有繼續騙你的必要了。”

雷聲終于響起,劈開令人窒息的沉悶,雨點噼裏啪啦地落下,花園裏的客人匆匆忙忙往室內跑,服務員手忙腳亂地撤盤子,只有他們倆,坐在冰冷的雨中分毫未動。

餘白突然站起來,圈着手臂去替她擋雨,黎夜光鼻頭一酸,只覺得有什麽要湧出來似的,她咬緊牙關,用一種幾乎要咬斷自己的兇狠,一把将他的手推開。

“你怎麽突然……變了?”餘白像個固執的孩子,哪怕聽到答案,也不願意去相信。雨水打濕他的頭發和衣服,這是他新買的衣服。他不認識各種品牌,就拿着上次黎夜光給他買的衣服去商場裏找,一層一層、一家一家地找,好不容易找到這家店,給自己買了一套新衣服,留到今天才穿。

其實在山上的時候,餘白就想過自己和她是背道而馳的人,越拼命反而會越走越遠,但他還是下山了,因為懷着對她的喜愛;餘白也曾懷疑過,壁畫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紐帶,但他還是選擇了付出真心,因為懷着對她的喜愛;甚至到此刻,餘白都只有震驚,而沒有憤怒,因為懷着對她的喜愛。

“我沒有變,只是你一直沒有認清我是怎樣的人。”黎夜光擡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目光比雨點更冰冷,“就像是下雨,總是先看到閃電,後聽見雷聲,不是雷聲會晚一步,而是因為光和聲音傳播的速度不同,所以你知道的時間不同,就以為事情有了先後,其實我親你和我騙你,本就是同時的。”

“是你自己蠢,才會被我騙。”

最後的一句話,非常黎夜光,她十七年來的咬牙拼命,不相信感情、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統統都融入這句話中。

都是你們蠢,才不配得到我的愛,根本不是我得不到愛。

她拎起包轉身要走,餘白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是冰涼的,貼在她的脈搏上,像是要把她凍住似的。

“我叫你來這裏……是有事的。”他垂着眉眼看她,雨水順着他的眉骨蜿蜒,他清亮的眼眸在雨中透出晶瑩又微弱的光芒,“我想把話說完,可以嗎?”

黎夜光停下腳步。

最後一次,她在心裏對自己重複,最後一次,聽一聽,他要說什麽。

“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黎夜光聽到刀刃割開自己血肉的聲音,利刃總是可以輕易傷害別人,但同時也會傷到自己,對她而言,幸福就是這把刀刃。

“不願意。”

“因為我沒有喜歡過你。”

“一次、都沒有。”

直到最後時刻,她都沒有分毫動搖,因為她是黎夜光,在這個世界上,她只要成功,別無他求。

餘白看着她在雨中遠去,突然想起在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她站在山間對他微微一笑,他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她說她是和餘白一起的。

原來,她真的是從一開始就騙了他。

如果她是真的沒有變過,那麽他就是真的蠢。

他仰頭看向夜空,看着雨水像無數的銀針紮進他的眼中,紮進他的身體,他想起一句話來,是他姑媽癱瘓卧床的時候,有一天也是這樣風雨交加,她看着窗外的狂風暴雨,忽地輕聲說:“不要輕易喜歡一個人……”

餘白想,他沒有輕易喜歡一個人,他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歡她。

因為這麽喜歡,所以才會覺得自己疼得要死了。

失去黎夜光,他就好像被抽走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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