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恨有什麽難的
PART 38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一定有無緣無故的恨。
——《夜光夜話》
值得姬川花五百塊買答案的餘白,雖然在高茜口中猶如傳奇,可實際上,待在餘家山上的他連花五塊錢的自由都沒有。
農歷十五,山下趕集,季師傅帶着餘白和兩個徒弟去買米買面,順便給餘白相個親。姑娘是對面山頭趙家的老幺,小名叫沫沫。
下山的時候季師傅才告訴餘白相親的事,“老趙家是燒陶瓷的,和你爺爺也熟,兩家知根知底,姑娘我見過,長得賊水靈,還賢惠!”
餘白不想相親,但又不好意思回絕季師傅的一番心意,勉強同意見一面。他們到集市時,沫沫已經先到了,果然和季師傅說的一樣,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白淨秀氣。她擡頭看了餘白一眼,就羞澀地把頭低了下去。
她低眉的樣子很溫柔,可餘白卻想起另一個不怎麽溫柔的人,連他不穿衣服的時候都可以直勾勾盯着看。
季師傅往餘白手裏塞了一張紙幣,又推了他一把,“去吧,你和沫沫逛一逛,我們去買米。”
“那我一會去哪找你們?”餘白見他要走,急忙追問,“咱們什麽時候回家?”
季師傅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微笑,但還是沒能壓住眼中的怒火,他咬牙低聲說:“我不用你找,我也不去找你,知、道、了、嘛?”
餘白被他瞪得打了個激靈,季師傅溫柔地對沫沫笑了笑,轉身就走。
沫沫明白季師傅的用意,主動上前輕輕扯了餘白的衣角一下。“我們去逛逛?”她主動開口,看樣子是看中餘白了。
餘白不自然地握緊拳頭,目光直直地越過沫沫的頭頂,梗着嗓子問:“你想逛什麽?”
“天太熱了,我們去吃冰棍吧。”沫沫笑着說,她笑起來眉眼彎彎,也很好看,只是太過柔情似水了。
餘白點頭同意,沫沫對集市很熟悉,領着餘白走到一個冷飲攤前。大爺賣的冰棍放在一個大泡沫盒裏,上面蓋着一床花色的被褥,見到有客人來,大爺麻利地掀開被子、打開盒蓋讓他們自己挑選。
盒子裏冰棍的種類很多,有綠豆、有紅豆、有鹽水,還有巧克力和奶油味的。
餘白問:“有可愛多嗎?”
大爺耳背沒聽清,大聲回道:“可愛啊!你旁邊的姑娘很可愛!”
餘白尴尬地想要解釋,可沫沫已經紅了臉,飛快地拿起兩個三色杯,往他面前一遞,餘白知道這是要他付錢的意思,他趕緊松開拳頭,把季師傅塞給他的紙幣遞給大爺。
交接的剎那,餘白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張……五塊錢?
大爺伸出手來比劃了一個六字,“小夥子,是六塊!”
餘白是突然被季師傅帶下山的,自然什麽都沒帶,他怎麽也想不到季師傅給他塞錢、讓他帶姑娘去逛逛,是塞五塊錢?!
餘白扭頭看了沫沫一眼,沫沫也深情地看着他。他如果沒記錯的話,黎夜光是不吃冰淇淋的,她說夏天到了,女人都要保持身材,穿短裙才好看。
于是他說:“要不……你就別吃了,夏天到了,該減肥了。”
“……”
***
沫沫是哭着跑走的,餘白還留在冷飲攤前,他自己買了一個三色杯,挖了一大勺送進嘴裏。
原來不是開心的時候才能吃冰淇淋,而是吃了冰淇淋就可以開心啊。那他要是把一盒都吃完了,是不是就可以特別開心,開心到忘掉難過的事呢?
可吃着吃着,餘白才發現不可能,因為吃冰淇淋讓人開心,他和黎夜光在一起也很開心,所以吃冰淇淋=和黎夜光在一起,越吃他越忘不掉她。
“餘——白——!”
季師傅雖然瘦瘦小小,但聲音很大,五十米開外叫的一嗓子,都能吓得餘白打個了嗝,“我讓你相親!你自己吃冰棍?!”
餘白眨眨眼,“我相了啊,但她自己跑了。”
“你不給人家姑娘買冰棍,還說人家胖,人家能不跑嗎!”季師傅剛買完米就和邊哭邊跑的沫沫撞了個滿懷,這才知道餘白幹的好事!
“我沒有說她胖。”餘白很無辜地搖頭,“我只是給了她一個夏天的小建議。”他說着将剩下的兩塊錢硬幣還給季師傅,“主要是你就給了我五塊錢,我根本不夠買兩個。”
“我給你五塊錢是讓你自己別吃!給人家吃!”
“我為什麽不能吃?”餘白糊塗了,在C市的時候,黎夜光什麽都給他買,什麽都讓給他吃,點十籠包子她自己只吃三兩個,無論是買冰淇淋還是手抓餅都只給他一個人吃。就算餘白是個戀愛白癡,可這點比較他還是能分清的。
“為什麽!為什麽!這還用問!”一向寵愛餘白的季師傅惱羞成怒地說,“因為你一頓飯吃十個饅頭,還要吃兩斤豬肉!咱們以前一個月就買一次米,你回來一個月還不到,今天都買第三次米了!”
餘白抽了一下鼻子問:“難道你是嫌我吃的多,才讓我相親,想趕我走嗎?”
當着徒弟的面,季師傅壓住怒火,很婉轉地說:“老趙家有良田一百畝……”
“……”
還真是嫌他吃的多了!
***
趕集相親回來,餘白就陷入了沉思,因為他實在理不清自己的情緒。
吃晚飯的時候,劉哥注意到餘白只添了三碗飯,估計他是有心事了。飯後在院裏乘涼時,劉哥問他:“怎麽了?看你吃飯都沒什麽胃口。”
“季師傅今天帶我去相親了……”餘白低着頭悶悶地說。
“恩,我聽說了。”劉哥點了一根煙,有些羨慕地說,“是老趙家最水靈的那個姑娘啊,聽說溫柔賢惠、勤儉持家,十裏八鄉的待嫁姑娘就屬她最搶手!季瘦子能幫你把她約出來,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餘白沒說話,只是将地上的碎石子一顆接一顆踢進院中一汪小池塘裏。
“你不喜歡?”劉哥疑惑地問,“難道真人不好看?”
“她很好看,說話也溫柔……”餘白回憶了一下短暫的相親,可腦海裏的沫沫只有一張模糊的臉.“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喜歡她。”
“這有什麽不知道的!”劉哥猛地一拍大腿,抖了一腿的煙灰,“都說長得不好看的關了燈都一樣,那長得好看的還不看一眼就可以結婚了!”
餘白卻搖搖頭,很堅定地說:“不是的,兩個人在一起得自由平等、三觀一致,還有靈魂契合。”
劉哥對這十二個字有點印象,兩眼一眯,就看穿了他的糾結心思。“你還想着黎夜光啊……人家都把你甩了!你做人得有血性啊!”
餘白沉默了。
其實劉哥說的對,黎夜光把他甩了,他但凡有點骨氣的話,是絕不應該想她的,可他偏偏做不到。
“你們都說她騙我、利用我,是個壞人,是不值得的人。可她對我……真的很好。”他迷茫地看着劉哥說。離開C市這麽久,最讓他無法釋懷的就是這一點。
在餘白的認知裏,黎夜光欺騙他是很過分的事,但她對他的好,也是真實的。所以他無法決定自己是應該生氣,還是應該繼續懷念。
劉哥也被他說懵了,吧嗒吧嗒地大口抽煙,一根煙抽完,劉哥按滅煙頭,想出了一個主意,“要不……你恨她吧?”
“恨她?”
“對啊!”劉哥激動地雙手比劃,“你看啊,現在你忘不掉她,但又不應該繼續想她,那怎麽辦呢?你只能恨她,愛是忘不掉該想的人,恨就是忘不掉不該想的人!”
餘白醍醐灌頂,一下就想通了。
他一直以來的糾結,就是因為找不到一種情緒來安放心中的黎夜光,因為無處安放,所以他氣惱她的時候覺得不舍,思念她的時候又覺得不該。
見他神色明朗起來,劉哥繼續說:“她做了那麽過分的事,你要是不恨她,多不公平啊,你自己也過不去心裏的坎啊!你受了傷、受了委屈,要是還不恨,傷口是無法治愈的!”
“怎麽治愈?”餘白認真地問。
劉哥緊握雙拳,慷锵有力地說:“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一切在瞬間豁然開朗,如果餘白恨她的話,所有的混亂情緒都可以抽絲剝繭,所有壓抑的情感也都可以徹底釋放!
她親吻他、勾引他,然後甩了他,不擇手段!他恨!
她利用他、欺騙他,然後甩了他,十惡不赦!他恨!
她照顧他、關心他,然後甩了他,始亂終棄!他恨!
血氣上湧,餘白目光如炬,素來純真善良的面孔此刻竟變得冷漠決絕。
因為只要恨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想她,恨又有什麽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