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高風險與高回報
PART 41
艱難的人生是擁有生命就必須承受的代價。
——《夜光夜話》
黎夜光從姬川手中接過資料,心裏暗暗算了一筆賬,之前自己握着主動權,姬川都不肯完全放手藝源美術館,現在她是被動的一方,他卻說可以慎重考慮,想來這個展覽不會是什麽好差事。可她打開資料一看,卻驚住了。
“絲路千年國際壁畫臨摹展?”
這個展覽黎夜光在去年年末就有聽聞,主辦單位除了幾大藝術機構,還有美協和文化部參與,又是國際聯展,所以規格定得很高。當時她得到消息,才籌劃了壁畫特展,本想搭一波東風,哪知聯展推後,反倒是壁畫特展給它預熱了。
黎夜光簡單翻閱了一下資料,“這個展覽分兩階段辦展,第一階段分區展出所有參展作品,然後由專家評選,第二階段則會集中在一處舉辦頒獎儀式和優秀作品展。姬先生,你想接哪一階段的展覽?”
姬川驚訝地問:“難道你都能接下來?”
“做夢吧!”高茜不客氣地吐槽,“就藝源美術館,能拿下分區展都是奇跡了!”
姬川端起他的明前龍井抿了一口,幽幽地說:“黎組長不是很厲害嘛……”
這種高規格的國際大展,能拿下一個展區對藝源美術館來說就是極大的榮耀了。姬川雖然接觸藝術圈時間不長,但野心卻不小,竟然第一步就盯上了如此大展。
“我看了,展覽分五個展區,三個國內,兩個國外。你們之前談的應該是東南展區,但是沒談下來,原因無外乎有三,第一是藝源美術館雖是C市最大的私立美術館,但規模上還是輸給一些大型公立博物館;第二自然是人手不足,國內分展區需要接收全國征稿進行初評和複評,展覽期間還要組織評選工作,最後将獲獎提名作品統一送給主辦方進行終審,才算完成分區展,這些工作量以藝源美術館目前的人員規模是難以負擔的。”黎夜光一針見血地點出姬川團隊失敗的原因。
“規模咱們可以擴大,現在已經在加蓋新展廳了。”姬川為難地說,“所以問題還是專業人員不夠。”
“專業人員也簡單,出得起錢還怕挖不到人?”黎夜光笑了,“雖然硬件略輸一籌,但可以用軟件彌補,只要能保證一定數量的知名畫家願意把作品送來藝源美術館參展,而非其他展區,就還有勝算。這也是我要說的第三個理由——藝術人脈。”
“啪!啪!啪!”姬川佩服地連拍三掌,“黎組長不愧是黎組長,說的都是關鍵。不瞞黎組長,主辦方也是這麽說的,所以分區展能不能談下來,就看黎組長你了,沒準金獎都能從咱們展區選出來。”
“金獎?”聽到姬川如此狂妄的口氣,黎夜光萌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姬川從名片夾裏抽出一張折疊的超市小票,攤開捋平,推到黎夜光面前,“主辦方已經答應,如果我可以請到餘家來參展,就把這個機會給藝源美術館。”
四四方方的小票上,是餘白簡單的簽名和一朵精巧的線勾蓮花。
黎夜光飛快地回憶了一遍姬川和餘白的交鋒,她并不認為姬川對餘白的能力有多少了解,又怎麽會以餘白為誘餌和主辦方談條件呢?
姬川拿出手持式眼鏡,一邊欣賞餘白的“名片”,一邊沖她身旁的高茜點了點,“要不是高老師給我講解,我都不知道原來餘家這麽厲害。我一提,主辦方立刻就心動了,說餘家以前就極少參加藝術活動,這些年更是連山都不下。可黎組長你不一樣,你是能把餘大師弄下山來修壁畫的人啊……”
黎夜光側目看向高茜,目光兇殘至極,高茜狠狠打了個激靈,顫顫巍巍地伸出五根手指,“就……他給了我五百塊,讓我解答來着……”
***
黎夜光捏着超市小票,走出姬川的辦公室,腦海裏只有兩個字——報應!
沒錯,報應啊!
她把餘白甩了、踢了,叫他滾得遠遠的,無論理由是什麽,表面上看都是她趾高氣揚、不屑一顧。現在這臉打得也太響亮了吧?
高茜自知有罪,慫慫地跟在她身後,“我就是随便一說,哪知道逼王這麽有心機……看着人傻錢多,竟然是只心機狗!”
見黎夜光不說話,高茜心生不安,“你該不會真的在考慮這件事吧?!”
黎夜光不置可否,而是說:“策劃國際聯展是多難得的機會,而且姬川為此不惜下血本,展覽的經費自然也不用愁,最重要的是接下這場展覽還可以完全掌控藝源美術館。”
“高回報必然高風險啊!”
黎夜光翻弄着那張小票,一面是早已模糊不清的清單,一面是餘白清晰的字跡,“以上都只是利益層面,但我現在還要考慮另一個層面,如果拒絕這個機會,我和你,還有其他人要怎麽辦?”
倘若現在只有她一人從C博辭職,那麽姬川拿出小票的時候,她就可以把它撕了,可現在有八個人跟着她一起辭職,黎夜光就不能只考慮她自己了。
相較于她的糾結,高茜顯得毫不猶豫,“就算你願意去找餘白,餘白難道還會再下山嗎?受傷的人只是你啊!”
黎夜光見她異常嚴肅,噗嗤一聲笑了,“看把你吓的,我又沒說真的要去。我可是甩了他的人,再去多打臉啊!”
“……靠!你吓唬我啊!”高茜氣得拍了她一掌,差點沒把黎夜光的早飯給拍出來!
“你把力氣留着揍何滟好不好!”黎夜光捂着胸口喘氣,“你把我拍死了,CEO也只能去搬磚了!”
“要是搬磚就能解決問題,我倒想呢。”高茜說着邁大步子,一邊壓腿一邊轉腰,活動筋骨,“要不我再去找找張總?陳總?孫總?”
黎夜光把手中的小票疊好,收進包裏,這是最差、最難的一個選項,卻又是她現在最好的一個選項。
看起來似乎是三個月前那一幕重演,但其實不一樣啊!三個月前他們只是陌生人,也沒有任何感情糾葛,她昂首挺胸也就去了。
可現在呢?
情感上的虧欠不說,她也沒有去求餘白幫忙的理由,壁畫修複是他的專業,可參加展覽卻不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世俗名利,要他參加展覽,只不過是為她度過困境罷了。
縱然她的感受、她的顏面,還有她所有深藏不露的情緒,都可以暫時擱下,強大的理智不斷地告訴她,去求餘白,放下一切尊嚴去求他,這是一筆一本萬利的買賣。但她忘不掉離別時餘白絕望的眼眸,忘不掉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黎夜光發現,原來她還達不到真正的冷血。即便她放下所有情感包袱,還是做不到。
因為她不想再利用餘白了,一次都不想了。
***
回家的時候又是深夜,這段時間她一直刻意晚歸,像是在回避家裏的冷清似的。以前她很喜歡一個人在家,安安靜靜,又很自由,可現在冷清卻變得有些難耐。她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她确實和餘白不一樣,他是能在山裏待七年的人,而她卻連家裏的安靜都不習慣。
這樣的類比自從餘白離開後,她每天都可以想出七八個,像是在自我開解,也像是在自我洗腦。她給自己最多的一個暗示是——
餘白沒那麽重要。
他比不過成功,也比不過名利,更敵不過陳式薇留在她心中的巨大恐懼。
他只是比其他人重要,她才會一時忘不掉,哪怕她已經哭過一場,這在黎夜光的感情體系裏已經是最高規格的待遇了。
畢竟能讓她哭的人,餘白是第二個。
他像山泉一樣清澈,像北風一樣孤獨,又如沙漠的烈日,即便到了深夜,沙土裏都是它的餘溫。黎夜光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了,所以她覺得,自己時常想起他也不算是丢臉的事。
房門突然被叩響,黎夜光回過神來,“進來。”
黎為哲輕輕推開房門,卻只是站在門口,“我……”他剛一開口,嗓子就啞了似的,聲音堵在喉嚨裏發不出,喑喑啞啞的,“明天一早就走了,去新疆。”
雖然他常年在外考古,但這次回來才一周就要走,黎夜光心裏很清楚,是因為那天的争執。
站在門口的人手裏攥着什麽,隔了一會才伸長手臂,将一張銀行卡放在她的書桌上,“那天聽到你說投資出了問題,這裏錢不多,你先用着,密碼還是以前的。”
黎夜光想開口,嗓子卻被什麽死死掐住,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黎為哲沒有再說別的,轉過身去,替她把房門關好。他略顯蒼老的背影一點點變窄,變成一根細細的線,最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