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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戰

陳漬率部登岸,近九千精銳進入花亭嶺東麓的低丘,除了留兩千兵力掩護右翼外,其餘主力都不作絲毫保留的連夜對花亭隘口發起猛烈的攻勢。

天亦相助淮東軍,明月如鐮,星輝如水,照着山林疏影橫斜,放目能望到三五裏外遠處,極利于夜戰。

驿道從隘口穿過,加上兩側的護坡,寬約六丈,是進攻花亭隘的正面通道。鄧禹也集結重兵在隘道前結陣,挖掘淺壕,倉促又伐木打造些簡陋拒馬、栅牆橫在陣前以為障礙,欲将淮東軍攔在隘口之外。

只是浙閩軍比淮東軍早不了多少,倉促所造的陣前栅牆實在簡陋得很。

從正面強攻的淮東軍,擁盾車、床弩逼近,在陣中的十數架蠍子弩,将三五枚重數斤到十數斤不等的泥丸泥彈置入皮兜裏,不斷的向浙閩軍陣中抛射,“嗖嗖嗖”的異響,與山風以及床弩發射的銳響混雜在一起,仿佛鬼神隐在夜空之中尖嘯。

除了從隘道正面的攻勢之外,一切能逼近隘口的緩坡、山林、雨溪道,都成為淮東戰卒的攻擊方向。這些方向地形崎岖、樹木叢生,似有路實無路,床弩、蠍子弩等戰械不能進入,軍卒只能披甲持盾,執刀槍弓弩,穿林爬坡,繞到敵軍的側翼發動攻擊。

兩軍在夜色之下厮殺,血飚如雨,彙集成溪。刀槍之下,殘肢斷臂的将卒在呻吟恸嚎,但更多的是厮殺得性起的吼叫。

鄧禹站在燕嘴矶上,握緊刀柄,居高臨下看着隘口外圍的防陣在淮東軍的淩厲進攻下節節後退,忍不住親率精銳到前陣沖殺的沖動。

前陣已兩度叫淮東軍打散、打潰,不想隘口的整個防陣崩潰,鄧禹只能派出親信子侄率宗族子弟兵沖到前陣打殺,努力守住陣腳,将淮東軍壓制在隘口之外。

此戰若敗,西逃隘口被封,浙閩軍東線主力都将給淮東軍甕中捉鼈,數以千計的宗族子弟都将葬身此地。

這些道理,普通兵卒或許不懂,但經鄧禹身傳言教的子侄、出身鄧氏的将領,都能明白此戰實際關乎宗族存亡,比東閩戰事戰到後期的情勢還要危急,打得再艱難,也要咬緊牙關頂住。

八閩戰卒之中的真正精銳老卒,都随八姓宗族經歷諸多波折,故而有越挫越勇、渾忘生死的鬥志。

在戰陣将要崩潰之時,也恰是鄧氏子弟及八閩戰卒不畏死傷的沖殺在前,以刀盾槍矛及性命,将陣腳死死的守住;也反複沖擊淮東軍的進攻陣列,以數百死士的傷亡,終算是将淮東軍陣中的近二十架蠍子弩、梢弩摧毀。

雖說在彼此前陣、在狹窄接觸面的厮殺,使淮東軍也承受極重的傷亡,但鄧禹所部、鄧氏子弟及八閩精銳老卒的傷亡更重。更為重要的,淮東軍鬥志昂揚,絲毫不為前陣的慘烈傷亡而受挫。

陳漬早就不是在流民軍時只會身先士卒、率部埋頭猛攻的勇将,雖說他的指揮風格還是以硬朗見長,但在沖陣中如何分配兵力、如何調整、銜接進攻的節奏等戰術細節,早就如妙在心。

雖說陳漬将近四分之三的兵力都壓在花亭隘口之前,但正面的兵力也是分三層部署。

淮東軍即使在夜間,也能通過傳令兵,将作戰單位細化到哨隊一級,也就使在前陣厮殺不間斷的情況,陳漬還有輕松自如輪調前陣的戰力。

這種特點,加上陳漬的指揮風格,使得淮東軍的攻勢有如濤浪一般,從黃昏時展開起,一直到月至中天,一波接一波的不斷湧起,攻勢就沒有中止過。

浙閩軍的防陣,便是堅如堤岸,在如此高強度、又持續不斷的沖擊之下,也漸有堅持不住之勢。特別是随着鄧氏宗族子弟及八閩精銳老卒在前陣的傷亡不斷擴大,就仿佛堤岸給濤浪不斷沖淘而空一般,沒能挨到淩晨,隘口外圍的防陣終究拖到岌岌可危的一刻。

“叔公,這仗沒有辦法再打了!”一員髯須虎将把滴血的兜鍪夾在腰側,疾步跨上山岩,在鄧禹面前雙膝跑下,忍住心裏的悲痛,吶喊哭嚎,“非是嗣宗不盡心,非是嗣宗貪生怕死,要是還硬着頭皮再打下去,不用等到天明,鄧氏也将不複存世啊!要是鄧氏盡滅此戰,四叔、七叔、老三、小五、小七、十一、十四,他們會死不瞑目啊!”

“你四叔、七叔、小三、小五、小七、十一、十四,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你有臉回來、亂我軍心?”鄧禹狠心将手裏的馬鞭抽出去,看着長孫嗣宗臉上的血痕,心揪痛,喝道,“來人,将這無膽的逆孫拖出去砍了!誰敢亂我軍心者,誰敢擅自撤退,定斬不饒!”

鄧禹要斬長孫以安軍心,都從血戰中輪撤下來休整、衣甲染血未幹的諸将都上前勸阻,說道:“嗣宗絕非怯戰之人,實是看将卒傷亡如此之慘烈,而心有不忍。”

“當年與李卓相抗,傷亡何等慘烈也,我鄧氏将星如林,何曾出過這等沒骨氣之人?”鄧禹呵斥道。

“外圍壓力太多,田麻子在左翼打得又太軟,不能替我們分擔壓力,是不是往隘口退一退,緩一口氣再說?”諸将又問。

這時候誰頂去,都要有戰死沙場的覺悟,淮東軍的攻勢如此兇猛,任誰看了都有些心寒。

在奔守花亭之時,除鄧禹所部在隘口結陣外,約有六千兵馬來不及收縮過來,都往左翼的坡崗收縮結陣,實際形成威脅淮東登岸兵馬右翼之勢。

但奈何淮東軍一登岸來,就将攻勢直接放在隘口之前,僅在右翼部置少量防兵結陣。奈何浙閩軍左翼沒有沖擊淮東軍右翼防陣的決心,入夜之後就打得極為軟弱,叫鄧禹所部血戰到現在的将領又是氣憤又是無奈。

“怎麽退?”鄧禹苦澀問道。

鄧禹不是不知道前陣的傷亡,就要将鄧氏子弟的血都放光掉,但是現在前陣就靠着一口氣吊着,而淮東軍還有餘力,他們稍退、淮東軍只會打得更淩厲,彼漲此消之下,稍退就很可能一洩千裏。

再者,外圍的将卒往隘口後撤,只會叫隘口的防陣變得更擁擠、更密集。外圍沒有城牆的遮擋跟庇護,一旦叫淮東軍有機會大規模的投擲火油罐,他們密集而擁擠的陣列,将是一場滅頂的災難。

面對淮東軍的作戰特點,不管多大的傷亡,鄧禹都只能将己部的防陣往外撐開,而不是給淮東軍往內線擠壓!

鄧禹舍不得将長孫嗣宗問斬以定軍心,只是一鞭子抽過去,差點将鄧嗣宗的戰甲抽散,喝斥道:“你個逆孫,給我去前陣。要麽将敵軍打退,要麽叫別人将你的屍體擡回來,鄧氏沒有你這種孬種貨!”将長孫嗣宗及諸将都趕下山岩,叫他們去前陣厮殺,守住陣腳。

諸人退去,唯有一名須發夾白的中年人留在鄧禹身邊,望着燕嘴矶西麓的河汊口,壓低聲音對鄧禹說道:“淮東水軍的戰船已經占據溪口,鄧氏子弟十之三四亡于戰場,鄧公亦對得住文莊公了,實在無需要斷了鄧氏的血脈啊!東海狐雖說是一代枭雄,做事也不拖泥帶水,但也非亡人家、滅人族之輩,便是王學善也得全族啊,鄧公何必固執?”

“我……”鄧禹吐出一字,哽咽了許久沒能再吐出一個字。中年人望去,只見鄧禹枯浚的老臉在月色下淚水縱橫。

鎮子也陷入戰火之中,粟品孝率三千水軍直接穿過燕嘴峽,繞到花亭溪的西麓,進入花亭溪,已經牢牢控制渡口。

鄧禹臉迎風吹,待臉上淚痕吹幹,下定決心一般,與中年人說道:“杜公跋山涉水而來,一片好意,鄧禹心領了。但鄧氏終是陷得太深了,只希望鄧氏子弟在九泉之下,莫要怨老夫固執。杜公還是先離開吧,你非受淮東所命而來,出現在此地,要叫東海狐曉得,總是不好。”

杜榮苦澀一笑,說道:“我漂泊一人,在明州相別後,與杜氏也無幹系,只是還念着幾個故友。想着再不出來走走,怕是都見不到面了。”

“杜公你還是莫要去江州勸文莊公了,”鄧禹說道,“即使是條絕路,文莊公也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只是可惜誰都不如宋浮生了一個好女兒啊!”說到這裏,悲嘆連連,只是催促與雙方都無幹系、只是潛來上饒見故友一面的杜榮離開,待杜榮從西麓下去,才命令左右,“拿斬鐵刀來!”

杜榮雲游道士打扮,見勸不動鄧禹,只能事先離開是非之地。他也不想跟淮東軍碰上面,轉頭看到鄧禹披甲持刀下山岩,心裏仿佛給一股寒風吹過——鄧禹不逃不降,披甲上陣,已經萌生死志。要麽将淮東軍打退,要麽他就戰死在沙場之上,給鄧氏子弟一個逃命或投降的機會……

杜榮已經能看到結局如何,便不能耽擱,往山林裏鑽去,将到山腳之上,就聽着吶喊聲湧上隘口,轉頭看去,正是無數淮東戰卒正執火沖上隘口,浙閩軍潰散如犬,再無抵抗之力。

算着時間,在淮東軍的沖擊之下,占着地勢,鄧禹這部精銳竟連一夜都沒能守住,奢家該要墜落、該是不能再支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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