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鐘府的人已經都認得梁玉琢了。
府中多是錦衣衛,那幾個方才幫着插秧的漢子,只穿了褲子,光着上身在院子裏說話,看見校尉領着梁玉琢過來,一個個吓得趕緊找東西遮身。
梁玉琢看着這幫大老爺們笑了笑:“身材不錯。”
說罷,也顧不上這幫人滿臉震驚,施施然往漱玉軒去了。
蹲在屋頂上喝酒的老三被梁玉琢這話吓得一個激靈,從屋頂上滾了下來,再爬起來的時候連滾帶爬地就要去藏鐘贛的刀,生怕下一刻,從來是砍殺別人的繡春刀架到了自個兒兄弟的脖子上。
而梁玉琢進了漱玉軒,得知鐘贛此時正在卧房洗澡,當下轉道進了書房。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梁玉琢坐在書架間,聽到了從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空氣中,隐隐還有皂角的氣味漸漸飄來。
潮濕的、帶點淡淡的香味。
腳步聲停在二樓門口的時候,梁玉琢仍低着頭在翻手裏的書。聽到往自己這邊轉來,這才扭頭。
鐘贛很高,只站在身後,就能遮了大半的光影。因了剛沐浴罷,他的發梢上還挂着水,水珠順着脖頸往下,滑進衣領當中。
梁玉琢看了半晌,默默移開視線,繼續低頭。
在鐘贛奉命遠去閩越的那段時間,梁玉琢偶爾會跑來鐘府。鐘府不小,但她只會在書房裏待上最長時間。不謄抄的時候,她就盤腿坐在地上,身邊堆了一圈的書,偶爾還會帶上不髒手的幹糧,餓了吃兩口,眼睛卻始終不離開書目。
鐘贛似乎對她這樣率性的行為并不覺得詫異,只站在身後無言地看了一會兒,随即命校尉送來了幾個軟墊。
“地上涼。”他把軟墊擺到梁玉琢的面前,“墊一下。”
梁玉琢坐着沒動,擡眸看了他一眼,這才抱着書盤腿坐在了軟墊上。
二樓是木質地板,邊上又都是書架和怕潮的書稿。鐘贛靠着臨窗的牆,席地而坐,長發一點一點滴着水。
屋子裏,安靜的似乎除了偶爾書頁翻動的聲音,就只剩下了輕緩的呼吸。
大概就這樣無言相對了半柱香的功夫,梁玉琢終于阖上了手裏的書,擡手捏鼻梁的時候,鐘贛遞來了一杯茶。
她兩手接過茶盞,低頭輕啜了一口。
“這本看完了?”
擱在腿上的書被鐘贛拿起,梁玉琢擡頭。
男人的手指纖長,虎口處能看見老繭,那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可翻動書頁的時候,卻好像又是一雙擅長執筆的手。
“內容考據,行文流暢,句辭通俗,是本好書。”
她在這裏看的更多的是關于種植方面的書。只有閑暇時,才會偶爾去看一眼其他志怪俠義的話本。剛看完的這本是關于果樹種植的,她分了好幾趟才看完整本。
“打算種果樹?”鐘贛翻了幾頁問道。
“嗯。”沒什麽好隐瞞的。
“想種什麽?”
梁玉琢放下茶盞,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黏上的茶葉末,鐘贛忽地擡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不變,眼神晦暗了幾分。
“棗樹、桃柰還是梅杏?”
沒能注意到鐘贛的眼神,梁玉琢微微仰着頭想了想,仔細道:“棗可入藥亦可為食,桃能觀賞也能買賣,至于梅杏,做蜜餞最好,若是有人手功夫,還能做杏油。”
其實那本書裏還有石榴和木瓜的種植方法,只是兩者在大雍皆屬于番物,難以種植。她不敢耗費那麽多大的功夫,在種植技術并不發達的古代嘗試種植外來水果。
“臨縣産棗,且産量極高,附近幾個州府皆在那處進棗,就連平和縣販賣的棗子也大多來自那裏。除非我手頭的棗種好,不然不敢與人相争。桃三歲才結子,略廢時間。至于梅杏……”
“桃養人,杏害人。就種桃吧。”
鐘贛忽的一言,讓梁玉琢驀地愣住。
其實,就算沒這養人害人的說法,梅杏她也是不打算種的。梅杏要結果比桃的時間還長,等到果子成熟了,還不知她嫁去了哪裏。
“桃三歲才結子,若是種桃,我還得另外再謀條生財的路子。”
鐘贛比梁玉琢要高不少,哪怕同樣坐着,他看人的時候仍似乎居高臨下。
“你缺錢?”
梁玉琢颔首:“缺。”
錦衣衛素來神不知鬼不覺,雖說平日裏監控的不過是那些官吏,但因身邊有鴉青在,梁玉琢即便瞞着,他也早晚會知道這事。
樓下有校尉喊了兩聲,鐘贛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在軟墊前半蹲,上身微微前傾:“為了你阿弟?”
梁玉琢颔首。
他不再言語,起身下樓。梁玉琢擡手摸了摸鼻子,方才鐘贛的鼻息就在跟前,唇也離得極近,她差點以為下一刻他就會親上來。等到人離開,還沒來由覺得惋惜。
不過惋惜什麽呢?
梁玉琢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哪怕真如鴉青所說,那人是歡喜自己的,可錦衣衛和農家女,是士與農的區別。更何況,為了養二郎和以後的日子,她勢必還要往商走。
如此,在這個階級分明的世界,又怎麽可能是良配。
從閩越回來後,任務的後續回禀工作便不再是鐘贛負責的部分。他如今是撤職,且不得诏令不可進宮,在外的所有任務皆頂替他人身份行事,自然面聖的事也交給了他人。
禦史臺處見天等着抓他的把柄,好叫他入獄嘗一嘗苦頭。他又怎麽會如那幫人的願。
從盛京回來的是老六,在廳堂中将朝野上下的動作說了一番,這才回屋沐浴更衣。而這一說,就将天光說得昏暗,日頭已經漸漸西下,竈房那兒更是開始忙碌起來了。
守在書房外的校尉見鐘贛回來,只搖了搖頭,便将門輕輕打開,待人進屋,方才重新關上。
錦衣衛通常耳聰目明,能聽到些許細微的聲音。鐘贛在樓梯口側耳,卻不見二樓有任何動靜,遂皺了皺眉頭,輕着腳步上了樓。
兩個書架之間,在他離開的時候,梁玉琢似乎變動了位置,軟墊拖到了一側的書架下,整個人靠着書架,閉眼睡着。
離軟墊一條胳膊的距離外,他先前放下的茶壺還在。那些書擺在身側,像是為了避免沾濕,就連茶盞也被擱得遠遠的。
鐘贛站在身前,低頭看着熟睡的梁玉琢。
他雖在閩越,卻一直沒斷過與她相關的任何消息。不管是老三還是鴉青,都各有渠道将密信送至他手上。
以往的密信,寫的皆是朝中某某大臣徇私枉法,貪污受賄,或是某某王公貴族私下霸占他人田産,拐賣人口,結黨營私等事實證據。身為錦衣衛,這是他頭一回,将自己的眼睛,留在了一個與任何案件無關的人身邊。
鐘贛的目光自一地書冊,上移到了梁玉琢的臉上。借着窗外漸漸落入西山的日頭,仔細看了看這張還帶着絨毛的臉。
她還是個沒及笄的小丫頭。有個已經沒了的秀才爹,一個偏疼兒子的寡婦娘,還有乖巧懂事又有些調皮的阿弟。年紀小小,卻已經擔起了養家糊口的擔子。
比起盛京中那些大家閨秀來,興許她的學識容貌都不及她們。可偏偏卻對了他的胃口。
鐘贛自懂事後,身邊就從沒缺過心懷叵測,試圖接近他的女子。可不管是他的繼母馬氏送來的丫鬟,還是朝中那些大臣塞進來的舞姬,他自有辦法清理。以至于,如今已過二十五的他,仍不過是個未經人事的。
就連老三,有時喝醉了,還會那此事笑他。
可那時為的是錦衣衛這身皮,為的是不願有人如他生母一般錯付一生。
鐘贛的目光落下,從光潔的額頭,到垂下的眼簾,再從鼻尖,劃過人中,落至唇上。
似乎是在做夢,梁玉琢的唇微微抿起,眉頭也不似方才的舒展。
盡管不像那些閨閣女子塗脂抹粉,梁玉琢的這張臉卻還是耐看的。她的唇色很淡,鐘贛沒來由地想,若是能再紅潤一些,怕是更能誘得人移不開視線。
然而,即便是眼下這般,卻已經令他想要竊香。
蜻蜓點水般的吻掠過唇上,鐘贛擡眸,看着梁玉琢眼簾微動,緩緩睜開了眼。
似乎是剛從睡夢中醒來,梁玉琢整個人還混裏混沌的,即便睜着眼,目光卻仍無焦點,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麽。直到垂在身側的手被人握住,她方才閉了閉眼,複又睜開。
“鐘叔。”
她一開口,聲音是睡夢過後的迷糊,帶着些許綿綿,如突然撩撥琴弦得來的顫音。
“我今年二十六。”
梁玉琢愣神。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時不知所為何意。
“我今年二十六,一聲叔,未免大了一些。”
這是嫌棄她把他喊老了?
梁玉琢偏了偏頭,見鐘贛臉色淡淡,試探道:“鐘大哥?”見他臉上并無喜色,也無怒意,梁玉琢心下舒了口氣,正欲開口再喊一聲,卻聽得令人瞠目的回應。
“景吾。”鐘贛道,“我字景吾,你可如此喚我。”
梁玉琢這一下是結結實實被驚了一把。方才睡夢中的經歷,她不敢與人言,可被人驚醒前,她的确是夢見了鐘贛,還得了一句“我歡喜你”。但夢歸夢,她私下裏春心動上一動倒也不介意,可真要攤到明面上說,她卻是極怕得來的歡喜,不過是納她做妾如此這般。
喚一聲叔,便是為了隔絕這一場春意。
然而,現下看來,鐘贛是真的歡喜她。
梁玉琢垂下眼簾,抿了抿唇:“鐘大哥年長我十歲,喊字略有不妥。”
“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
大抵是聽出了梁玉琢口中的執拗,鐘贛皺眉,握住她的那只手緊了緊,等到發覺對方似乎想要掙脫開時,當下改握手腕,俯身便是一吻直直落在唇上。
梁玉琢忍不住抽了口氣,卻被趁機鑽入口舌,直吻得頭皮發麻,身子不由緊繃。
只是,這個吻,雖生猛了些,卻似乎……有點毫無章法。
一吻罷,鐘贛喘息,松開手,拇指撫過梁玉琢被吻得紅腫的唇瓣,見她雙耳發赤,扭頭避讓,輕笑一聲,低頭咬住她明晃晃讓出的耳垂。
“在下姓鐘,單字贛。祖父為開國侯,世襲三代,在下乃嫡長孫,但若無意外,開國侯世子将為在下繼母所出嫡子。永泰十六年,入錦衣衛。宣德八年,因六王之亂,升任錦衣衛指揮使。宣德九年,今上撤我官職,如今我不過白身一人。”
他輕咬着梁玉琢的耳垂,感受到她的戰栗,心底卻滋生出一絲趣味來,擡手将人掰來,複又在唇上落下一吻。
落下前,只聽得這個殺伐果斷的男人發出歡愉的笑聲。
“如此,我若聘你為妻,你可願允?”
作者有話要說: 某錦衣衛言:歡喜的人就要快些抓到手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