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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軒館正對着一片碧水,只從臨水那面,頂部意思性的扯下兩片薄得透光的輕紗,随風翻飛。

入夜後光華四起,湖上燈火明滅的畫舫如一條條浮出水面的夜光鯉魚,遠遠傳來笙歌笑談。

軒臺上是一灣精巧引來的細細流水,蜿蜒着圈過每個人的坐席前。

小厮丫鬟們懷抱着美酒佳釀,侍立在旁,酒過三巡後,所有人漸漸放開……

小皇帝雖年幼,喝起酒來也不馬虎,濟王殿下更是把酒當水,面色如初。

萬翼站在上游處,将盛了酒的觞放在溪中,沿着浮水徐徐而下,經過彎曲蜿蜒的水道,觞在誰的面前打轉或停下,誰就要即興賦詩或一展舞姿歌喉。

若是什麽才藝也拿不出來,便要罰酒三觥。

美貌的侍女們則是緊随在萬翼身後,時不時往流水中丢入煮熟的雞蛋和飽滿的紅棗,任其漂浮而下,讓宴客們随意拾用。

這便是‘曲水流觞’,‘臨水浮卵’以及‘水上浮棗’。

“萬郎,這一夜你都避在一隅專司奉酒觞,想賴過這比試嗎?”太尉家的小公子被灌酒最多,此刻見到好整以暇的萬翼,不由怨念道。

萬翼一笑,也不反駁,撩起衣擺坐入席中。

軒臺呈環狀,因此不論他坐在哪裏,對面的濟王殿下皆要不情不願的正對他。

等萬翼入座後,由侍童接手了奉酒觞的工作,果然,沒過幾輪,酒觞便在萬翼座前停下,滴溜溜打轉。

“萬翼,到你了!”

他們可期待他一展風采已久。

萬翼接過酒觞,随意取過一旁全新的白玉筷,微啓朱唇,“萬翼不才,詩詞不精,只得聊以作舞,贻笑大方了。”

此言一出,李歡卿狼血沸騰,“萬郎只管随意就是。”

誰不知當年的萬安精擅六藝,琴舞更是一絕,萬翼乃是他的獨子,自小熏陶,自不會差。

萬翼攜着白玉筷徐徐走到場中,待站定,他右手灑然一壓,手腕陡然發力,與左手玉筷相擊!

只聽“铿”地一聲清脆鳴音。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萬翼低聲長吟,擰身右傾,玉筷在肩部再擊,“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他的動作極為舒緩,卻應和着擊鳴,自有韻律,帶着隐匿初開的妖嬈,與節奏融為一體。

皎潔的月華仿如呼應他的舞姿,萬翼微阖着眼,帶着點漫不經心的頹豔,低唱吟哦,“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及腳踝的纖長束帶墜着玉佩金穗,随着他的動作,發出铮铮摩擦脆吟。

皎若明月舒其光,好一個月下美人!

這清豔風雅的身姿透過燦爛燈火,隔着那片薄得幾近于無的紗簾,令在湖畔水濱宴飲的京人紛紛聚來,共睹萬郎風華。

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卻都鴉雀無聲。凝神細聽那隔水傳來的低吟……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萬翼折身側擊軒臺,長吟再三“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在一片如癡如醉的目光中,濟王殿下倏地掃興地開口——

“靡靡之音!”

“哦?”萬翼轉身,自然地停下動作,惹來隔岸一片嘆惋。

濟王殿下此刻也喝到興頭上,說罷丢去酒杯,拔劍起舞。

“趙客缦胡纓,吳鈎霜雪明——”

濟王的舞姿與萬翼截然不同,飽含着沙場征戮之氣,劍光令人驚心動魄。

“銀鞍照白馬,飒沓如流星。”

他身姿矯健,運劍如長虹游龍,首尾相繼。在‘流星’二字念完後,濟王的劍勢陡然淩厲,竟是往萬翼而去,“十步,殺一人——”

霎時滿堂皆驚!衆人還來不及喝止,劍尖卻霍然在離萬翼不過三寸時折身直下!

真是一舞劍器動四方,來如雷霆收震怒, 罷如江海凝清光!

驚出旁人一身冷汗後,祁見钰方才好整以暇的吟出‘十步殺一人’的下句,“——千裏不留行。”劍招如行雲流水,連綿不斷。

再瞥了萬翼一眼,很遺憾的發現他依然毫無動容,濟王略收住猛厲無比的劍舞,擰腰退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無愧太學雙璧。

兩人一番鬥舞,一文一武,一柔一剛,教人大開眼界,目眩神迷。

只是先前萬翼舞至一半被打斷了,那些平日暗中仰慕他的世家公子們心有不甘,等濟王收勢後借着酒勁兒起哄,要萬翼将舞補完。

萬翼也不推辭,朝祁見钰拱手笑拜,“殿下也看到了,萬翼實屬無奈,只得讓這靡靡之音再荼毒殿下一會。”

濟王殿下負手別過臉,冷冷哼嗤一聲。

萬翼卻是展顏,“既然‘月出’殿下不喜歡,我便踏歌以作……君子舞?”

說到‘君子’這兩個字時,萬翼稍稍拉長了語音,帶着別有深意的目光,凝望向他。

濟王殿下的臉色霎時變得青白無比。

……‘有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既然殿下嫌棄萬翼是小人,萬翼只好滿足殿下,做一次動口的君子了。’……

那個他恨不得徹底删除的記憶又浮上腦海。

濟王殿下每每思及被強奪走的悲催初吻,皆要惡寒憤怒痛心疾首。

萬翼似回味般拇指從唇上劃過,那惡質的笑容,激得祁見钰恨不得當衆一劍殺了他。

“殿下,為何這般看我?”萬翼卻是無辜道。

濟王語塞,那般恥辱的陳年往事,他自然百般不願令人知曉。

小皇帝聞言也看向濟王,“皇兄,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啊。”

“……本王沒事。”祁見钰從齒縫擠出一句,“大約……喝過了。”

萬翼淡淡的拉長聲,“哦……”

引得濟王的冷目立刻殺來。

他挑起人滿腔怒火卻仍是一派道貌岸然,緩步入場。

侍女在他入場後恭順的捧着一雙繪上花卉圖案的紅木油彩屐,跪下為他穿屐。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萬翼潇灑的搖臂,轉身,左腳前踏,木屐叩地聲清越無比,“……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若說之前的月出是頹豔之舞,現在的踏歌便是一派高雅灑脫之态。

萬翼踏地為節,掩臂含颏,“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他若翔若行,指顧應聲。在踏足的起承轉合間,拖曳着流動性極強的碎小步伐,從整體的‘頓’中霍然呈現一瞬間的‘流’,這流與頓的對比,形成絕妙的視覺反差……

時而翼爾悠往,時而紛飙若絕。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他舉手投足間,似有迷惑人心之力,叫祁見钰極力抗拒,卻仍是無法控制地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似察覺到濟王的視線,萬翼擰腰微微傾向他的方向,他玉帶窄腰,寬袍大袖,舞姿高雅,口中吟哦,“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隔岸透過朦胧的輕紗,捕捉萬郎舞姿的京人中,已有數位詩人大發詩性,揮毫提筆。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他吟到後來,只反複詠嘆這一句,似乎別有惆悵,“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濟王殿下在這夜又重溫了久未拜訪的噩夢。

夢中那面目模糊的人在吟唱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輕輕拉住那人的手,那人掙開,似要離去,口中只吟嘆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他腦中一熱,從後牢牢抱住那人的窄腰,不讓他離開,而後……而後……

于是這夜不管是當班還是未當班的太監宮女們又在大半夜,苦命地被滿殿乒乒乓乓的打砸聲驚起,認命的準備收拾殘局。

誰又惹起這小祖宗的火?

自濟王凱旋歸來後脾氣可沉穩許多,久未見他這般動怒了。

天亮後濟王殿下的寝宮輕輕拉開一條門縫,祁見钰悄悄招來心腹太監,通紅着臉将一床被褥衣褲塞入他懷中,惡狠狠道——

“速速給本王燒了!便是根衣線也不得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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