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在醉玥樓已經待了三年,崔媽媽說,再過兩個月,就要讓她出去挂牌接客。
君憐我,君憐我……
這個名字,她嫌惡的皺眉,拼死也要從這個地方逃出去!
“啊,對不起!”
路過庭院,突然從角落冒冒失失的沖出一個仆役,一頭撞進萬翼懷中。
萬翼迅速退開身,垂眼看去,眼前做雜役打扮,正慌亂地不住道歉的……少年(?),委實很難令人識不破是少女。雖然臉上和脖頸抹了黑灰,但是姑娘呀,你那嫩生生的耳朵和手腕,可是白皙無比,即便刻意壓低,那嬌細的聲音也完全背叛了你吶。
少女似乎身上還帶着傷,一撞之下,又踉踉跄跄的坐倒在地。
“還站得起來嗎?”萬翼未出言點破,只靜靜朝她伸出手。
君憐我怔怔擡起頭,眼前的美少年眉目含笑,一身皎白的朱子深衣,舉手投足間,風姿雅致無比,他向她靜靜伸出手,身後是一派絢爛的燈火,但在她眼中,再絢爛的燈火也比不過剎那間他雙眸的璀璨……
是的,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
憐我微微有些怯意的握住那只手,随後身子便被一股大力拉起,起身後,她忙又迅速縮回手,背在身後。
那少年未再開口,只點了個頭,轉身離去。
他仿若一個迷夢,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美好邂逅之畫外音):
萬翼不着痕跡的撫撫自己的前胸……
我了個去!這麽大力撞來都沒有感覺? ̄□ ̄||心中暗暗噴淚,易釵易得太成功,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她第二次見到他,是在十日後的梳攏會上。
那日她還未溜到前門便被龜公打手們發現,崔媽媽大怒,當着所有姐妹的面,上了一夜針刑,還未待她身子大好,便将她的梳攏之日從兩個月提前到十日後。
梳攏這日,崔媽媽怕她野性難馴,灌了她半瓶軟筋散後,便挾着再無力掙紮的她換衣上妝。
當她的長辮被拆開,以金簪盤成髻,挽上發後,一行清淚再止不住,無聲滑下。
雛兒們在正式挂牌前只梳辮,待挂牌接客後,才梳髻,這便稱為‘梳攏’。
“崔媽媽,這……?”為她上妝的嬷嬷怕眼淚弄花了妝,發愁道。
崔媽媽滿意的點頭,捏着小手絹捂嘴,“甭補了,男人就喜歡這樣我見猶憐梨花帶淚的調調,哎喲我的小心肝,你真是深明大義,可塑之才啊!今夜好好為媽媽博個好價錢,媽媽定不會虧了你的!”
憐我姑娘聞言大驚失色,忙死命眨眼,我忍,我拼命忍——
糟糕,眼淚憋不回去了……
上臺之前,崔媽媽附在盛裝打扮的她耳邊,小聲叮囑,“記得,左邊那個是侍郎家的公子,好色又摳門,賞錢給得最少了。看右邊,對對對,最右邊那個,是太尉家的小公子,不過聽說他近來一直在追求都禦史家的三小姐,那三小姐據說是京城第一美女,怕是沒戲了,不過不用太擔心,看到了沒?他身邊那個穿着白色深衣的……哎喲,不愧是我的小祖宗,原來一早你就鎖定他了!”
君憐我一愣,将目光從那位熟悉的美少年身上移開,詢問的看向崔媽媽。
“你竟然不識得他?”崔媽媽一指點了點她的額,“就算不識得他,也該識得那句‘天下莫不知萬郎之姣也’。”
她方才恍然大悟,“他便是,便是那個萬郎?”
“這般風采,還能是別人?”崔媽媽道,“幾年前,他可是名動京城,與濟王殿下并稱‘太學雙璧’,風頭無匹,可惜不得聖眷,打從進了翰林院,便再無聲息。”
她輕輕咬了咬唇,“崔媽媽,我……”
崔媽媽直接戳破所有的粉紅泡泡,“甭說啦,他再如何也是個滿樓紅袖招的人物,莫說你選他,也得他願意買下你。”
她倔強的抿着唇,上臺後誰也不看,只看着他一人。
朱唇輕啓,她臨時增加了一門歌藝曲目,“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最後……
最後彷如夢境成真,從那張弧線優美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話——
“崔媽媽,萬某要了這位姑娘了。”
出醉玥樓時,天色尚早。日頭甫落西山,還留有一絲餘溫。
尉遲遲拱手道,“恭喜萬郎,那清倌兒容貌楚楚身姿動人,你今日豔福不淺吶。”
“若尉遲兄喜歡,萬翼不吝惜割愛。”
“千萬別,”尉遲遲苦着臉,“三小姐生平最恨這個,你可別害我。”
萬翼低笑,“萬某可是為了尉遲兄兩肋插刀,主動退出都禦史家的女婿之争。”
“好兄弟啊!”尉遲往萬翼肩頭一拍,“日後若未來的嫂夫人計較這一段,我定會為萬郎你證明清譽!”
萬翼鼻腔嗯哼一聲,不置可否。
尉遲遲只得讪讪的摸摸後腦勺,沒話找話說,“那清倌兒你打算擱在醉玥樓調教幾天?拖太久……那個,恐生變數。”
萬翼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尉遲遲看他沒搭腔的意思,只得厚着臉皮主動提起,“那……那商兄和李歡卿那裏,咳咳……”若被他們兩知道他慫恿萬翼納妾,非跟他斷交不可。
萬翼潇灑的彈了彈袖子,挾着尉遲遲的手,在一個半阖着眼,蓬頭垢面的乞兒面前停住,“不知尉遲兄可有察覺,近來流落京中的乞兒,越來越多。”
尉遲遲一頭霧水道,“這又怎麽了?”
“仔細聽他們的口音,”萬翼道,“幾乎全是西郡來的流民,萬某查過,附近幾個郡,皆多了許多陌生的外來乞民,新年伊始,朝中上下雖極力頌揚天下安定,皇威浩蕩,可這些流民來勢洶洶,恐有玄機。”
尉遲遲本是工部侍郎,自然知道一些情況,“這事戶部尚書已派人查過,只能說西郡倒黴,年底突遭數百年難得一遇的冬季大水,可新歷年最忌諱這等惡事,報上去不是存心給自己找晦氣……”說到這,他壓低了聲音,悄聲道,“我便同你說了,尚書打算将這事再捂一個月,等正月過後再呈報上去。”
萬翼點頭,“這事萬某定會守口如瓶,尉遲兄且放心。”
“哪能呢,咱們是好兄弟!既敢跟你說了,豈會信不過你?”尉遲遲指天畫地,以示自己對萬郎堅貞的友誼,而後再驟然一壓聲音,“那,那李兄和商兄那邊……”商珝其實還好,從不會利用首輔老爹以勢壓人,最頭疼的還是李歡卿那條毒蛇,指不定哪天就一口将他毒得歇菜了。
萬翼以袖掩唇,似一頭狡猾的小狐,語帶深意,“萬翼可聽不懂尉遲兄在說什麽,有什麽事能與尉遲兄扯上關系嗎?”
待兩人談笑着走遠後,地上那位死氣沉沉的年輕乞兒驀地睜開眼,鋒芒畢露。
“這般茍且偷生的日子還不知要熬多久……”不遠處年老的乞兒劇烈的咳嗽着,手腳凍瘡遍布,潰爛了大半。他也曾經是一名教書先生,不料原本安寧的生活一夕間堕入地獄,妻兒皆亡故,在輾轉趕路途中唯一的孫兒也死了,如今只怕要客死異鄉。
“天道不爽,這是因為當世君王并非天命所歸,才降下的天罰!”
老乞兒驚訝的擡頭,“這話……這話太大逆不道……”
“若君王是天命所歸,為何這些年時局大亂,百姓的生活日益艱難?民怨疊起?為何會在新歷年,爆發出百年不遇的山洪?這般大兇之勢,是蒼天給予的警告。”
老乞兒嘆了口氣,“那,那我們又能如何?”
是啊,這些時日以來,大家心中未嘗沒想過,若皇帝真是天命所歸,為何會在登基之後便爆發兇勢,這是上天給予大周朝的不幸。
眼下天氣一日比一日冷,一夜睡下後至少有數十人第二日再也不會醒來,加上白日餓死者每日足有上百流民暴死街頭,京城府衙卻一徑裝聾作啞未有任何接濟安撫流民的措施,反而怪他們有礙市容,時不時将蜷縮在房檐下避寒的流民們驅趕到荒郊城外……這是要他們送死啊!
天子腳下,竟也無他們的容身之處?
新歷年這場百年不遇的山洪,當真是上天給予的警告嗎?
這樣的場景同時在京城各處上演。
詭谲的暗湧在京城內外各個角落醞釀着,如流火一般,一處連着一處,在暗河中迅速的蔓延開來。
積聚再積聚,壓抑再壓抑,他們在等待着爆發的那一天……
與此同時,整座帝都依然沉浸在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之中。
我們的濟王殿下直到三日後,才聽聞萬翼欲納妾的消息。
他呆呆的靠坐在貴妃塌上,捏爆了手中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