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嗒嗒的枯燥馬蹄是唯一陪伴他的聲響。
由于萬翼身體不便,一路上濟王殿下要顧念着他的身子,不敢縱馬狂奔,兩人的行程難免被耽擱。
是以趕了一天路,祁見钰遙望前方,依然看不到任何城鎮的蹤影。懷中的少年渾身高熱,面色如紙,昏昏沉沉的倚在他懷裏。
這是他第一次毫無抵抗的主動偎在他懷中……或許也是唯一一次。
祁見钰心中既甜蜜又難過,心疼地單手将萬翼再攬緊了幾分。
眼看在天黑前是來不及進城了,祁見钰猛然回憶起當年随行軍醫的話:疫病多為熱毒,性燥勢猛,若是在野地突發疫病,最重要的是清熱解毒,活血化瘀。
憑他腦海的記憶,只隐約記得2,3味清熱的藥草,擡頭望向西天,日頭快落山了……
他用力一拉缰繩,在一處小山坡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萬翼抱下馬。
“萬翼,你先在這稍事休憩,我趁着天黑前去采幾味草藥,雖然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奏效,但藥性溫和,于人有益無害,不會損了身子。”
萬翼虛弱的點頭,他被安頓在一棵喬木下,周遭又被祁見钰細心地掘了幾個陷阱。
眼看時間再不能拖,濟王殿下方才一步三回頭的去采藥。
萬翼待祁見钰走遠後,吃力的睜開眼,勉強撐起身子。
裏衣的內甲在連日奔波下有些松動,他咬牙,強撐起身子重新束緊了柔韌的內甲,額上冷汗津津。
驀地,從他頭頂的喬木上探出一道黑影。
影一完美的融合在樹影中,若不是他主動現身,怕誰也無法發現,這傾斜稀疏的喬木上竟然還能藏着個大活人。
“公子!”影一急忙從樹上跳下來,身為影衛,永遠是孤身一人戰鬥的他,自然通曉醫術。他在暗處已經憋得夠久了,終于等到礙眼的濟王消失,才抓緊機會現身。
萬翼在他靠近之時費力的轉過頭,“先掩住口鼻。”
影一一愣,而後單膝跪地,膝行幾步到萬翼身邊,毫不忌諱的握住他軟軟垂在地上的左手,凝神診脈,“公子無需多想,若公子有任何不測,屬下定以示謝罪。”
萬翼沉默了下,淡淡道,“若我死了,也能解開你畢生的束縛,将來無論何時……若我不在了,你便自行離開罷,好好娶妻生子,過過安穩的日子,長老那我會留書相告。”
影一認真的擡起頭,忠貞堅定地道,“屬下的身與心皆是屬于公子的!”
士為知己者死。他從未覺得和公子生死相随有什麽不好。
饒是病得七葷八素,萬翼聽罷影一的宣誓還是忍不住噴笑,“好吧,那往後若吾不得不孤寡一生,或許還能引影一相伴。”
影一聞言大驚失色,“公,公,公子是什麽意思?屬,屬下只是打從心底敬重景仰公子,沒有任何仰慕亵渎的意思。公子千萬不要誤會……”他其實愛得還是女人啊TAT萬翼緩了口氣,還能擠出一絲調笑的力氣,“你不是說,你的身心皆屬于我?”
影一小心翼翼地道,“……景仰與仰慕是兩回事……”
萬翼還想再說什麽,突然影一驀地彈跳起身,狂喜地吼一聲,“公子!”
萬翼看向他。
影一立刻不要錢一般從懷裏,袖中,綁腿內不斷地掏出一瓶瓶藥丸——
“公子!你未染疫病!只是得了風寒!”
當祁見钰踏着餘晖回到喬木下時,莫名覺得氣氛突然微妙得……輕松了許多。
未及細思,當他看見萬翼試圖起身,卻無力委頓在地時,慌忙奔去扶他,“萬郎,你有沒有事?是不是什麽地方不舒服?你先別動,好好躺着扒拉扒拉……”
萬翼偏過頭,口中壓抑地低咳着,疏遠地道,“我沒事……咳咳,多謝殿下關心。”
祁見钰尚扶在他肩上的手僵了下,高傲的自尊心又被刨出一個洞,另一只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只道,“本王……去煎藥了。你無須多想,好好休息才是。”
少年卻不容他逃避一般,在他欲離開後,抓住他的衣角,仰起頭,微紅的眼角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殿下……殿下何苦要為萬翼冒如此之大的風險?你最應該做的,就是抛下我,先行回城。”
樹上的影一看到公子這副哀婉動人的模樣,不慎腳底打滑,差點從樹上跌下去。
奈何情人眼裏出西施,在濟王殿下的眼中,這無疑是致命毒汁一般,一擊必殺。
他磕磕巴巴道,“我……本王只是順便救你的。”
“殿下,是不是……是不是對萬翼,依然……”萬翼偏過臉,耳輪微紅,似難以啓齒般停下。
祁見钰的心跳霎時破表,腦袋亂成漿糊,“本王……只是……”
影一單手捂臉,不忍再繼續看下去——
哦,濟王殿下,您現在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懷春少女。
萬翼羞澀夠了,直接單刀直入,“殿下……還喜歡萬翼嗎?”
祁見钰只是手足無措的維持着僵立的姿勢,整個人燒得厲害,好半晌,他終究還是誠實地順從自己的心意,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萬翼低低地道,“……為何要喜歡我?萬翼除了這皮相,還有什麽能值得殿下傾心厚愛?”
祁見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本王……若是知道就好了。”
萬翼似鼓足了勇氣,邊低咳着邊道,“萬翼……咳咳,恐時日無多,今夜只是想說,當年那句‘對同性未有興趣’的話,當初是真的,可是現在……”他暧昧的停了停,複又擡起眼定定看他,“萬翼今夜直言,只是想在死前,了卻一番心事……”
濟王殿下的臉,霎時由紅轉白,霍然回身抱住他,堅定道,“不會的……你不會。”
萬翼眉心微蹙,側過臉,幽幽道,“殿下快快放開我,這一日共騎,萬翼已心中難安,如今萬萬不能……”
不知是那微側的半張美人臉勾動心弦,亦或是他話中去意令他驚痛得難以自控——
“本王倒要看看,這疫病究竟敢不敢沾身!”
祁見钰倏地捏住那尖尖的下巴,擡起他的臉,低頭用力一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