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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兩人隔着一頂藍轎。

一頭是坐在馬上風塵仆仆的騎士,一頭是撐着竹傘一笑風流的雅人。

當他真見到那個人時,竟是英雄氣短,什麽也怨不了,怒不得了。

祁見钰定定凝視着傘下人,張口閉口了半晌,也只是低低喚了他的名字,“……萬翼……”

竟是有幾分委屈了,什麽英明神武早抛到了九霄雲外。

萬翼将傘再擡高幾分,終于露出那雙叫他魂牽夢萦的眼。

“殿下……”他到底沒有退開,無奈卻又疏離地開了口,“殿下……怎麽會在此刻回來。”

祁見钰一手撐在馬背,潇灑利落的輕輕一躍而下,在他落地那一刻,黑馬似乎也撐到了極限,在主人平安落地時哀鳴一聲,轟然倒地!

“砰”得重重一聲——

沉重的馬身高高濺起一圈積水,濟王殿下胡子拉渣,頭發淩亂,一身塵土被飛濺的泥水浸濕後越發形容狼狽……

祁見钰讷讷道,“這是……跑死的第四匹馬了……”

又想對他施展苦肉計?

萬翼垂下眼,沒有回應濟王殷切的目光,沉默地轉身走回府邸。

行了兩步,回頭發現濟王殿下已經耷拉下耳朵,眼巴巴的盯着他,不由沒好氣的睨了他一眼,“寒舍簡陋,殿下可願屈尊小憩片刻。”

祁見钰瞬間亮起雙眼,快步跟上,“自是願意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門,萬翼在進門前朝門房使了個眼色,在他們身後不遠,先前在場的轎夫已被捂住嘴,悄無聲息地拖下去了。

萬翼一入正廳便喚沿途伺候的侍人給濟王備了熱水洗塵,轉頭對亦步亦趨地跟着他的濟王道,“殿下停步,先讓下人帶您稍事梳洗,萬翼便在這等你。”

祁見钰才一張口,萬翼不待他說什麽,就背過身去。

濟王看着那人冷淡的側影,默默的将話又咽回喉中。

等再聽不見那人的腳步聲,萬翼想了想,回頭又讓丫鬟選一套寬大些的舊衣一并給濟王送去。本已布上的膳食他吩咐先撤下溫着,等濟王洗浴完再端上來。

“公子要不要先用些糕點墊墊肚子?”

“也好,”萬翼點了點頭,“再熱一份蜜汁姜茶吧。”

丫鬟領命退下,可還未出廳門,又被公子叫住,“順便再通知府中的陳大夫備好醫藥箱,去東廂候着。”

丫鬟恭謹的答,“是。”

萬翼便一揮手,讓她下去了。

當正廳只剩下他一人時,萬翼長籲口氣,半阖上眼倚在貴妃塌上,細細整理思路。

在這個節骨眼上濟王突然趕回來,倒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思緒卻是亂糟糟一團,剪不斷理還亂。

該如何打發他?

萬翼問自己,卻一時尋不出答案。

——“公子!”

李管事急匆匆從東廂趕過來,等到了公子面前後,卻是吞吞吐吐起來,“客人不肯……不肯……”

“不肯怎麽?”

李管事眼一閉牙一咬,“客人說,若公子不去見他,他就……他就不肯換衣出來!”

萬翼:“……” ̄  ̄||

“公子,公子?”回答啊?

萬翼臉一整,側過頭,“那便讓他裸奔去吧。”

“公子啊!”李管事噴淚!T0T

“好了好了,”萬翼慢騰騰地起身,不忘再理一理衣擺,“這不就過去了。”

還未走到東廂,便聽到那邊亂哄哄一片。

圍在門外的侍人們求爹爹告奶奶的勸說,手上的衣物卻仍是完整無缺的被阻在屋外,門內也不留聲息。

見公子來了,侍人丫鬟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大大松了口氣,紛紛行禮,“公子萬安……”

萬翼微一點頭,徑自接過排頭小厮手中托着的衣物,揚手令他們退下,而後輕輕敲了敲門,“我來了。”

門霍然一松,緊接着聽見“嘩啦”一聲的入水聲,微啞的聲音從門內傳來,“……進來。”

只聽咿呀一聲,萬翼推門而入。

屋內水汽一片,濟王殿下正對着他,長身立在浴桶中,勁瘦結實的窄腰清晰的勾勒出腹肌的輪廓,他的頭冠扔在案上,一頭及腰長發沾滿了水汽,緊緊貼在肩背上,正不住往下滴水……

又一聲滴答……

幾縷垂至胸前的額發上飽凝着薄汗,混合水汽而下,沿着優美平滑的肌肉線條,直入腹股溝…

這場景何等熟悉,只是當事人掉了個位置罷了。

萬翼并不回避,面色如常的平視他,“下人招待不周,殿下還有何處不滿意?”

祁見钰不由有些挫敗……

看來色誘之術不管用?

可是,可是當年對自己而言……很,很是管用啊!

萬翼卻是直言道,“殿下傳喚我來,究竟想做什麽?萬翼無能,亦不想再與殿下猜心。”

在萬翼毫無遮掩的視線下微微燒灼的耳根,随着他這句意有所指的冷言驟然冷卻,祁見钰自然知道以萬翼之才,既然逃回京城,又豈會不知其中玄妙,卻不知該如何才能得他的諒解?他認真得凝視着他,以前所未有的虔誠道,“我從不想傷你,不論在何時,本王不願,亦不會。”

萬翼偏過頭,眼中帶着似真似假的怨憤,“不會?看來并非是萬翼命大,殿下還是手下留情了?原來這就是殿下的不傷?非死便是不傷?”

祁見钰微微啓唇,但真正要殺萬翼之人……是他的母後。

他不能開口。

“殿下的話向來好聽,”萬翼不留情面地道,“很遺憾萬翼命大,未讓殿下有機會感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萬翼……”祁見钰不得分辯,焦心如焚。

萬翼卻是已轉身,“殿下既然洗浴好,便穿上衣裳暫作休憩,待用完膳,還請殿下先行離開,萬府這小廟,哪裏再容得下大佛一尊。”

看着他欲離去的冷漠背影,祁見钰急了,“萬翼,等等……”

萬翼只作未聞,腳步不停的背身而去。

“萬翼……”

他将身後人的呼喚摒棄于外,當指尖碰到門框時,突然砰咚一聲巨響——

萬翼不耐的停住腳步,又想使什麽苦肉計?

身後卻是驟然毫無聲息。

萬翼蹙起眉,終于不甘情願的回過頭,卻見那人委頓于地,浴桶胡亂倒在一旁,曾經高高在上令人仰息的俊顏垂下,似是昏迷過去了,他身上的傷口悉數迸裂,浸水之後皮肉腫脹翻卷,竟将滿桶染成血水……

這出苦肉計,實在是……實在是太無恥了點。

萬翼忿然,卻也只得不情不願的移動雙腿,将宛如被主人抛棄的忠犬——濟王殿下,費力的扶起……

才剛一沾身,濟王殿下立刻一個懶驢打滾,滾進萬翼懷中!

萬翼心跳一促,低頭望去時,目光一個不留神掃過濟王的腹下三寸……饒是他再鎮定,也忍不住耳根一燙,皺眉飛快的将一旁的衣服蓋在他身上。

“別裝了,”萬翼毫不客氣的将正在裝死的濟王殿下搖醒,“自己出去,亦或是讓我開門将仆役們招進來擡你?也順便讓大家瞻仰瞻仰殿下的風采。”

祁見钰靠在萬翼懷中幾乎不願再起,可小心思被戳破之後,也只得小心翼翼地睜開眼,見萬翼面色發黑之後不敢再分辯什麽,乖乖自己爬起來穿衣。

萬翼等濟王殿下起身後,不着痕跡的低頭拍拍自己的胸……內心悲喜交加。

竟然……竟然連這樣,都沒令人察覺有異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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