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事情要從頭說起。
憐我本姓君,乃是有名的儒學大家之後,三年前君家倒黴地參與了彈劾商量的熱潮。
其實商量被彈劾了這麽些年,早已練就我自巋然不動,任爾彈劾東西的功力。
奈何君家那次跟去湊熱鬧的時機不對,當時正值蒙古反水,濟王出征大捷,朝中風向陡變。
在這局勢詭谲之際,商量對于一切撬牆角的反動分子皆投以高度重視,于是朝中既無依憑,後宮也無依仗,只有民間呼聲的君家便雀屏中選,光榮的成為殺雞儆猴的對象。
其後君家男丁流放千裏,女眷充為官妓,抓入教坊司。
憐我彼時年紀尚小,先由嬷嬷們調教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借着昔日下人和姐妹的掩護逃出教坊司後,又被人販拐帶,幹脆利落的被賣入了青樓。
好在她模樣生得好,被媽媽們定為下任花魁繼任者,悉心栽培。
只是她的非暴力不合作,日複一日磨滅了崔媽媽的萬丈雄心,加上其後的出逃又被當場逮到,才有了萬翼這一出“英雄救美”。
“公子,咱們還要再等多久?”憐卿雙眼亮晶晶的看着萬翼。
“要有耐心,先收服了她最是要緊。”
萬翼拍拍他的手,憐我這張牌,他會在最适當的時機發揮出最大作用。
子時 承德殿
這一夜,祁見铖在龍床上輾轉反側良久,究竟未能入眠。
這種莫名而陌生的郁積耿懷,令他心浮氣躁。
“來人!”
在龍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個時辰,祁見钰終于忍不住翻身而起,大聲喝道。
頃刻間,兩旁的宮女太監們呼啦啦跪了一地,齊呼萬歲。
就是殿內的燭光,祁見钰用力吐出憋在胸口的郁氣,視線漫無目的地在跪在前排的宮女身上梭巡了一圈後,他凝神思忖了片刻,随意點了點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宮女。
“你留下,其餘人都給朕退下。”
被點中的宮女被這憑空掉下的餡餅砸到,猶如做夢一般。她的容貌只是中人之資,今年已經17歲了,看着年紀尚小,卻陰柔漂亮的小皇帝指了她,心下怦怦急跳,受寵若驚又羞澀難當。
“你過來。”
皇帝倚靠在玉枕上,姿态危險而慵懶,他的半個身體籠罩在黑暗中,身上的明黃色單衣半開,露出大半青澀單薄的胸膛,一頭烏發披散在身下,蜿蜒着流入腰下的薄毯……
宮女顫巍巍的靠過來,才堪堪挨近了龍床,右手便被一股大力猛然一拽,跌在巨大的龍床上。
“別動。”耳邊傳來低沉的警告。
她顫抖着停下,只覺她的右手似乎被瞬間拉折了,自手肘到肩膀,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弧度,劇烈的痛楚令她的右手劇顫不已,額上冷汗津津,但在皇帝強大的威壓之下,她硬是忍下到口的痛吟,咬緊唇不發一語。
“真乖,”那只拉折她的手終于松開,他似乎滿意的撫上她的臉,冰冷的手粗暴的将她的下巴擡起,緊随其後的是一張同樣冰涼的唇,那淡紅的唇只在她嘴上輕輕一觸,随即便移開。
“你喜歡朕嗎。”那個居高臨下的聲音道。
她忍痛彎起一個笑容,“……奴婢喜,喜歡。”
“那麽告訴朕,”祁見铖臉上終于現出符合他年齡的好奇——
“什麽是‘喜歡’。”
這一夜失眠的,同樣還有我們的濟王殿下。
“殿下……我們該回去了。”
一路尾随他的廣威将軍薛濤,終是不忍的開口。
“孤……等了大半夜,”祁見钰沒有看他,依然高坐在樹上,目光停在遠處貼着紅囍字的大門上,“他沒有出來。”
薛濤不知自己該如何安慰他,好半晌也只是老調重彈,“殿下……天涯何處無芳草。”
祁見钰沉默了片刻,“但這世上,只有一個萬郎。”
“再好的人,他若不愛殿下,不會憐惜殿下,倒不如幹脆放棄他。殿下的翅膀,不應該被束縛,更不該被一個無心,只想利用殿下的……蛇蠍美人束縛。”
祁見钰不語。
“殿下,這不會是第一,不,第二個!日後他還會有正妻,還會有接下去的第三個,第四個……殿下要如何阻止?”薛濤看着濟王眼中霎時浮現的隐痛,平靜的道, “即便是殿下自己,亦需留下合格的繼承人,即便不為您,也要為深宮中為了殿下苦争多年的太後娘娘考慮……”
“給本王一點時間。”
良久,祁見钰驀地翻身落地,不再看那一府鮮豔的紅,“我會試着……忘記他。”
翌日
萬翼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憐卿已經重新‘組裝’好他的身體,此刻正披着淡紫色的紗衣坐在梳妝鏡前細細描眉……
“公子起來了?”透過銅鏡,憐卿頭也未回,繼續專心的在臉上撲粉。
萬翼“唔”了一聲,自若的開始換衣。
憐卿“啧”了一聲,也不知萬翼是不把他當男人,還是根本不把自己當女人。
由于萬翼父母俱亡,憐卿憐我也只是小妾,因此梳洗完後萬翼依舊該幹嘛幹嘛,留下兩個哀怨的小妾,他照舊入議事堂辦公。
繞過長廊時,他在一株明顯彎折的翠竹前停下,寬袖下的五指輕輕一拂,不發一語的轉身離開。
祁見钰此次暗潛回京,只停留了這三日,便如朝露一般,無聲無息的消失。
小皇帝接到濟王殿下送來的戰報很內傷。
不帶這麽無恥的,明明是你一手拉拔了叛軍想造反,還悄悄召集了名下的正規軍添助力,結果見事跡暴露,立刻倒打一耙,信中一腔熱血,大義凜然地自誇召集了名下軍隊,是為國為民在剿反平亂,他不顧自身安危,在西郡是如何神勇沖殺,整一瞎扯談。如此便算了,竟又厚着臉皮再提,可是叛軍勢力太廣,他身單力薄,兵力有限,請求皇帝再派送援兵支援。
祁見铖還能不知,若再派兵,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朝堂之上欣慰感動的連連點将,回信中亦是同樣滿懷熱誠,兄弟情深。
只是這批緊急派送的援兵,不是糧草三番五次被搶被燒,就是行軍路線山路十八彎,外加龜爬無數。
祁見钰也識趣,沒玩得太過火,在兩人一來一往的頻繁通信中,結束了這場賴皮無恥的內亂。當然,援兵們也很巧的在結束內亂的隔天與大部隊會合,大家一起回京,論功行賞。
在濟王榮歸朝野這日,萬翼上朝前走出府門……
“在下能不能說,相逢即是有緣?”
熹微晨光之下,花醫師提着醫箱,頂着一頭露水朝他露出不遜朝陽的笑容,“好巧啊,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