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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治十年 春 京城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與大漠蕭蕭風光不同,仲春時節的帝都已是一派歌舞升平,桃紅柳綠。

薛遠奉濟王之命千裏迢迢趕到京城時,不忘了把碳敬的錢準備好。他本是廣威将軍薛濤的旁支族弟……哦,現在該叫薛濤定國将軍了。當年他與薛濤跟随濟王在邊關一呆便是三年,這三年來濟王只回了兩次京,左右僅僅停留了不到一日便立刻返塞。前兩次他族兄薛濤陪着,還能順帶探一眼家人,此次終于将瓦剌部連根拔起,他們兄弟二人也得以跟着濟王重回故裏,與家人團聚。

“薛大人——”

随着下朝後四散的人流往宮外行去時,從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越之聲,語調徐徐,暖意暗藏,聞之頗有春風拂面之感。

薛遠轉過身,待看見身後那一襲正紅官袍,身披銀狐皮裘的新任禮部尚書時,忙不疊拱手垂目一拜,身旁的小侍已極有眼色的将碳敬雙手奉上……

“萬大人有禮了。”薛遠擠出笑容,心中暗嘆,眼前這位堪堪将行冠禮的尚書大人,着實發跡太快,不容人小觑。

當年誰不知此人只是個不得聖眷空有豔名的佞臣之子,聞其少時更是個整日走雞鬥狗吃喝玩樂的纨绔草包,誰料待他一出仕,竟在這短短五年間,由庶吉士連登青雲,直爬到正二品禮部尚書之職,備極寵榮,舉世嘩然。

原禮部尚書崔大人本是反對皇帝興師動衆推行大禮議,這場浩浩蕩蕩蘑菇了兩年還沒完的大禮議,其主要內容說簡單其實也很簡單:便是圍繞着先帝的谥號及皇帝生父的主祀及封號開始辯論。

早已投奔太後懷抱的原禮部尚書崔大人主張,既然現任皇帝是由小宗入繼大宗,就應該尊奉正統,認先帝為皇考,生父代宗為皇叔,祭祀時對其親生父母自稱“侄皇帝”,并引經據典,夥同濟王太後一系70餘人上奏天子,聲稱朝臣中若有異議者即奸邪,當斬!

你說這下睿帝祁見铖還不炸毛,簡直是欺人太甚!

先不提認賊作父這個道德高層面問題……好端端的,将自己的生父代宗皇帝改稱為皇叔,甚至自稱“侄皇帝”,這分明是在影射自己并非皇子,為了保證自己的皇室正統地位,睿帝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

好吧,皇帝不接受,你們能拿皇帝怎麽辦?

于是這場聲勢浩大的禮議之争就這麽在權利角逐中一年年拖下去,雙方開始了車輪戰,大家比耐心,拼毅力,看誰能笑到最後!

眼瞅着巴着祖制規矩這塊金招牌不放的禮部尚書是越挫越勇,可就這麽巧,他在這勝利的路口突然被賄賂撞了一下腰,舉家因罪被抄,而接替之人,竟只是個未及弱冠沒幾年資歷的美麗少年?

衆人悟了,互相交換會心的眼神,更不消說,那些從內廷漫來的暧昧議論,早在這位新任尚書大人居翰林院時,便已頻頻被皇帝召入宮中,甚至影影綽綽,有宮人斷言,曾在天亮時分,才見那萬郎,從皇帝的寝宮內悄然而出……似乎,腳步虛浮?

事實上,以色事人,已成為這位尚書大人起家背後抹不去的陰影。

薛遠不着痕跡的悄悄打量他,果然無愧于傳說中的驚色豔臣之稱,即便在離京千裏的邊疆苦寒之地,亦流傳着萬郎的豔名……當然,如今夠資格稱呼他“萬郎”的已沒有幾人。

此刻這位尚書大人只是漫不經心的接過那分量不輕的信封,大大方方的當着他的面翻看面額,若是旁人做來原該俗鄙難耐的動作,但看他,卻是目色朗朗,含笑自若……

薛遠忍不住暗自嘀咕,天生是禮部尚書的料啊,便是點收賄賂,也能做得這般道貌岸然,疏朗風流。

“哦。千佛名經?”萬翼收了碳敬,雙手攏着一個巴掌大的赤金暖爐,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想不到在塞外苦寒之地,區區一個飛騎尉,也能送得了千佛名經?”

薛遠心中驟然一凜,肅容恭謹回答道,“萬大人誤會了,這份千佛名經,是濟王殿下在上京前便囑我特意送予大人的見面禮,卑職此次獻得是,是……毛詩一部。”和濟王殿下的千兩銀子一起送,他也不能給的太寒碜吶。

毛詩一部……是三百兩啊三百兩!

薛遠肉痛得捶心肝,原本他只打算送一百兩的……

“薛大人真是多禮了,”這位尚書大人聽罷,方才勾起嘴角,滿意的放過這個話題,自顧自地往前走,慰問道,“這數年邊疆苦寒,薛大人也着實辛苦。”

薛遠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高大健碩的身體被黑色盔甲牢牢包覆,這麽個彪勇魁梧大漢,卻是低頭跟在矮了他大半頭的秀美文臣身後,畫面遠遠看去,頗有幾分違和感。

“此次攻克瓦剌,薛大人功勞不小。”

“是濟王殿下神勇有謀,末将只是依命行事罷了。”薛遠不敢大意,每句回話皆在腦中轉了一圈才出口。

萬翼聽罷,側頭看了他一眼,“想來邊關三年,要徹底收服瓦拉,實不容易。”

薛遠點頭,笑道,“那瓦剌厚顏狡詐,每每吃了敗仗,便立刻遣人求和,可沒過一年,等駐守大軍一撤,便又重新作亂,煩不勝煩。”時大周為禮儀大邦,治下以德以禮,君子遇小人,委實難纏。

“殿下被他們惹煩了,此次北征便裝聾作啞,不論對方怎麽打降書都仿若未見,直接殺入王帳虜了大汗和大小王子,各塞了美人,再強娶了瓦剌公主,又帶小王子入營‘長住’,瓦剌部才徹底消停……”

薛遠提到戰事正滔滔不絕,冷不防,突然被這位尚書大人打斷。

——“濟王,娶了瓦剌公主?”萬翼道,給他一個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眼神,“聽聞那些塞外公主,又美又嗆,可不好消受。”

“哎,殿下又怎會委屈自己。”薛遠意有所指道。把那刁蠻的瓦剌公主搶回來當日,濟王殿下便直接将她打包轉送進平日總與他叫板的黃監軍帳內,幹脆禍害他全家去了。

萬翼徐徐道,“那瓦剌公主到底也是個美人,濟王殿下推得這般幹脆,應是,別有佳人了吧。”

“啊?這倒是。”薛遠理所當然的點頭——奇怪!怎麽突然覺得背後一陣惡寒?

這位新任的尚書大人頭也不回,語氣依然平靜無波道,“雖然邊疆苦寒,但濟王殿下仍是豔福不淺吶……是何方佳人?”

薛遠莫名打了個冷戰,道,“一個是數年前的慶功宴上陛下親賜的桃姬,還有一個是……”

還有一個?

萬翼不覺緊了緊捧着暖爐的手,面上依舊保持着溫雅的笑容,不動聲色。

薛遠摸摸後腦,偏頭思索道,“還有一個……似乎原是殿下宮中的梳頭宮女,殿下應是習慣了她的服侍了吧。”

萬翼只是含笑,不做回答。

眼看談話快到尾聲,薛遠突然一拍額,驀地想起——“對了!差點忘了上京前,殿下托我轉告大人一句話。”

“何事。”

“殿下說,‘這三年來兩次歸京皆行色匆匆,無暇他顧,已經許久未與萬大人開懷暢飲了’。”

“好,”話語頓了頓,萬翼又緩緩再說了一個‘好!’字。

薛遠呆呆看着這位新任的禮部尚書露出一抹……難以形容的明豔笑容,懶懶道,“在下便恭候濟王大駕了。”

——“姑娘,你面色無華,舌淡脈細,爪甲不榮神倦懶言,可否讓在下看一看你的胸口?

“流氓!”

“姑娘!姑娘……”花神醫抱着醫藥箱,閑閑跟在憐卿身後,“姑娘,有病得治——”

“叫我姨娘!”

萬翼一進府門,遠遠便聽見從偏廳傳來的熟悉喧鬧聲,他暗暗撫額,打算繞過偏廳直奔書房時,一個妖嬈的麗影霍然奔了出來——

“爺!您可回來了,今日定要替奴家好好教訓這登徒子!”

萬翼心下長嘆,等人奔到他面前,就要沖進懷中時,淡定的伸出一指抵住愛妾的額,“憐卿,別鬧。”

憐卿楚楚可憐的擡頭,芊芊玉指一比花神醫,“爺,他又調戲奴家……”

萬翼嘴角抽搐了一下,背過身,只做不聞,繼續大步往書房走。

憐卿小媳婦一般跟在他身後,“爺~~”

花神醫則是隔着回廊揚起聲,“萬郎,何時能将憐卿姑娘借我一觀?”他已經好奇許久了。

萬翼再一次懷疑他将花應然安置在府中的決定究竟是不是錯誤的?

自打他入府見到憐卿後,便對他産生了濃厚的興趣,三天兩頭,便能聽見兩人打打鬧鬧。相較之下,憐我整日只待在別院中,閉門不出,委實令他欣慰。

不過留一個神醫在府中畢竟對身體大有裨益,這幾年萬府的患病率大大降低,便是他自己,檢查過花應然開給他的藥劑并無危害後,定期服藥,長老一月前告訴他,他早年的宮寒不足之症,皆有所回緩。

因此雖察覺花應然興許已知道了些什麽,但只要他不過分,萬翼也睜只眼閉只眼,且包容了下來。

萬翼微微長籲口氣,思緒卻不覺轉到那人身上……

他要回來了。

他又為什麽要來見他?

萬翼鎖緊眉,相見争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話分兩頭。

這廂薛遠邊咕哝着邊努力回憶方才與禮部尚書的對話,仔仔細細地默在紙上,回頭還要給濟王殿下寄去。

薛遠當真不明白,他奉命先行到朝中打點,反正再過一個月濟王便能率師抵京,真有什麽話到時候當面直說便是,何必要他兩頭傳話得這般辛苦?

不過抱怨歸一回事,此刻的他并不知道,數日後濟王收到這封快馬寄來的信件時,當場掰斷了紅木太師椅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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