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難怪陛下突然派我去邊地巡邊,原來是你……”渾然不知自己逃過一劫的李歡卿視線飄來飄去,就是不願再繼續停留在萬翼身上。
可惡,為何萬郎連男扮女裝都這麽美?原本他已經努力讓自己暫時忘記這個無情人,但為何要讓他又見到他。
檐上蹲着的影一暗暗投去憐憫的一瞥:騷年,你知道上一個說這句話的人墳頭草有多高了嗎?
平複住心情的萬渣攻又變回溫文爾雅的萬郎,“不超過半月,那吉便會上門,到時候滿足他的一切要求,不,不僅如此,要以最高規格厚待他。”
“只是如此?”李歡卿微擰眉,“他可靠嗎?若此事不成,你知道你的下場不會被商量更好。”只要此間一環有差錯,裏通外敵的罪名是誅九族!饒是萬郎佞幸與天子,這輩子也翻不了身。
“你不信我?”由于常年含結喉丸,萬翼音色較女子低沉,卻又比男子更宛轉清越。雖然話尾疑問地上揚,但萬郎成竹在胸,意态風流,身着女裝竟無一絲違和感。
她優雅地撫袖親自為李歡卿斟滿茶,蠱惑地凝視着他低聲道,“若你信我,只要依言行事,翼當與卿共建不世之功。”
“我……”被掌中不自覺傾斜的茶水一燙,被迷惑的李歡卿再度拉回理智,“萬翼……不,還是叫你萬郎吧。萬郎,這麽多年了,我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戀慕過你,一直相信着你,但你,心裏真的有把我們當過是朋友嗎?”他舉杯将茶一口飲盡,起身道,“我很想信你,但我不知該從何信起。”
萬翼坐在原地沒有動,直到他快走到門口時輕聲道,“歡卿,商栩怎麽了。”
李歡卿腳步停了停,握緊拳,“……他們的車,還沒到蜀地便遭遇山匪,再無音訊。”他慣常嘴毒,從前也沒少埋汰過商栩,但商栩好脾氣的從不記恨,也從未仗着父親是首輔頤指氣使過,十幾年來他們一起考學一起玩鬧一起闖禍一起為了争得萬郎的些微關注花樣百出……
他真的以為他們幾個可以這樣吵吵鬧鬧地一起下去,直到萬翼不露聲色閃電般将商量斬下馬,直到這個他們心目中一直柔弱得需要保護的美麗夥伴露出獠牙,直到暗中打點的探子傳來商栩的噩耗,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戰争。
萬翼深吸口氣,“不是我。”她側頭看着李歡卿的背影,誠實得道,“我承認,我不是個好人,但當初既然答應商栩放他們一家歸鄉,我就不會再派人斬草除根。我萬某再卑劣冷血,也不會對多年摯友出爾反爾,暗下殺手!”
親耳聽到萬翼否認,李歡卿不置可否,但心底卻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
時間無情的改變了我們的模樣,其實他一直不願意承認,哪怕知道萬郎變了,哪怕這只是他再一次欺騙的手段,到底是心中最初愛戀的模樣,這十幾年來他們共同傾慕之人,他不願相信過去的情意皆錯付了,卻也沒有辦法再若無其事般繼續戀慕這個人——
唯有敬而遠之罷。
“我會按你說的做,”李歡卿回首最後再看一眼曾經念念不忘的人,“但也僅止于此。”
萬翼靜靜坐在原地,良久,她舉手将手邊擱置良久的茶盞對着自己一敬,輕輕重複商栩當年的離別之語,“萬郎,祝你青雲直上,永享富貴。”
歲月無情,到底将多少人事改變?
時光匆匆,我們早已經不複當年。
每個人年少時或許都曾經向往着能成為一個大英雄,不知不覺中才發現自己已成為年少時所痛恨的大反派……
然而不論如何,既然早已決定前路,即便再多荊棘,她也會咬牙走下去,哪怕最後身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也要堅持走到最後。
——這就是她的道。
李歡卿走後的第十日,萬翼終于等到那吉一行。
留守在城門外的探子見他在城門附近左右徘徊了一陣,又調頭往城外的林子去了。
好吧,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翌日一早,萬翼便換上一身雪青色的騎裝,外披緋紅大氅,帶上鷹犬和弓箭,非常有效率的偶遇去了。
這廂被林中高調的馬嘶犬吠聲吸引的那吉探身一望,打頭那醒目的白馬紅影麗人可不就是羽夫人!
“羽!”那吉頓時喜出望外,跳出藏身地帶着随行們直奔友人。
羽夫人驚喜道,“那吉?怎麽會是你!你怎麽來了!”
見那吉臉上心事重重,一行人風塵仆仆的樣子,羽夫人下馬後吩咐仆從們就近紮營,燒水煮粥,貼心地讓下人們為那吉一行人送上茶水潤喉後,微微蹙眉擔憂地道,“到底是出了什麽事?那吉,我走之前不是好好的嗎,你不是還去阿拉坦汗那請求賜婚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羽,”那吉張了張嘴,年輕的臉龐藏不住情緒,少年艱難的嘗試了幾次,才開口道,“沒有賜婚……也沒有其其格,什麽都沒有。”
“什麽!這是怎麽回事!阿拉坦汗不是最疼愛你嗎?怎麽會沒有賜婚?”
少年聞言越發難過,他盤腿坐着,低垂着頭像被狼群抛棄的小狼崽,咬牙道,“額布格,額布格他心裏根本就不在乎我!就為了漠西許的草場就把其其格嫁給了沃兒都司!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歡其其格!”
“……天吶,怎麽會這樣!”羽夫人睜大眼驚訝地輕捂朱唇,浮誇的演技引得暗處的影一翻了個白眼:差評。
“可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就這樣離開啊,阿拉坦汗知道你來肅州了嗎?要是找不到你他該多擔心啊。”
“他才不會擔心我!”少年負氣地用力甩一下頭,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按在地上,傷心卻愈加生氣道,“你……你不知道額布格除了拒絕了賜婚,又将其其格許給漠西外,還,還給我訂了察哈爾部的薩仁格日樂,一個月後就完婚!”
“什麽?”這個真的是神展開,在萬翼的意料之外。
她這幾個月早将漠南走了個遍,自然也知道這位薩仁格日樂是誰。這位姑娘取名為如月,身材也确實如月一般……只不過是十五的月亮。
身材壯碩這也就罷了,她摔跤也是一把好手,巾帼不讓須眉。重點是,那吉也摔不過她!(→_→)在此要感謝其其格提供的小八卦。
“總之!”那吉悲憤交加地道,“不管怎麽樣!我是絕對不會娶她的!”
因此跟額布格大吵一架之後,他第一次違逆了爺爺,離、家、出、走!
只不過在離家出走的過程中,被從小奶大他的奶娘發現,她不放心非要跟,無奈……帶走。
帶走奶娘的過程中被她的兒子發現,無奈……帶走。
兒子還有媳婦……帶走。媳婦有個弟弟也在,弟弟的青梅竹馬戀人非要跟……好吧,統統帶走。==#
額布格派出的追兵太多,草原是待不住了,那吉突然想起之前羽夫人曾說過會在肅州衛停留一段時間,他便帶着這五個人日夜兼程的趕來了!
其實那吉誤會阿拉坦汗了。
由于知道自己庇護不了孫子太久,在與塔娜徹夜交談後,強硬了一輩子的阿拉坦汗第一次向交戰了十幾年的情敵率先低頭示好,而大喜過望的沃兒都司督促老爹割了片草場作為聘禮,兩邊的敵對關系在聯姻之後明顯緩和了許多。
解決外患之後,阿拉坦汗還不能放心,又專門為孫子聘娶歷來強盛的察哈爾部之女,替那吉繼位增加雄厚籌碼。
雙管齊下,阿拉坦汗可謂是煞費苦心,奈何孫子不領情,直接離家出走了。
“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那吉。”
那吉斬釘截鐵道,“反正我是不會回去的!說什麽我也不要娶薩仁格日樂!”
羽夫人沉吟了一會兒,而後小心翼翼地道,“既然不想回草原,那你願意……留在大周嗎。”
“留在大周?”
“是的,”羽夫人看着他,認真地緩緩道,“如果你願意留在大周……我有辦法。”
終于完成了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回程時萬翼雖然面色如常,但親近之人能感受得到她周身輕松愉悅的氣息。
他們暫住在城中唯一一家三層客棧裏,萬翼住的是頂層最後一間。回來時天色将暗,提前燃起燭火的客棧一如往常的冷清,但從踏入那對大紅燈籠下的門檻那刻,萬翼一直微微揚起的嘴角便不自覺凝滞了。
大堂中央,那個闊別已久黑甲金冠的修長身影背對着他們在自斟自飲。
“終于來了啊……”萬翼似喜悅似嘆息,她向後揚起手——
原本想阻止的言仲在看到公子的表情後微微停頓了下,聽令帶着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祁見钰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但他不打算再倒一杯。
他知道那個令他愛恨交織魂牽夢萦的人就在身後,正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一陣細碎清脆的鈴音停在身側,視線所及是一條緊束纖腰的蹀躞帶,帶上纏着長長的流蘇和一對小巧的金鈴,緋紅大氅下強調曲線的雪青色緊身騎裝若隐若現,這般純女性的裝扮他從未能與萬郎聯系在一起,卻又仿佛已在心底暗自描繪了千百遍,不由自主得加速心跳,他猛然攥住她的手将她狠狠帶入懷中——
萬翼頭上遮面的紗羅帷帽滾落在地,露出一張輕點绛唇,眉心桃花妝的傾城容顏,簪在耳後的金步搖銜着一顆剔透藍玉垂綴在她眼角,熠熠猶若滴淚,那雙有若秋水的多情眼眸凝望着他,燭燈下美得驚心動魄。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