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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防異辦

如果這時他開口問,杜含章會告訴他,不是。

天師是天師,一般都是來自不同派系的道士,即使有證,也是ngo頭上頂紅章,民間自己認證自己的團體,不受人社部承認。

杜含章卻不是,他是循規蹈矩的生意人,為了開公司湊資質,還專門去考了個環評師,是受國家和市場經濟認可的技術人才。

很快人才隐蔽好現場,走回來說:“我沒開車過來,你暈不暈符?不暈我們就用神行符過去。”

“不暈,”天上飛的海裏潛的,只要是餘亦勤坐過的他都不暈,于是他手裏被塞了個小木片。

木片的厚度遠不及令牌,邊緣薄中間厚,黑色的筆跡像是普通的墨水,不像是法器,更像是截成段兒的竹簡。

杜含章自己手裏也扣着一片,他不是道士,施展玄學之前不會喊“急急如律令”,只是簡單地提醒道:“走了啊。”

餘亦勤點完頭,腳下倏然空了,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虛化倒退。

當今世界什麽都注重用戶體驗,這個神行符的體驗也很不錯,餘亦勤站在風障裏,一邊在城市裏風馳電掣,一邊連頭發絲都沒動一下。

幾秒鐘後,腳下突然有了踩到實處的感覺,餘亦勤的視野清晰回來,看見自己站在一圈圓形的地雕上。

這個地雕由三圈同心圓組成,環裏從外往內刻着方形卷雲紋,蝠紋以及一個陰刻的“安”字。

餘亦勤站在“女”字右邊的那道橫上,還來不及打量環境,就見一頭穿着黃馬褂的迷你驢對着他的腿沖了過來,驢子脖圈上的繩子後面連着個中年婦女。

這是今西市裏最近流行起來的一種寵物,集乖巧、呆萌、好養、聰明等諸多優點于一身,就是貴。

喪葬店的收入微薄,這皇帝驢子餘亦勤養不起,也不覺得可愛,但他看那驢子都快撞上了還不知道拐彎,自己就往旁邊讓了讓,然後這一動就撞上了杜含章。

杜含章立刻扶了下他的手肘,免得他一肩膀撞進自己懷裏。

這時,迷你驢擦着餘亦勤的腿,在他讓開的位置上歡快地跑了過去,将他無視的異常徹底。

城裏的少數寵物确實走路嚣張,但它們橫沖直撞的前提都是有安全的距離,眼下的距離明顯不夠,餘亦勤才感覺有點古怪,就聽見杜含章在旁邊說:“沒事,這是防異辦的不見聞道,你過來的時候只要不走出最外面這個圈,他們就看不到你,也不會撞到你。”

餘亦勤知道大名鼎鼎的防異辦,可過來卻是第一次,沒見過這陣仗,轉頭看他實時現身說法,像個鬼魂似的,被遛驢的大姐目不斜視地穿了過去。

這一幕放進鬼片裏都不用特效了,餘亦勤看完卻沒什麽驚恐的反應,一邊說“好”,一邊往旁邊移了一步,省得馬路那麽寬,他倆卻還擠在一起。

杜含章有點看出門道了,這位朋友長得雅人清致,性格卻有點沉默寡言,他就也不再找話說,帶着這酷哥往防異辦裏走。

作為整個今西市術法的集大成地,防異辦的建築風格意外的樸素,跟老事業單位一個模樣,院門口是一對浮漆挂鏽的鐵栅欄門,左右的圍欄後面各有一塊小花壇。

進了院門,左邊是接待室,右邊是辦事大廳,這時已是夜裏9點,大廳那邊早就下了班,兩人只能左拐,站到門口的臺階上敲開着的門。

屋裏的電腦後面有人值班,敲門聲一響,顯示屏後面先傳來了一聲“進”,接着冒出來半張臉,是個戴着眼鏡的年輕女性。

餘亦勤看見她的視線掃過來,直接就落到了杜含章身上,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起來。

“組……”她說了個字又卡住了,臉上的笑意也淡回去,變成了一種看得出來但又不太強烈的喜悅。

組什麽餘亦勤沒聽出來,但他看出來這兩人是認識的了。

杜含章立刻坐實了他的猜測,對屋裏的人說:“遲雁,怎麽是你在值班?”

遲雁推開辦公椅站起來,露出來的全臉清秀蒼白,氣質有點冷,不是高冷而是森冷,餘亦勤陡然從她身上感覺到了一絲幽都的氣息。

但她的陰氣又不夠純粹,這種要麽是父母有一方是人,要麽就是本該死亡卻又被吊着命的人。

一個半鬼之身,能在人間的辦事處裏上班,必然是有別人沒有的長處,不過餘亦勤沒有探查她。

“其他人都出去了,最近很忙,辦裏人手不夠,隊長就叫把我過來頂崗了,”遲雁從文件盒裏抽出了兩個一次性紙杯,往門口的飲水機這邊走了過來,“你們進來說吧。”

杜含章應了一聲,很快跟餘亦勤并排坐在了接待室的長木椅上。

遲雁接了兩杯水,一人遞了一杯,又折回去拉椅子,背對着兩人說:“你們這麽晚過來是為什麽事?”

杜含章側頭往左邊看了看,餘亦勤十分敏銳,眼神立刻就迎了過來,杜含章問他:“是你說還是我來說?”

他在工地上說得頭頭是道,跟前又是熟人,餘亦勤覺得他溝通起來應該比自己順暢,托着水杯說:“你說吧。”

杜含章估計他也不愛說,點了下頭,轉眼去看已經坐在茶幾對面的遲雁,攤開右手道:“我們是來報案的,東一環一個叫梅半裏的工地出了人命,這是我在現場撿到的東西。”

在他說話期間,一個熒光藍色的雷球慢慢從他掌心上方的空氣裏鑽了出來,他将它放到了茶幾上。

餘亦勤見狀,立刻也從兜裏掏出了兩個灰蒙蒙的小氣泡,并對其中一中隔空做個放大手機圖片的拉伸動作。

氣泡随着他的手勢漲大,恢複成了原來的大小,裏頭的雌蟲沒兜圈了,正拿睜開的腹眼貼着氣泡的內。壁,像是在往外看一樣。

遲雁原本在看杜含章帶來的羽毛,餘光裏瞥見餘亦勤有動作,下意識看過來,目光正好跟他複原完的雌蟲腹眼對了個正着。

那瞬間她只看見腹眼裏面好像還有一只很遙遠的眼睛,它看着自己眯了一下瞳孔,下一秒猛地化成了一團黑氣。

遲雁的眼前也跟着一黑,雙眼上驟然浮起了一種針紮似的劇痛,她忍不住叫了一聲,猛地擡手捂住了眼睛。

由于腹眼背對着兩人,餘亦勤和杜含章什麽都沒看到,遲雁叫得突兀,而且聲音聽着很痛苦,兩人應聲看向她。

她的呼痛聲是這個蟲子出現之後才有的,餘亦勤直覺問題在蟲子身上,手腕瞬間扭動了一下,讓雌蟲随着灰泡一起旋轉到面對自己。

與此同時,杜含章往前探了探上身,沉聲說:“遲雁,你怎麽了?”

那陣刺痛來得突然,餘韻也短暫,已經過去了,遲雁穩住受驚的心神,感覺眼睛上一片陰冷,她拿手遮着眼睛說:“沒事,這個東西肚子上的那個眼睛裏面,好像……還有一只眼睛,我被它閃了一下,‘美瞳’掉了,我去趟衛生間。”

這話一出,兩位聽衆下意識一起看向了那個腹眼,卻都只看得見它在眨來眨去。

遲雁擔心吓到餘亦勤這個普通群衆,站起來從手指縫裏看路,急匆匆地出去了。

剩下滿眼除了眼斑還是眼斑的杜含章說:“你看得見嗎?這個眼睛後面的東西。”

餘亦勤看了幾秒,嫌它太花哨了,目光移開了去看遲雁,剛在想她眼睛上面有什麽文章,就見遲雁正在從手指縫裏觀察自己,他眼神不差,立刻看見了她眼球上忽然多出來的瞳孔。

那瞳孔中一外五,均勻分布,似乎是一對梅花形的重瞳。

這是一種堪比人間六胞胎的少見眼睛,視力不知道是普通人的多少倍,難怪她能看得見了。

餘亦勤剛才想通,杜含章的問題又來了,他連忙轉回去,本來想搖個頭了事,卻看見對方還在看蛾子,只好說:“沒看見。”

“如果這個眼斑後面真的有一雙眼睛的話,”杜含章突然看回來,眼底有抹玩味,“你說我們在這裏做的事,說的話,它看得見,聽得到嗎?”

這個餘亦勤還真沒想過,但如果是真的話,那這蟲子給人的感覺就太低級了,他頓了頓說:“說不準,要把它拿出去嗎?”

杜含章還沒說話,遲雁的聲音先到,接着人從門外拐了進來:“要把什麽拿出去?”

杜含章指了指雌蟲,遲雁走回來重新看了一遍那個鬼眼,說:“那只眼睛已經不在裏面了,不過保險起見,我們到大廳那邊去說吧,你們等一下,我把這個鎖到櫃子裏。”

幾分鐘後,三人轉移到辦事大廳,對着坐成兩個陣營,遲雁開着錄像,邊寫邊查電腦:“來,先報一下姓名。”

杜含章到這兒才知道,他叫餘亦勤。

遲雁心裏信任杜含章,先問的人就一直是餘亦勤,她說:“你為什麽會在案發時間到工地上去?然後除了你和他,你在現場還看見過其他人嗎?”

餘亦勤配合地答了,拿出妖聯所的受案回執給她看。

杜含章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看見了他妹妹的妖籍,因為以為他倆是親兄妹,還以為餘亦勤也是一只禿鹫,心裏覺得他不太像。

座山雕是毋庸置疑的猛禽,堪稱鳥妖裏面的黑道大哥,可是餘亦勤身上沒有那種兇悍的氣場,他挺安靜的,甚至可以說有點病氣。

十來分鐘後,餘亦勤答完了遲雁的所有問題。

遲雁拿尺壓着受理單,“歘”的撕下回執頁,擡起頭說:“行,謝謝你的配合,你妹妹這邊的監控,我們也會盡快調過來查看,有發現會通知妖聯所和你的,你別太擔心,她不會有事的。”

餘亦勤勾起嘴角沖她笑了笑:“謝謝。”

遲雁又去問杜含章:“別人餘先生在找親人,去工地還情有可原,你去那兒幹什麽?”

如果餘亦勤的目的情有可原,那杜含章就是順理成章,他簡單講了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四天以前,開發商的孫總找到我這裏來,說他的工地上挖到了生樁,鬧鬼鬧得很兇,經常有人夜裏聽到小孩啼哭,讓我去幫他看看。我當時在外地,說看也得回來再說,孫總說他可以等。”

“然後今天早上,他路過我們公司,說是心裏急,沒打招呼就過去了。我不在,陸陶跟着他去了,看完出來了才跟我說。”

接着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語音播放起來,餘亦勤才聽了一句,就認出了是上午買黃紙的聲音。

并且除了他在店裏聽到的,杜含章的手機裏還有後續內容。

“我買完你要的黃紙了,來,接着跟你說。”

“那大哥有點神神叨叨的,說井壁裏挖出來的不是生樁,而是兩個大人的屍體,一男一女,都沒怎麽爛,肯定是剛死不久的。”

“我靠!我想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問題大了!我就問他,為什麽不報警,他說不能報,報了那個鬼會來要他的命。”

餘亦勤聽得眯了下眼睛,腦子裏瞬間冒出了兩個畫面,一個是早上威脅他的那只鬼,另一個是工地上那個喊救命的人。

那個死者,他心不在焉地想道,會是陸陶嘴裏看見了鬼的大哥嗎?

然後不管是不是,這些跟古春曉又有什麽關系?

餘亦勤心煩地想道:她不是說,她就是一條胸無大志的妖中鹹魚,每天除了鬼吼鬼叫地搞什麽cp,什麽都不會的嗎?

手機裏的語音還在繼續,陸陶的聲音在語音裏顯得很有朝氣。

他說:“我說什麽鬼?他又說不出來,然後我出來找人一問,好家夥!人都說這大哥腦子有點兒毛病,你說這個劇情跌宕不跌宕?”

跌不跌宕不好說,但餘亦勤瞥見杜含章輕微地挑了下眉,似乎是對這個劇情有點疑義。

不過誰也沒說話,都聽語音條裏的陸陶繼續念叨。

“呃……我了解到的情況就這麽多,老板,你看到消息了記得給孫總回個電話哈。人快急死了,我估計你再不回來,咱這個單子可能又要黃了呵哈哈哈……”

自動播放停在了這裏,杜含章接過話說:“我今天傍晚才下飛機,回家放了東西,想着過去看一看,結果就碰到了餘亦勤,後面的情況就是他說的那些,我沒什麽要補充的。”

“然後我們從工地走的時候,用了張澄清符,暫時把人和蟲陣都藏起來了,符眼在以井為中宮的坎宮和乾宮上,你們最好盡快派人過去接管,免得遲了出什麽變化。”

遲雁說“好”,之後又留了他們的電話,趕回接待室調度警力去了,兩個報案人各回各家。

餘亦勤回到家的時候,室外剛開始起風,喪葬店的後面就是他的家,窗戶朝北,窗外全是樹影,在風裏舞得嘩嘩作響。

他還是挺喜歡下雨的,睡在床上想明天的去向,也許他可以從那只鬼身上下手,明天去一趟無常分局,又或者再回頭去看監控。

能做的事情倒是不少,就是做它的動機不太好,餘亦勤閉眼琢磨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心累還是怎麽,居然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眼前是一座被煙熏黑的城樓,樓上和牆角上倒滿了屍體。

四方煙塵斜指蒼天,餘亦勤感覺視野有點受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帶着個面具,背上也沉,有個人在耳邊艱難地喘氣,喘得他的心一陣陣揪緊。

餘亦勤很想轉頭去看是誰,可脖子僵硬得像是石頭做的,他轉不了頭,也擡不起手,只能麻木地往前走。

夢裏不知歲月長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從城郭到原野,才終于聽見了一點不一樣的動靜。

他背上的人在穩了好幾次之後,終于穩住了殘喘,餘亦勤聽見他低啞地笑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話。

“別人是壯心剖出酬知己[1],我是知己酬主剖吾心……你可真是待……咳……待我不薄……”

對方的氣息噴在耳側,竟然一反活人的溫暖,有種刺骨的涼意,聲音也嘶啞的聽不出原樣,餘亦勤被這陣冷氣一激,瞬間頭痛欲裂。

說話的是誰?為什麽會說自己剖他的心?還有心底那陣撕心裂肺的痛意,又是因何而起?

這些餘亦勤都不記得了,他只是一個三魂七魄都缺了一半,即使在鬥怪争奇的幽都異世裏,都稀奇罕見的新品種。

頭痛帶來的眩暈劇烈,餘亦勤四肢脫力,加上背上的分量又不輕,他一個不慎,膝蓋軟了一下,整個登時往前栽去。

雖然不記得這人是誰,但本能卻促使他護着對方,餘亦勤下意識反手去撈人,免得這個要把他刻進骨子裏的人掉下去。

可誰知道這一手伸出去,背後卻是空的,他的手直接按到了自己的腰上。

有重量卻沒身體,那他背的是什麽?半截人?還是孩子?可是重量和聲音又不對——

想到聲音,餘亦勤側了下耳朵,居然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可他正置身在曠野上,哪兒有門可以敲?

這不對勁……餘亦勤才覺到古怪,意識裏就夢來襲來了一種墜落感,他顫了一下,猛地從虛無的夢境裏醒過來,聽清了窗戶外面逐漸炸毛的喊聲。

“……哥,開門開門,雨好他媽大,快點!大哥!大佬?男神?诶,豬!醒醒!!!”

餘亦勤睜開眼睛,看見古春曉彎着腰,将臉貼在外面的窗戶上恐吓他,花了巨資整出來的空氣劉海在雨裏集結成了三根。

“你這幾天野到哪兒去了?”餘亦勤揉了下眉心,穿上拖鞋起身去給她開門,“打你電話怎麽不接?”

三根毛的禿鹫小姐憤怒地捶了下窗戶,離開了原地,隔牆傳進來的聲音裏有股恨意:“接屁!我差點被人拐賣了,等我換了衣服跟你說!”

餘亦勤左拐開了門,古春曉吸了下鼻子,委屈巴巴地往他懷裏撲:“親人哪,我差點就見不……呃!”

她往懷裏撲,餘亦勤也擡起了左臂,卻不是要擁抱她,而是猛地卡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提離地面掼在了門板上。

門板發出了一聲巨響,天上呼應似的,也突然劈開了一個電光閃閃的炸雷。

“你是誰?”餘亦勤在雷聲裏說。

作者有話要說:  [1]--《走筆贈獨孤驸馬》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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