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聻
“山鬼”怪在筆畫上。
它頭上頂的不是一“丿”,而是三個直線排列的小圓圈,中間是“田”,下面左邊是異形的“幾”,右邊是個直腿形的“6”,越看越像一個“山”字臉的異形人,正戴着珍珠鏈子背着包地招搖過市。
杜含章還在看,對面的陸辰是個急性子,電話又來占屏了,杜含章接起來,聽見他在那邊催:“看出什麽來了嗎?這個什麽‘山鬼’。”
他又不是火眼金睛,哪有什麽都能一眼看透的本事,杜含章開了外放,退出通話界面,重新點開了第二張照片,端詳着它說:“沒有,不過我感覺它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種圖騰或者圖案。”
“不管像什麽,你都幫我查一查,完了告訴我它是什麽。”
聽筒裏突然“咔噠”響了一聲,是對面的陸辰點了根煙,他因為要一嘴兩用,吐字就沒那麽清晰了:“行嗎,組長?”
防異辦裏是組長帶隊,這個稱呼久違得令杜含章覺得別扭,他說:“別這麽叫我就行。”
“那行,杜總,”陸辰立馬改了口,“我等你消息。”
杜含章應了聲,俨然忘記了自己正在上班的路上:“陸陶現在是在哪邊?我去看看他。”
“在市三醫院,你多久能過來?時間不長的話,我就在這兒等你,咱們聊聊。”陸辰現在懵成了呆頭鵝,什麽都理不清,就想找人說說話。
如果路上不堵車的話,杜含章說:“20分鐘吧。”
“那不長,我等你,他在、停屍房這邊,”陸辰呼了口氣,突然不知道踹了什麽一腳,語氣十分暴躁,“草!”
杜含章沒有跟他說“節哀”,這是一句帶着善意的寬慰,但陸辰大概短時間內是節不了了,那是他的親弟弟。
左轉打過之後,杜含章将手機卡在支架上,撥了何拾的電話。
何拾是無常分局的副局長,而分局是今西市轄區內新生鬼魂去幽都報道的窗口。
“嘟”音響了五聲之後,對面接了,說話的人聲音慵懶無力,聽着像個懶人:“喲稀客啊,忙到錢都不想賺的杜老板居然給我打電話了,有何貴幹哪您?”
這個鬼佬就這德行,愛把挖苦當幽默,杜含章習慣了,只管有事說事:“你在分局嗎?我想查一個昨天夜裏才轉生的鬼魂,你幫我看看,他有沒有去你們局裏報道。”
何拾這會兒還在家裏澆花,不過他家就在分局背面,穿個院門就到了,他好奇地說:“我馬上過去,你要查的人叫什麽?報一下生辰八字和命宮。”
因為魂魄質輕易飄,幽都造結印冊用的都是時間坐标,八字加命宮,等同于人間的戶籍地。
杜含章知道他們的規矩,也會換算天幹地支,很快報道:“叫陸陶,你認識的,生辰是葵酉年……”
“二月十七,命宮是申,是吧?”何拾打斷道,“你那個員工出車禍的事我知道了,陸辰半個小時之前剛問過我。”
防異辦和無常分局在治安上是聯動的,既然陸辰問過,那說不定都有結果了,杜含章說:“嗯,那你查過了嗎?”
“查了,小陸看着像是個長命的人,就是申宮是遷移宮,變數太多了,唉,”何拾惋惜地說,“半個小時之前我去查的時候,他還沒有來報道,魂魄好像‘遺失’了。”
幽都的魂魄機制和人間衆所周知的陰曹地府不太一樣,幽都裏沒有牛頭馬面和孟婆湯,人的魂魄也不用拘押,它們根本承受不了人間的地氣,一旦魂體化了就會自動飄向幽都開在人間的小千世界,也就是各個分局裏去,不然就會被陽氣融化。
當然,某些強烈的執念可以延遲這個過程。
遺失是比較客氣的說法,一般這種情況在警局裏,用的詞可能就是逃逸。
逃逸之後又沒有被陽氣煉化的鬼魂,就是人間的厲鬼,幽都的違法分子,這種一旦被逮住,是會按照情節輕重不等,判處罰陰資、關禁閉,甚至去虛耗地裏種落陰樹的。
按照陸陶生前的性格,他應該是不敢主動逃逸的,那麽就剩下兩個可能:第一,他有去不了的阻力;第二,他的魂魄也死了。
人會死,鬼也會,可鬼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麽?
對于這個問題,人間有本叫做《幽冥錄》的書,書裏提過一句: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1]
但這些個聻、希、夷家住何方,年約幾何?三界的著作裏又無一提及。
連幽都的鬼們都不認識聻,杜含章自然更無跡可尋,他挂了電話,一路上顯得心事重重。
五分鐘後,他進了醫院,但花了十分鐘才停好車,輕車熟路地去了停屍房,只是他還沒走到,就碰到了坐在臺階上抽煙的陸辰。
陸辰今年虛歲三十,濃眉方臉,留着平頭,看起來陽剛精悍,平時是二隊的一把手,眼下卻有點愁苦,連基本的文明素質都不要了,面前的地上不是煙頭就是煙灰。
杜含章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徑直越過他,去了走廊盡頭那間沒有挂牌的房間。
這裏說是停屍間,可其實就是空屋子裏面擺了一堆擔架床,冷櫃和解剖室倒是也有,只是陸陶用不上。
此刻他就躺在屋裏靠門的擔架床上,白布只蓋到了胸口,臉露在外面,大概是離開得很快,驚恐隐約還留在表情裏。
杜含章沒進去,隔着門上的玻璃條看了他好一會,心裏很難不覺得後悔。
也許昨天臨睡之前他多打一個電話,事情或許不止于此,但悲劇歸根結底,還是肇事者的責任。
杜含章折回去坐到陸辰旁邊:“不是找我過來聊天的嗎?你想聊什麽。”
陸辰一口氣将剩下的煙吸到了煙頭附近,接着将煙屁股往地上一杵,吞雲吐霧地說:“聊陸陶的鬼魂吧,他的魂不見了。”
“不見了”這三個字讓杜含章心裏一動,突然想起了餘亦勤,因為他昨天也說過,他的妹妹不見了。
然後陸陶和古春曉,又都跟那個工地有點關系。
“我知道,”杜含章說,“我剛問過何拾了。”
陸辰心裏堵得不行,說着又抖出了一根煙,叼在嘴裏說:“雁子說你昨天晚上去過辦裏,跟另外一個叫餘……”
說到這裏他的語調拖長,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似乎是在回憶。
陸隊長日理萬機,不記得衆多案子中的一個報案人姓名十分正常,杜含章提醒道:“亦勤。”
“對,餘亦勤,”陸辰恍然大悟似的說,“她說你倆一起去報的案,那個案子我還沒時間看,你是目擊者,你跟我講一講算了。”
無論是從陸辰痛失親人,還是這人曾經跟着他共事的角度來考慮,杜含章都不至于吝啬幾句話,他複述了一遍工地上的見聞,同時沒忘記提及餘亦勤走之前的提醒。
他說:“餘亦勤給了我一個那只鬼的泥塑,我不知道有多像,東西我放在車裏了,一會兒拿給你。”
陸辰點了下頭,思索了片刻後說:“從你說的這些內容來看,那個餘亦勤的妹妹的失蹤,工地上的人命案,還有陸陶的車禍,有可能都是同一夥勢力幹的,對不對?”
放在平時,杜含章不會接這句話,他時刻記着自己是個老百姓,但眼下不是為自己考慮的時候。
“如果你問我的話,”杜含章說,“我确實是會這麽聯想。”
陸辰現在無心辦案,腦子不帶轉地說:“那你覺得我們應該從哪裏入手去查?”
杜含章伸手撿了個煙頭,擡手扔了出去,煙頭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掉進了兩米開外的垃圾桶裏。
“線索挺多的,冷靜下來了一條一條地去跟吧。”
陸辰倒是想跟,但防異辦裏缺人,陸陶的車禍是真的讓他急了眼,陸辰突然異想天開地說:“杜總,不然我也請你看個風水吧?到咱以前的辦公室裏去看,你幫我看看這個案子裏的風水,我按市價跟你結賬。”
杜含章:“……”
陸辰個性沉穩,跟跳脫的陸陶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上都南轅北轍,但這一刻杜含章突然感覺到了血緣的力量。
陸辰大概是錯亂了,才會想出這麽馊的主意,不過杜含章沉默了幾秒,居然點頭答應了。
“可以是可以,不過市價就不用了,”他語氣平常,但眸光十分深沉地說,“我要別的東西。”
這人只有不笑的時候,才能讓人驟然驚覺,他的五官其實有點淩厲,那些溫文爾雅的好脾氣,也許根本是種假象。
陸辰總是有點怵他這副表情,咬了下嘴裏的煙頭說:“你想要啥?”
杜含章看着他,臉上的正色說明他不是在開玩笑:“我想要一個全國級別的調查權。”
陸辰正值傷心,聽到這個簡直分分鐘想捶人。
他上次就是因為越級越地使用調查權,才被別人抓住把柄給扣了頂通魔的帽子,結果好些年過去了,他還是這樣記吃不記打。
那個什麽餘雪慵,到底對他幹什麽了?是什麽仇什麽怨,導致他這麽窮追不舍?
陸辰無語地指了指自己,忍住了大聲喧嘩的沖動:“我,一個市級的小隊長,你覺得我跟全國有什麽關系?”
杜含章笑了笑,重新和氣起來:“那我怎麽知道?我只是在跟你談生意,擺條件而已。”
這不是叫擺條件,這他媽就是異想天開!
陸辰嘔了幾秒,突然被氣笑了,笑着笑着又覺得胸口疼,他的弟弟啊,死得連魂魄都丢了。
作者有話要說: [1]: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幽冥錄》劉義慶 啊!沒寫到我想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