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矜孤
頭頂懸着張血盆大口,杜含章沒再閑聊,手心裏猛地祭出了小木簡。
被截成标準七厘米長的木簡旋轉上升,往兩只鬼的中間疾射而去,車裏的溫度迅速下降,一瞬間居然析出了雪花。
餘亦勤正準備散去人形,頭頂卻倏然響起了輕微連綿的凍結聲。
他護着頭将自己砸回靠椅,擡頭看見山鬼的體表迅速結了層薄冰,冰層的厚度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只可惜厚度還不夠形成束縛,兩只山鬼低吼一聲,猛力抖動身體,将冰層震碎并甩飛了出去。
趁着它們忙于破冰,餘亦勤猛地将手伸出窗外,做了個抓取的動作,車外原本清明的夜空裏登時灰塵急聚,在紛揚間凝出了一張網的形狀。
期間車還在路上行駛,前後都是時速五十多公裏的私家車。
陸陶或許就是這麽死的,他們倆倒是有點自保手段,然而路人沒有,搞不好就是幾死幾傷。
念及此,杜含章驅完寒食符,立刻重新握住了方向盤,歪了下身體去看被山鬼擋住的前方車況,在飛濺過來的冰塊裏說:“你頂一下,我把車開出去。”
他話音才落,餘亦勤已經隔空拉着灰網,朝山鬼的方向甩了過去:“好。”
山鬼抖完冰塊,背上又來了一張網,被擾得煩不勝煩似的,“砉嗚砉嗚”地叫了幾聲。
叫完它們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餘亦勤跟前的那只撲進來,上肢踩踏住他的肩膀,張得如同鱷魚進食瞬間的大嘴,對着餘亦勤的頭就下來了。
另一只卻不進反退,倒撤出去,拿利爪撕扯背上的灰網。
杜含章眼觀四路,這種情況下也顧不上什麽交通規則,右轉都沒打,直接把方向盤扳向了右邊。
車身霎時急偏,帶得車裏所有的東西都往左倒去,山鬼也不例外,玻璃外面的那只甚至差點被甩下前車蓋。
只有餘亦勤因為被杜含章推了一把,整個人倒向了右邊。
下一秒,觊觎着他那顆頭顱的山鬼牙床轟然咬合到一起,發出了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咚”音。
餘亦勤的人了歪出去,手上收網的動作卻一刻沒停。
只見車前蓋上的山鬼越撕就被纏得越緊,車裏的這只一擊落空,被他拿網做繩,眨眼間沿着脖子繞了一圈,然後他扣着繩結,将山鬼用力地摁在了車身上。
杜含章見狀,也突然擡手扣住空中的寒食符,将它塞進了因為掙紮,而吻部大張的鬼物嘴裏。
符一入嘴,這只山鬼立刻顫了幾下,豆莢狀的皮毛下往外滲着冰晶,晶體須臾間連到一起,将它超級速凍成了一個冰疙瘩。
到了這裏,車裏的這只算是暫時解決了,而車外那只被困進網中,幾乎捆成了一只粽子,就是沒人會吃。
襲擊消停下來,驚心動魄的緊繃氛圍也随之淡去了一些。
杜含章陡然離開車道,在後面那輛車或警告或抗議的喇叭聲裏将車靠了邊,轉頭去打量自己的臨時戰友,關懷道:“沒事吧?”
餘亦勤被他又是摁頭又是推搡的,東倒西歪地坐起來說:“沒事,你呢?”
“我也沒事,”杜含章說完,轉眼去看那兩只肇事的鬼,沉吟道,“它們怎麽會突然出現在路上?”
餘亦勤心裏已經将山鬼和骨妖串在了一根蚱蜢繩上,聞言不假思索:“可能是我來殺我的吧。”
杜含章覺得不是,指了下外面的那只說:“不太像,如果只是針對你,它們應該會集中起來攻擊你,但剛剛的模式明顯是一個負責一個。”
“不過這個問題可以緩一緩再說,我的意思是,它們怎麽知道你這個時候,正在這條路上?”
餘亦勤第一反應是自己被鬼跟蹤了,但随即他又推翻了這個設想。
姑且當他的洞察力是零,如果山鬼跟在他後面?是從哪裏跟起的?
清微宮的道觀後院基本可以直接排除,因為離開道觀之後,餘亦勤就上了杜含章的車,并且走的還是城內高速。
那一路上車速更快,當時他手裏還有耆老的骸骨,所以那個下手時機,怎麽想都比剛剛要好得多,成功了它們還能取回同夥的骸骨,不至于讓防異辦拿到新的證據。
所以推斷下來,它們要跟,只有一個時機合适。
想到這裏,餘亦勤擡眼說:“是不是我們從防異辦裏出來的時候,就被它們跟上了?”
杜含章覺得自己的危機意識應該不至于這麽差,連被低等的鬼物跟上了都察覺不到,不過他嘴上還是說:“有可……”
“能”字沒出口,他突然又停了下來,因為視線不經意看到了餘亦勤頸側的燒傷,發現它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小點擴散成了硬幣大小的塊,并且顏色也從青轉紫,乍一看像是人類的淤傷。
可鬼身上又不流血,怎麽會産生紫色的淤傷?
這念頭讓杜含章目光一凝,陡然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湊過去,離得近了,居然在那些紫塊上看到了若有似無的火焰。
餘亦勤在跟他聊跟蹤,見他說到一半,突然盯着自己身上過來了,正納悶,就聽他問道:“餘亦勤,你脖子上濺到的看門人火,好像還在燒。”
他不說,被火撩到這件事,在滿世界找禿鹫的餘亦勤這裏,仿佛就過去了好幾年。
此刻聞言,餘亦勤愣了一下才側了下身,對着後視鏡看了下頸側,還真看到了幾叢焰苗。
不過它并不是時刻都在,燒得十分隐蔽,只有持續盯着傷口看,才能間或瞥到一眼。
杜含章盯着他的鎖骨,還真不是耍流氓,因為他鎖骨的凹裏也有個淤塊,看門人的火正好燒到了那裏。
傳說這個位置生得好,能讓人看出性感的韻味,但杜含章大概是仙修久了,有點清心寡欲,只看出對方有點瘦了。
他沒有察覺,那火燒着應該就沒什麽明顯的痛覺,杜含章受這個焰火提點,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你說這兩只山鬼,有沒有可能是通過這個火焰找到你的?”
餘亦勤抹了把脖子,那種火焰卻恍若不存在似的拂不滅,反正也不疼,他就暫時抛在了一邊,專注到了話題上。
在見識了那個縱火花之後,餘亦勤感覺這種可能應該是有的,既然魔焰都智能到可以篩選游客了,那麽和同宗的老鄉産生一點感應,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他點了下頭,附和道:“有可能。”
杜含章:“如果是這樣,那這火得趕緊滅了,不然你的行蹤對它們來說基本就是透明的。”
這幾天以來,餘亦勤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博學,不懂就問地說:“這個火怎麽能滅?你知道嗎?”
杜含章這回真不清楚了,因為書裏沒記,他說:“你到分局或者是妖聯所去問問吧,他們壽命長,也許知道滅火的法子。”
雖然沒有得到答案,餘亦勤仍然謝過了他,接着将兩只失去反抗能力的山鬼扔到後座上,和杜含章重新上了路。
這次兩人都有了經驗,杜含章往車飾上貼了個木簡,這是一個過濾符,讓鬼這種靈體看不到這輛車。
他貼木簡的時候,餘亦勤因為不知道作用,默默地瞥了一眼,這次終于注意到了他的挂件和別人不太一樣。
不是金屬、陶瓷、玉或水晶之類的東西,而是一個成人手指長的木雕人偶。
那人偶身上的刀工很細,連長袍上的衣褶都雕了出來,雖然長發如瀑,還編了些結珠石的小辮子,但看得出是一個高個的男性,他手上拿着把草藤狀的東西,臉上帶着個古怪的面具。
那面具雖小,還不到一元的硬幣大,但輪廓清晰,看得出五官都是誇張的線條,眼洞狹長,嘴角上揚,透着一種人獸雜糅的神秘感。
餘亦勤乍一眼看清這個面具,腦子裏突然“嗡”了一下,意識深處沒有記憶浮起來,心裏卻多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個,”他在這種陌生的感觸裏坐起來,指着那個搖晃的挂件,難得好奇心起地說,“是什麽?巫傩嗎?”
杜含章忙着彙車,本來在看外面,驟然聽見這句,心裏針紮似的短暫地刺痛了一下。
他發現餘亦勤話不多,但總是能問道點子上。
雖然很像,也是異族,也有很多奇怪的風俗,但餘雪慵不是巫傩,他是矜孤族的古旃,古旃在他們的語言裏,是守護神的意思。
他是矜孤的守護神,而矜孤據說是重黎絕地天通之後,唯一留守在人間的神脈。
不過這個所謂的神脈,已經在一千年前的封魔大戰裏因為投魔,而被人間的帝王聯袂妖鬼兩族,共同趕盡殺絕了。
每次想起餘雪慵,杜含章的心情就十分複雜。
這人辜負了他的信任,也取走了他的命,杜含章心裏恨他,但又頭發絲都找不到一根。
和妖、魔一樣,神脈死後,歷來沒有入幽都的記錄,杜含章根本不知道,他要找的人是生是死,以及又該到哪裏去找,所以死亡對有些惡人來說,還真是個一了百了的好辦法。
可幾百年過去了,古河道幹涸,衛星上天,人們去繁從簡,生活方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杜含章還是沒能忘記他。
他記憶開始裏的餘雪慵是個沉默而溫柔的人,只有結局讓人失望。
巫傩好歹是個有褒有貶的職業,而餘雪慵只有叛徒的罵名。
杜含章垂眼笑了笑,遮住了眼裏閃過的悲哀:“不是巫傩,是……”
他也不知道它是什麽?也許是個特別道貌岸然的騙子吧。
就在杜含章躊躇着該怎麽給他的故人下定論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來電人是陸辰。
“勁爆消息預警啊,”陸辰沒頭沒腦地在那邊說,“我來拜武山追個僵屍,你猜我們發現了什麽?”
杜含章又沒有千裏眼:“別賣關子了,直接說吧。”
“一個殉葬坑,裏頭的人骸骨目測不下百具,而且很關鍵的一點,這些骸骨沒有例外,全都是頭身分離的,你說這個坑,會不會是那個地妖的孕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