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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手串

他長的倒是挺東方的,只是渾身上下都和一條龍都搭不上邊。

杜含章感覺他像是會取“餘氏喪葬店”那種樸素店名的人,誰知道店名這麽狂野。

不過有時候,他的作風也挺狂野的,杜含章瞥了一眼那兩只被他拖在地上“掃大街”的山鬼,服氣地笑了笑,開車走了。

在他的車屁股後面,“狂野”的店主很快回到了門口。

這邊,低頭族的姑娘還在玩手機,還是她腳邊的胖倉鼠看到了自家雕姐的大哥,躁動地在籠子裏蹿着叫了起來。

它不喜歡餘亦勤,因為它每次被提到這邊來,走的時候都會瘦十克。那種被灰做的貓狂追,整天都只有胡蘿蔔果腹的減肥生活它過一分鐘都夠了。

只可惜沒人願意顧及它的意願,拎着倉鼠過來寄養的小王終于在“滋滋”的叫聲裏擡起了頭。

山鬼人眼是看不見的,不然她此刻一定會大驚失色,因為冰疙瘩裏頭那只還算安靜,被網困着的那只卻威吓似的翻着嘴唇皮,雙眸赤紅地從牙縫裏往外嘶氣,野獸的形态和氣息讓人倍感猙獰。

王樹雅尋常地仰起臉,露出來的五官小巧文靜,皮膚也白,透着點不怎麽見光的虛弱氣,身上卻契合她的職業,各式各樣的珠串戴了一大堆。

她看見餘亦勤,先打了個哆嗦,接着才微笑起來:“哥你什麽時候來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吓我一跳。”

餘亦勤走路是有點輕,但她的手機玩得也确實有點沉迷,現在很多人都這樣,他沒對這個說什麽,幹脆地道了歉:“不好意思,你怎麽過來了?”

王樹雅是個占蔔師,因為腿腳不方便,一般都在線上接活,平時宅的和餘亦勤難分伯仲,這回過來是為了給他送倉鼠。

“我這兩天要回一趟老家,沒法替春曉喂小代了,所以,”她面露歉意地說,“我就把它給你拿過來了。”

餘亦勤這幾天為了找人,自己都沒吃飯,根本沒時間喂倉鼠,不過這個是古春曉的鍋,跟人小王沒關系。

“好,麻煩你了,”餘亦勤說着彎腰提起了鼠籠子,開門将山鬼拖了進去,“你吃飯了嗎?”

沒吃他就讓旁邊的餐館給她炒兩個菜,畢竟她是禿鹫的朋友,然後他就不陪吃了,他回來換個衣服,一會還要出門。

“吃了,”王樹雅杵着拐杖站起來,撈起小板凳去還給隔壁的花店大姐,還完知道他很忙,壓根沒進店裏,站在門外說,“那哥,小代給你了,我就走了啊。”

說實話,這其實就是餘亦勤想要的結果,可別人這麽善解人意,就該輪到他過意不去了。

不過他也沒違心的挽留,出門給王樹雅打了個出租。

等車的時候,路邊遛什麽的都有,狗、驢、貂甚至還有豬,有的牽繩了有的沒牽,寵物們到處突蹿。

一只拴了繩的大白熊犬在地上嗅來嗅去的過來了,餘亦勤沒注意,王樹雅卻有點怕,她沒法像正常人那樣閃避自如,萬一那狗非要走她站的地方,她估計只有摔跤的份,于是她默默地往餘亦勤身邊挪了一步。

拐杖的聲響比走路要重,餘亦勤聽見動靜,側頭看她滿臉都是戒備,這才發現她似乎怕狗。

每個人可能都會有害怕的東西,有人怕死,有人怕猛虎,有人怕蟑螂,怕什麽都不稀奇,恐懼只是一種感覺,并不能作為回答問題的理由。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餘亦勤還是願意關照別人的,他往後面退了一步,攔住了白熊犬過來的路。

好在這只狗也溫順,此路不通它就往旁邊拐了,很快離他們越來越遠,接着車也來了。

王樹雅上車不容易,又是拐杖又是人,餘亦勤看她艱難,将她攙了上去,王樹雅要抓着他的手腕,手上的珠串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

玉石多半都是涼的,餘亦勤起先還沒注意,幾秒之後感覺皮膚上的冷度一直沒降,這才去打量她的手串。

那是一串白色的手串,表皮上微微有些浮黃,珠子很細,單個直徑大概只有兩三毫米,繞她手腕纏了好幾圈,餘亦勤不懂手串,沒看出這是個什麽材料,只是感覺這上面的陰氣有點重。

因為占蔔也是一項玄學色彩濃郁的職業,沾點陰氣其實不足為奇,但長期接觸肯定不行。

餘亦勤正在想該怎麽跟她說,扔掉這個手串對她比較好,車裏的王樹雅卻已經坐正,猛地轉過頭來說:“哥,春曉她……找到了嗎?”

餘亦勤連根鳥毛都還沒找到,卻還是對她笑了笑,沉穩地說:“快了。”

王樹雅抿了下嘴角,表情一瞬間像是想哭,不過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緒,沖他揮手:“嗯!拜拜。”

細密的手串随着她的動作發出了“咔咔”的碰撞聲。

餘亦勤還記得她剛剛的那個表情,感覺她挺擔心古春曉的,就替禿鹫還了個人情,他說:“小王,你右手上面那個白色的手串,最好別戴了。”

這話轉得太快,王樹雅懵了一下,等回過神想來想問“為什麽”的時候,餘亦勤已經關上車門,轉身走了。

車門一關,司機立刻點火上路,喪葬店很快被抛在了後面,王樹雅對着手串呆了半晌,伸手摸來摸去,摸完還是沒取。

這是她花了大價錢買來給自己轉運用的,而且她感覺還挺有效的。

再說了,春曉的哥只是一個買祭品的小老板,他總不能比她們占蔔這邊公認的大師還內行吧?

——

餘亦勤确實比不了大師內行,他只是認得鬼氣。

店裏多了兩只還不太能隐藏鬼氣的山鬼,溫度細微的降了一點。

很難說清到底是鬼氣的陰森吓到了小代,還是它對餘亦勤的厭惡更勝一籌,反正餘亦勤再次回到店裏,它就已經雙手抱頭地縮在籠子裏,自閉了。

餘亦勤回來只看到一團肥毛,往它的碟子裏倒了點飼料,之後就顧不上它了。他從裏面鎖上店門,拖着山鬼從後門回了房間。

衣服上一排洞,還在河水裏泡過,餘亦勤去洗了個澡,洗完他照了下鏡子,發現脖子上的火苗還在若有似無地燒。

他散去人形,火苗非但沒有消去,反倒摻在他的魂體之中,飄卷得越發幽詭。

一如世間沒有永動機一樣,也不可能有沒有新燃料,卻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這個魔火肯定在燒着什麽,但餘亦勤目前身體上沒有什麽不适的感覺,頂多是心理上有點多疑的傾向。

因為按照杜含章的猜測,他這就像是被人在身上安了個定位器,幹什麽都在別人的監控下移動,沒有人會喜歡這種感覺。

餘亦勤穿上衣服,回到客廳研究了一下那兩只山鬼。

然後繼交談、恐吓等方式通通失效之後,他發現它們智力不高,也不會說話,當即不再浪費時間,拿灰繩綁住網裏山鬼的嘴,又在它身上蔓了層灰做掩飾,接着拎起冰凍的那只,在屋裏一閃,原地消失了。

幾分鐘後,距離他家五十多公裏原始森林裏,遮天的樹蔭下視野漆黑,最高那棵馬尾松的樹幹上,一道人影倏然凝聚。

餘亦勤提着山鬼,從兜裏摸出一個塑料管樣的東西,抵到唇邊吹出了三聲哨子。

那哨聲既不響亮也不尖銳,近似于幾聲沒吹響的唢吶,可原本夜栖的飛鳥卻沖天而起,叽叽呖呖地叫成了一片。

它們飛成了黑夜裏的黑點,很快又四下散去,不過有一只朝着餘亦勤這邊俯沖而下,在即将撞到樹幹的瞬間,拉成變成了一個青年。

這青年編着一頭小辮子,穿得十分朋克,一出現就朝餘亦勤并指點額地耍了個酷,說:“嗨,我未來媳婦兒的大哥,你怎麽有空到山裏來了?”

古春曉是猛禽出身,眼高于頂,根本看不上這只烏鴉,更別提要嫁給他。

不過餘亦勤知道吳揚也只是嘴巴賤,喜歡惡心她,這是古春曉的口水架,他不會管,撿最後一句聽了,直奔主題道:“春曉不見了,我還在找,跟這種山鬼有關系,這個給你,你手底下人多,幫我追一下它的老巢。”

這片山頭的鳥雀都歸吳揚管,鳥類因為會飛,在室外的視野可以鋪到無限廣闊。

山鬼背後的人能叫山鬼跟蹤他,餘亦勤也可以這麽做,不就是拼小弟嗎?四舍五入他也有。

前些天古春曉說她要去旅游,吳揚讓她來這裏游,禿鹫給他翻了個白眼,誰知道回頭旅游給旅丢了,也是它們翅膀界的一大奇觀。

“什麽情況啊?”友情的嘲笑雖然不能少,但該擔心的吳揚也沒有開玩笑。

他跟古春曉兄妹倆算是不打不相識,想當年他也是這個山頭裏天上飛的一霸,看見路過的禿鹫年幼,跟着她的鬼也半死不活,就想攔路打個輕松的劫。

誰知道餘亦勤是屬蟑螂的,吳揚打不死他,還差點被割了喉管,拿拜武山第一峰山大王的地位來換命,別人還不稀罕,只是取走了一張櫽卡。

後來古春曉老來這邊打野食,一來二去慢慢就熟了。

餘亦勤簡單跟他提了下工地上的事,又捏了個骨妖的泥巴模型給他,說:“還有,你要是看到這個女人,或者那種燒起來冒黑火的花,也都通知我一聲。”

吳揚爽快地說:“行,這三樣包在我身上,你呢?你下面準備怎麽辦?”

餘亦勤的目标沒變,他準備去找狗和死人,只是還沒開口,遠處陡然傳來了一聲悲凄的長嘯,聽着像是狼嚎。

兩人即刻循聲望去,就見不知道多遠的山頭外面,有張巨大的結界正在徐徐撐開,它像是跌宕的水波,半透明,呈倒扣的碗狀。

餘亦勤看了兩秒,突然覺得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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