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縛心猿
霧氣裏的男聲尾音上揚的“嗯”了一聲, 接着就被打斷了。
古春曉:“呸!你叫誰大……”
餘亦勤就知道,扯到年紀相關她就會跳腳。
“噓!誰在叫我……”男聲說, “……我靠!老板是不是你?”
杜含章确定這種咋咋呼呼的腔調屬于陸陶, 擡手就去搶, 只可惜他已經對無峥動過了手, 對方防他不亞于防餘亦勤,帶着霧氣就飄退了數米, 警告道:“不要亂動。”
說着他手裏的霧氣像蛇身一樣絞緊, 收緊的邊界像是從四面八方逼近的牆壁, 擠得裏頭的兩人差點把肺泡裏的氧氣都吐出來, 陸陶登時悶哼了一聲,古春曉比他扛揍一點, 只是咳了一串。
餘亦勤護短,立刻看向杜含章, 對他輕輕搖了下頭。
杜含章一直拿餘光注意着他, 看到了但是沒回應, 只對無峥豎起雙手, 同時往後退去:“好,不動, 你別把他們捏死了。”
無峥這才住手,剛要說話,霧氣裏的話痨們又突然出聲, 一下搶了他的戲份。
“啊哈哈!”陸陶激動地說,“鳥姐, 不是幻覺,我又聽見了,是我老板。”
古春曉壓住咳嗽,氣息有點急:“是就快叫啊!”
陸陶聽話得很,聲音立刻擡了十個八度:“老板?”
杜含章心裏其實有很多問題,可是考慮到無峥恐怕不會給他們那麽多時間閑聊,便言簡意赅道:“是我,你們怎麽樣?”
“我……”
陸陶剛說了一個字,話語權就被古春曉搶走了,餘亦勤聽見她一陣竊竊私語:“快!說你不好,快挂了,喊你老板救命!”
陸陶還算有良心,更小聲地嘀咕:“沒那麽誇張吧?我老板不像你哥那麽牛比,就一看風水的生意人,那個線做的妖怪那麽兇殘,你別坑他。”
這話灌進耳朵裏,讓杜含章突然有點慚愧。
“诶,我服了。”古春曉卻很無語,“真那麽牛比還給我當什麽哥?真正的大佬都是動一動小指頭就解決一切的,能讓我在這裏被關那麽多天?”
陸陶:“那你還……”狂吹一百二十噸牛。
古春曉仿佛是看破了他的內心,破罐子破摔道:“我那都吹的,忽悠那個糟老頭子用的,讓他動咱倆的時候掂量掂量,電視劇的機智女主都是這麽演的,這你也信?讓你快點,求救!”
餘亦勤:“……”
這麽一對比,禿鹫幸好真的是他撿來的,不那麽傷感情。
不過她嘴裏的糟老頭子是誰?耆老嗎?
“……好吧。”陸陶終于答應了,不過他一張嘴,又咳得連自己的聲音都找不到了。
古春曉怒其不争,一邊拿小翅膀猛捶他的胸口,一邊扯着嗓子假冒陸陶,“老板”、“救命”的喊了起來。
只是這求救聲沒能傳達出來,無峥嫌他倆太吵,又加了幾層霧氣,院裏立刻安靜下來,他舉着那團沒一個是人的人質問餘亦勤:“現在可以換了嗎?”
餘亦勤聽禿鹫的嗓門還挺大的,估計她應該沒什麽大事,而且陸陶居然也在裏面,雖然可能只是一道鬼魂,但他的熟人應該還是高興的。
他瞄了一眼杜含章,發現對方果然注視着那團霧氣。
“可以。”餘亦勤說。
無诤颔首:“那換吧。”
大家之間毫無信任,餘亦勤挪開刀,提着骨妖說:“怎麽換?”
無诤也不客氣,要求提得飛起:“方家大哥先出去,然後我喊一二三,我們同時将人質往對面扔,怎麽樣?”
“不怎麽樣,”杜含章趕在餘亦勤前面笑着說,“為什麽我得先出去?我的員工也在你手裏。”
腿上的冰塊已經讓無峥夠惱火了,他斜着眼道:“那你想怎麽樣?”
杜含章一副“我很好說話”的樣子:“這樣吧,咱們其實沒什麽嫌隙,不如你先把陸陶放出來,我帶着他一起出去。”
無峥“呵”了一聲,指了指腳下的冰凍層:“這就是咱們的嫌隙,如果你剛剛沒有這麽做,我現在肯定就答應了。”
杜含章:“可你不答應,不就把我往餘亦勤那邊推嗎?”
“你不本來就是他那邊的嗎?”無峥挖苦地笑道,“他送了你的命,你還向着他,方嶄,你可真是個以德報怨的爛好人。”
“送命”和“方嶄”這兩個字眼,讓餘亦勤腦子裏突然“嗡”了一下,方嶄就像一柄鈎子,猝不及防又不合時宜地扯出了他的一點記憶。
“站住!”
耳朵裏的嗡聲開始淡去的時候,餘亦勤聽到有人喊了這麽一句,然後他看見了一座被煙熏黑的城樓。
城樓下站着幾個守門将,他們臉上覆着黑色的獸紋,腳邊趴着幾條自己剛剛斬過的狼頭魔物,正一起看着這邊。
左邊打頭陣的那個怒目圓瞪,抱着拳道:“我主有令,清剿未畢,哪怕一只活着的大雁都不能離開酉陽城,活人更不行,古旃,如果您要出城門,還請放下此人。”
餘亦勤看見自己穿戴着無峥的那身衣服和面具,背上背着長發的杜含章,手裏提着一柄長戟,戟尖和袍角上都是血。
那血滴得淅瀝,恍如牛毛細雨時在檐角攢的雨滴,厚積薄發地在餘亦勤心裏砸出了一種心髒緊縮的憂慮。
可是記憶裏的他又走着和擔心截然相反的路,二話不說地扯過杜含章,朝那守将身上扔了過去。
杜含章砸在對方身上,餘亦勤的長戟随後就到,戟頭轉眼間就自他胸口沒入了大半。
拿戟的人整張臉藏在猙獰的骐頭後面,看不清神色和模樣,身上卻有股磅礴的殺氣。
餘亦勤看見他單手用戟挑着杜含章,聲調冷然又毫無起伏:“這個人我要帶走,活的不行,屍體也可以。”
說完他還往前推了推戟,頂得撐着杜含章的守将連連後退,依稀是個對方不答應,就将他和杜含章一起捅穿的意思。
杜含章大概是覺得痛了,奄奄一息地看了他一眼,瞳孔裏的光已經黯淡了許多。
餘亦勤心下一恸,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夢裏的人說自己剖了他的心,之前餘亦勤還不信自己會那麽兇殘,現在他親“眼”見了。
很快他的意識摔落回現實之中,又見杜含章衣着整潔,正在跟無峥讨價還價。
“當個好人還不好?”杜含章手上攤着寒符,人模人樣地說,“我現在把冰撤了,你把陸陶給我,這總可以吧?”
餘亦勤盯着他,有種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的錯覺,但既然對方還活着,能說能笑還能幫他,如果自己虧欠了他,以後償還就是了。
這個還能有來有往的念頭讓餘亦勤突然鎮定了下來。
這時,無峥說:“好人可當不了人衣冠。”
杜含章納悶地笑道:“你知道的還挺多的,看來之前就調查過我啊。”
“也沒有多之前,就是那天在腹眼裏看見你們了,你我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但是他……”
無峥說着轉了個面向,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我還真是沒有認出來,長相變了,兵器換了,修為也衰弱得一塌糊塗,相傅,你說這是不是蒼鸾神鳥對你的報複?”
這個餘亦勤可不知道,但無峥的話說明他以前果然是用戟的,那把戟呢,怎麽變成一把刀了?還有就是,這兩位故人見面,嚴重跑題了,非常誤事。
餘亦勤堅持一個找妹子的中心不動搖,提了下骨妖,一秒話說回來:“不是換人質嗎,還換不換了?”
無峥噎了一下,有種言語的力量都失效的憋屈感,嘲笑對要臉的人才有效,餘雪慵不止沒臉,他好像都沒有感情,這樣的人,和他說再多又有什麽用?
“換!”無峥眯起眼尾,腦中迅速權衡道,“但是現在局面對我不利,你們二對一,為了保證公平,交換條件必須由我來提。”
餘亦勤:“不用給我強加優勢,你剛剛喊他方家大哥的時候,我也沒說你們是一夥的。而且條件必須由你來提的話,又有什麽公平可言?”
無峥:“那你有什麽能夠保證我們彼此利益的好提議嗎?”
餘亦勤直白地說:“沒有。無論我說什麽,你都會覺得自己吃虧,既然談不來,那就各憑本事,直接搶吧。”
他說話很少用強調的語氣,但行動力向來是一等一,話音未落人就蹿了回來。
杜含章不用他說,跟着彈了下木簡,冰塊霎時沿着無峥的身體往上爬去,目标性極強地凍住了無峥拿霧氣那只手。
就在這時,餘亦勤的刀也到了。
兩人的目标都是無峥的手,杜含章是想定住,餘亦勤是想砍掉,眨眼間他的刀鋒切破冰層,無峥的右手随着冰塊掉了下去。
但他本人顯得并不痛苦,斷臂處沒有血肉,只有滾滾噴出的黑霧,他的人形開始變淡。
“我就知道,你們倆個會反水。”無峥桀桀地笑道。
他居然也是一團霧,他一定在這裏,就是不知道僞裝成了哪一根廊柱,或者哪一片樹葉……
敵暗我明對他們不利,杜含章想都沒想就一手攔腰摟了餘亦勤,另一手撈住裹着無峥斷臂的冰塊,一邊封口一邊帶着餘亦勤往通道那邊閃退。
只是他背後如果長了眼睛,就會發現一只霧氣凝聚成的巨大手掌,正在出口上守株待兔。
院落裏遭了地震似的搖晃起來,走廊、牆面和魔物都開始變形,和無峥一樣,全部變成了黑霧。
原本被埋在冰層下面的霧氣也不知道從哪裏溢了出來,通道裏一下變得漆黑,四面八方裏全是無峥的聲音。
“所以我早有準備,你們剛剛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用魔氣化的,你們搶到了小骨又怎麽樣呢?出不去不也不一樣白搭?別掙紮了,一起死吧!”
随着他的怒氣,那只五指山似的大手山崩一樣翻覆,拍猴子一樣朝餘亦勤他們拍了下來。
它帶來的風勁強到影響呼吸,餘亦勤本來還有點愣。
杜含章的手圈在他腰上,有點緊,也有點體溫正透過來,其實這些感覺都很細微,可一旦加上那些打打殺殺的過去,這個救援式的摟抱就顯得複雜和沉重起來。
他到底是抱着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來做的這些事?
餘亦勤不明白。他在急退之中轉了下頭,因為沒想到距離那麽近,鼻尖和嘴唇同時擦過了杜含章的左臉。
杜含章怔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觸感有點涼潤,像是兩滴落雨,有點沁人心脾的意思,但他的心卻陡然被攪亂了。
這是幾個意思?以身相許還是沒事添亂呢?
不過沒等他琢磨明白這純粹是一個意外,餘亦勤先看見了背後的黑手。
杜含章是人,身體受傷了不可逆轉,可他不一樣,他有變成紙片人的先天優勢。
眼見着壓頂之災即刻就會上演,餘亦勤突然蓋住杜含章的手,吸了口氣,任指尖掐進內陷的肚皮,借此握住了杜含章的手,然後發力扯開,将他朝遠處丢了出去。
杜含章看他從自己手臂間轉出去,在和自己轉成面對面的中途一個猛甩,一股大力霎時襲來,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外飄。
這個動作似曾相識,盡管這次是出于好意,杜含章還是被激怒到了。
他心裏不快,冷笑了一聲,翻腕甩出了一塊木簡,抽人似的砸在了餘亦勤指尖上,說:“又扔?你當我是垃圾嗎?”
木片像膠水又像繩索,一邊止住了杜含章的去勢,一邊将餘亦勤往對面拽了一截。
餘亦勤一頭栽過去,差點和他撞成嘴對嘴,連忙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同時将頭往後仰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在氣什麽,只好就着這個像是要對人耍流氓的姿勢解釋:“不是,我是怕你受傷。”
杜含章瞬間五味雜陳,理智告訴他這是鬼話,不能信,但他的身體又先于意識,猛地抱住餘亦勤的頭塞進懷裏,蹲下去的同時布了個僅供罩住兩人的小半球結界。
形勢不再容他們多說多想,五指山當頭罩了下來。
它雖然是氣做的,但勁力卻像真山一樣勢若萬鈞,和結界接觸的一瞬間,結界上就爆開了一圈蛛網似的裂紋。
餘亦勤明顯感覺到杜含章的身體往下沉了沉,他撐着對方的手臂試圖解放自己的頭,杜含章卻不讓,牢固地壓着他說:“別動。”
眼下他在扛鼎,餘亦勤不是添亂的性格,老實地呆着不動了,關懷道:“扛得住嗎?”
杜含章就這麽摟着他,還能看見他背上的魔火,頓覺礙眼地說:“湊合吧,說句大話,應該比你這種火人能扛一點。”
餘亦勤敏銳地發現,他對自己的态度沒有之前那麽如沐春風了,也許是因為剛剛認出他是仇人來了。
可是他眼下的态度對仇人來說又過分寬容,餘亦勤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意識裏只有一種想要珍惜的印象。
方嶄也罷,杜含章也好,只要還活着,他不問來龍去脈,心裏只有高興。
人在愉快的時候笑容就會多,餘亦勤笑了笑說:“還行吧,不算大話,我一秒也扛不住。”
他會直接躺成一片紙。
他的語氣因為過于簡單,稍有變化很容易聽出來,杜含章說:“扛不住你也能笑?”
餘亦勤根本不是在笑這個,随便聊道:“自嘲的笑也是笑啊。”
杜含章不信:“我聽你笑的挺愉快的。”
“你聽錯了。”餘亦勤說完正經起來,“一會兒萬一結界破了,我劈一刀,你就帶着古春曉和陸陶出去,不要停留,也不要管我,知道嗎?”
杜含章才在想,以前怎麽不見你這麽有犧牲精神呢,背上的重量就突然多了一大截。
原來是無峥看手久壓不下,用剩餘的霧氣結成一把不斷變大的巨錘。
他不知道藏在哪裏,聲音卻無所不在,評頭論尾地說:“方家大哥倒是有進步,不過也沒什麽用,你再有能耐,也只是一介血肉之軀。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我本來不想傷你,但你執迷不悟,非要和餘雪慵共同進退,可就怪不得我了,我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
“候”字一落,有一間廂房那麽大的錘子就無人掄捶自發起落,從最高點虎虎生風地敲在了霧手上。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力量迅速下傳,結界一下就裂到了底,從透明玻璃變成了夾絲。
餘亦勤雖然看不見,但他聽得見連綿不斷的碎裂聲。
杜含章快撐不住了!
他心裏驚了一下,猛地擡手撐住結界頂部,在對方懷裏灰化的瞬間,迎面看見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子鑽了出來。
它出來的速度很快,眼神瑩潤無辜,一看見餘亦勤就夠着上肢,像是要他抱。
餘亦勤被它碰到頭發,瞬間感覺自它爪下傳來了一種源源不斷的熱流,像熱水流過皮膚時留下的感覺,但暖意的卻是去向身體內側。
這種對流讓他神清氣爽,有種精神特別充沛的感覺。餘亦勤有點驚奇,同時也因為舒服,不自覺地停下了灰化的趨勢,伸手摸了下那只猴子。
因為杜含章的壓迫,這個簡單的動作也不好做,餘亦勤為了摸猴子的頭,手順便也無意地把杜含章胸口蹭了個幹淨。
杜含章真是受不了他這個動口又動手的臭毛病,低聲警告道:“瞎摸什麽你。”
故總和他連着心,杜含章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陣異常的力量交流,餘亦勤居然在吸他的魂氣,更詭異的是,故總居然沒有抵抗。
這小賣國賊!
保持人形的餘亦勤不好動作,敷衍地說:“沒摸你。”
然而靈體态的故總卻來去自如,它殷勤地跳到了餘亦勤手上,拿軟塌塌的臉去蹭他的手,像是十分歡喜。
它每蹭一下,餘亦勤接受到的暖意就越強,那些被魔火燒來的倦怠很快地一掃而空,他愛不釋手地勾了下故總柔軟的下颌,無峥震驚的聲音緊接着就在空氣裏回蕩了開來。
“縛心猿!”
喊完他不再隐藏行蹤,從濃霧裏走出來,渾身魔焰狂燒,目光震驚裏又帶着一抹狂喜和貪婪。
“好!很好!原來你那一半的魂魄,一直都在方嶄身上,我就說他一個普通人怎麽能活這麽久?神脈果然是可以抽取的,但是相傅啊,你不應該把它給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