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妄(一)
無論湖水還是水人水狗, 都開始以杜含章為中心, 迅速向外圈凝固。
被凍住的湖水無法翻湧, 水形的人獸也失去了攻擊力, 有的騰空,有的幹脆焊在湖面,紛紛靜止下來。
“寒冬”來得如此急遽,範圍又在不斷擴大, 那個白冰肆虐的場面堪稱震撼, 岸上的楊午見狀“啧”了一聲,感覺人這種生物有時真的挺玄學的。
他都不見得能一嗓子吼翻這湖水, 別人居然給直接凍上了,這家夥要是放在人還能飛升的年代,估計已經上天了。
可惜世間無神已久, 杜含章就是練成冰雪大王, 最終也只能站在冰上。
他轉過身, 看見餘亦勤對着正在散形的無峥沖過去, 右手扔了根繩子出去, 試圖捆住對方。
無峥被那根灌滿鬼氣的繩索抽中, 化霧的趨勢停滞了一瞬, 餘亦勤趁機趕往, 起手就是一刀。
普通的兵器根本斬不斷霧氣, 無峥本來可以無所畏懼, 但餘亦勤這把刀有些異常。上次無峥已經領教過了, 這把怪異的刀身上有種無形卻又炙盛的焚燒感, 這興許也是為什麽碰到它的東西會化為灰燼的原因。
這俨然是一把火系的神兵,不止殺傷力和水下那柄長戟相似,連器身上的銘符都一樣。
無峥不敢大意,在抽刀格擋裏心念電轉。
長戟是他們族中的聖器,器銘為撕天,傳說可以撕破一切屏障和虛空,是和四方印章同樣古老的器物,世代由古旃繼承,持戟的人也必須以守護族人為己任。
雖說守護早就成了一個笑話,可神兵畢竟不是菜場的白菜,餘亦勤這把匕首是哪兒來的?
無峥一邊思索,一邊接住餘亦勤的刀。
空氣裏應激響起了“铿”的一聲,脆而綿延,聽得出是好鐵叩擊的動靜,但饒是這樣,無峥的霧刀還是裂了,他順勢倒滑出去,然而新一輪的追擊已經到了。
擴散的冰層像是有意識,卯着他的腳尖窮追猛打,相差的距離眨眼就只剩了一掌不到。
無峥見狀,登時臉色變了。
原先水是他的助力,因為在陣眼上控水的人是王樹雅,現在整個湖都快凍成了冰疙瘩,比起失去助力,湖水無法順利排空的問題明顯更大。
水陣排不空,火陣就開不了,後面的就更別提了。
這些人一直在打亂他的計劃,無峥想起最近的種種,眼底迅速染上了恨意,他突然不再倒退,而是猛然浮空而起,讓冰層從他腳下掠了過去。
“你們這些人,”他一邊升高,一邊怨恨地看着餘亦勤和杜含章,“怎麽這麽陰魂不散?”
餘亦勤幾乎是就瞬間察覺到了他的目的,沒理他,仰頭對着高處喊道:“古春曉,到你們主任那邊去。”
高空上的禿鹫聞言,立刻“好”了一聲,抓着渾儀就往山坡上溜。
無峥拔高了去追,頭頂上卻猛地傳來了微弱的雷亟聲,他擡眼一看發現是張雷網,正劈頭蓋臉地網下來。
無峥煩不勝煩,周身燃起魔火,想要燒穿那張網,誰知道幽紫色的魔火纏過過去,熒藍色的雷網被火一熏,不知道是顏色幹擾還是別的原因,竟然變成了灰白色。
這時魔火再去舔網,居然就絲絲縷縷地被吸了進去。
無峥感覺到力量的流失,不由心下大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居然在這張網上感應到了魔氣……一種似乎藏得很深,讓人難以區分正邪的精純魔氣。
可是杜含章的術法上,怎麽會有魔氣?
無峥被這疑問拌的閃了下神,接着就被五花大綁地扔到了冰上。
杜含章扣着木簡,看他的眼神有點冷:“說兩句吧,你在這兒幹什麽?”
無峥奮力掙紮,越動就被電得越麻,人形也散不開,只好消停下來,答非所問地說:“該說兩句的人是你吧?你身上有魔氣,你不是方嶄,你是誰?”
餘亦勤心頭一跳,他并不是聽風就是雨,真被無峥帶了節奏,只是身體要這麽反應。
杜含章同樣沒料到會說出這麽一句,愣了一下。
無峥的問題确實清奇,但他從出現開始就瘋瘋癫癫的,信用值低得讓人只想懷疑他是別有用心。
杜含章說:“我即使要交代,對象也不是你。現在我以防異辦調查人員的身份再問一遍,你在這兒幹什麽?”
無峥冷笑:“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杜含章覺得真是什麽人養什麽鳥,那個骨妖也是這樣,好像只要他們不說,別人就查不到似的。
不過眼下杜含章也無心查案,無峥不配合,他也懶得問,應付了一句“不說你等會兒去防異辦說吧”,接着去看餘亦勤。
這位剛剛趕來救他來着,在基本不記得他的情況下,可沒什麽交情都願意救他,當年情深義重的時候,又為什麽下得了手?
餘亦勤等了好幾秒也不見他說話,就是眼神變來變去,餘亦勤毫無頭緒,也看不懂,只好說:“怎麽了?”
杜含章回過神,頓了下,還是沒有告訴他水下有什麽,杜含章心想讓古春曉去說吧,嘴上便說:“我下去找王樹雅,你先帶他到岸上去吧。”
眼下沒了愛放冷箭的無峥,各種情況他應該都應付的來,餘亦勤剛要點頭,卻被無峥搶了臺詞。
“你找到她了也沒用,”無峥不無得意地笑道,“墓門上的陣法已經啓動了,前三道門的鑰匙也已經就位了,四道門環環相扣,陣法停不下來了,只能等它打開,或者,哈哈哈哈,連陣帶墓室一起毀掉。”
杜含章抽了下眼尾,一時居然真的被無峥給唬到了。
他想餘雪慵躺在第四層的泥臺上,肯定不是在那兒睡覺,餘雪慵應該也是陣法裏的一環,墓室打開之後他會怎麽樣?毀掉又會怎麽樣?
杜含章正感覺難以接受,餘亦勤就說:“陣法不是已經停了嗎?水已經不走了。”
無峥霎時在嘴角處勾出了一抹險惡的笑意,他好笑道:“呵,怎麽可能。”
厲朝舉國之力建造的大墓,其上加諸的陣法,少說都是千人級別的念力,絕不是一人之力停得下來的東西。
這話音剛落,湖邊緊跟着就傳來了古春曉的大喊:“老餘,閃開!”
之前她聽餘亦勤的,飛到了楊午這邊,但沒落到地上,一直在空中擺弄渾儀。直到兩秒之前,她才剛剛自學成才,知道該怎麽看窺管,然後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比起杜含章對餘雪慵的察覺度,她似乎跟王樹雅更有緣分,一眼下去就看到了她。
只見窺管以外的冰層下面,王樹雅乍一看被凍成了冰雕,可古春曉看見她的眼珠子在動,朝右上方不斷歪斜,同時她跪着的火一直在往上擡,淹沒了她卻又沒有燒傷她,倒是冰層在悄悄融化。
古春曉順着她目光往上看,發現她看的差不多就是餘亦勤和杜含章站的地方。
這個眼神讓古春曉大感不詳,她只有一張嘴,于是選擇了優先提醒餘亦勤。
其實無峥才笑了一聲,餘亦勤和杜含章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兩人低頭一看,才發現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已經爬上了細如絲線的裂縫,還有密集而又五官模糊的水形人臉和狗頭,直勾勾地貼在冰下。
兩人心神一凜,一人抓了無峥身上的一塊衣料,提着就往空中跳。
說着遲那時快,兩人才離開湖面,冰層就被撲上來的水狗給沖破了。
有了第一個缺口之後,很快整個湖面陸續化凍,金紅色的火苗竄上來又落回去,水人也一改之前遲緩的步伐,突然和狗角逐起來。
一時湖面上人追狗,狗攆人,不是水人打碎水狗,就是水狗撲倒水人,它們就這麽你追我趕地往山坡上跑,仿佛一整個世界的人狗沖突都被拉來放在了這裏。
餘亦勤對狗的喜好一般,步庭街因為人行道比較寬,天天都有一堆溜寵物的。
他見過汪汪亂叫的狗,也遇到過在店門口碰到他,吓得連擡起來的爪子都不敢往地上放的小毛團。
城裏的人狗相處大體是和諧的,不會出現這種場面,餘亦勤看了幾眼,從水裏察覺到了一股濃重的惡意。
仰仗于這種投胎似的速度,水線很快就降了一截,王樹雅的頭頂慢慢露了出來。
杜含章非常在意水下面的身體,提着無峥問道:“墓門如果開了,第四層的人會怎麽樣?”
餘亦勤聽了一耳朵,沒聽懂,不知道他在講什麽。
“不怎麽樣,”無峥說,“他跟這些水一樣,可以離開這個墓坑,自由……”
“你蒙誰呢!”古春曉不嫌麻煩地飛過來,落在無峥臉上踩了一腳。
她這時還是禿鹫的形态,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語氣有點急,她說:“老餘,我覺得這個陣不能開。”
餘亦勤臉上才露出困惑,杜含章就搶了話:“為什麽這麽說?”
在着急這一點上,古春曉好像跟他的氣場更合,對着他就說:“萬一下面的身體還有一口氣在,上面的陣法又開了,那老餘不會……被吸進去嗎?”
如果身體還活着,那餘亦勤八成逃不開這種魂魄回歸本體的宿命,可他要是回去了,照這個水陣的發展趨勢,他是會被“碎屍萬段”,還是“土崩瓦解”?這個誰也說不好。
杜含章因為慎重不敢托大,一時沒有說話。
餘亦勤聽見他們在談論自己,偏偏自己又滿頭霧水,不由插了句話:“你們在說什麽,什麽身體?”
古春曉伸出翅膀戳了下杜含章,示意他來說,杜含章看向他,剛要實話實說,卻被無峥搶了話。
無峥不像他們倆,各有各的顧忌,他巴不得餘亦勤傷心欲絕,自然樂得揭秘:“你的身體,被你以前用的武器釘……”
古春曉憤怒地打斷道:“不說話你會死嗎!”
杜含章的臉色也不好看,不過沒有噤他的聲,事實就是事實,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起了餘亦勤的臉色。
無峥沒理古春曉,跟她同時自說自話:“……在了下面,你過一會兒就能看到了。”
說完他等好戲似的看着餘亦勤,原本以為對方會失态,誰知道餘亦勤無動于衷地說:“哦。”
只有活着的旁人才會對屍體産生感想,覺得這人可憐可悲可嘆可笑,他不一樣,從他鬼生的記憶開端,他就沒有身體。
但要說感想,餘亦勤心裏還是有的,他在想他的身體上,還有他以前的記憶嗎?要是有,不管好壞,起碼他能夠和杜含章言之有物,不用這麽相顧無言了。
幾人談話期間,湖裏的水位又落了一截,王樹雅的臉露出水面,白的發青,像只水鬼,她看着水形厮殺追趕的方向,臉上一直在笑。
那笑容讓人很不舒服,不是一個面相柔弱的女生面對厮殺該有的表情,杜含章暫時顧不上刺探餘亦勤的心情,問古春曉說:“這個陣法要怎麽停下來,你知道嗎?”
無峥潑冷水道:“別費勁了,妄陣只要啓動了,就沒有停下來的道理,你們怎麽打得斷一個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