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妄(四)
妖族響應他們主任的號召, 立刻作鳥獸散。
古春曉下意識也想争渡,但看她哥和那兩個頭兒都沒動, 只好也站住了:“不是說不會攻擊湖外面的人嗎?”
杜含章的揣測被推翻, 也不尴尬, 知錯就改地說:“現在知道了, 它們會。”
古春曉:“……”
段君秀出聲解釋道:“它們不是在攻擊人,是在找他。”
“為什麽要找他?”餘亦勤問道。
“這就是用人當陣眼的兩面性, ”段君秀答道, “這個陣叫做大妄, 說白了, 力量的來源就是人的妄念,這個無峥應該也是那個女孩妄念裏的一環。”
兩個模樣年輕的男女, 被“妄念”串聯起來,別人怎麽想不知道,反正古春曉是一下就想到了狗血。可王樹雅天天大門不出的, 她是怎麽認識無峥的?
答案其實很簡單, 就是網絡。王樹雅自己是算塔羅的,可她卻更偏信那個五八命理觀的大師, 然後這個大師就是無峥。
說話之間,水形迅速逼近到了十米之內。
古春曉滿眼都是沖擊力,顧不上八卦, 戒備地說:“馬上過來了,怎麽辦?”
餘亦勤讓她不要跳來跳去, 叮囑完又去看遲雁。
遲雁縮在杜含章後面,眼底的青光又浮起來了,在她眼中,薄薄的水層下已經有紅光透了出來,她隐約看見那塊八卦下面的火光深處,居然還跪着一個人。
這又是誰?
遲雁正要凝神去看,湖面上突然傳來了王樹雅的聲音。
衆人聽見她空靈而平直地說:“餘哥,放了無峥老師吧,我不想傷害你們。”
她安靜了這麽久,恍若一具行屍走肉,餘亦勤沒想到她的神智居然是清醒的,眼睫垂眨道:“放了他可以,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古春曉鼻子發酸,覺得王樹雅後面那句話太諷刺了。
杜含章看水形來勢洶洶,悄悄在指縫裏扣了兩塊木簡,趁機又問段君秀該怎麽停下這個陣。
“解鈴還需系鈴人。”段君秀說,“發動和停止都是陣眼一念之間的事,你們可以試着将她從妄想裏喚醒,但我覺得很難,水裏的戾氣這麽重,這姑娘過于偏激,已經魔怔了。”
餘亦勤建議道:“如果我把她打暈,讓她的妄想斷了,陣是不是就會停下來?”
這不失為是一個新思路,段君秀想了想後笑道:“這個我倒是不知道,将作薄裏沒這麽詳細,但我勸你們別在這裏浪費力氣,如果你們還想保全第四層的身體的話。”
杜含章凝神說:“怎麽說?”
“這個說來話長,空了再說吧,我的建議是,輕重你們自己權衡吧。”段君秀對着湖那邊擡起右手,無數草根從岸邊的土裏鑽出來,先是游蛇一樣射穿了已經奔到近處的水形,然後環着水形繞圈,閃電般将水形裹成了一個個的繭。
空氣裏霎時都是草木的清氣。
餘亦勤和杜含章各自沉思,大事有他們想轍,古春曉沒管,心裏氣歸氣,又有點放不下過去的交情,小聲地問段君秀:“這個陣開了之後,她會怎麽樣?”
“會變成水,被下面的火蒸發。”段君秀玩味地打量着她,“你這是,在關心她麽?”
古春曉剛想說“沒有”,卻被湖上的王樹雅打斷了。
她等了好久,這會兒才接餘亦勤之前的話:“沒時間了,放人吧,不然……不要怪我。”
古春曉一聽這個威脅,登時氣炸了。
她從餘亦勤肩膀上跳下去,化成了人形,站在岸邊喊道:“我們已經在怪你了,你夥同無峥綁架了我,害得我差點死翹翹,還派那個骨妖去殺老餘,這就是你說的不想傷害?”
水形在段君秀發動的草根下扭動,裏面的火外溢出來,有些草根漸漸斷了。
王樹雅的眼珠子左右動了動,給她木然的臉上增添了一點機械式的活力,她慢慢露出一種難過的表情來,喃喃道:“這些……都是意外,春曉啊,我也不想的,你馬上離開這裏好不好?”
古春曉聽她還有臉哀求自己,一口氣差點上不來,王樹雅到底懂不懂板,她已經沒有跟自己撒嬌的資格了。
“好啊,”古春曉往前幾步,指着她說,“你下去,把老餘的身體撈上來給我,我馬上就走,慢一秒我的收藏全歸你。”
有兩個水形燒斷了草根,抖掉草木灰,又風馳電掣地往這邊沖來。
餘亦勤見狀反手握刀,用刀柄将古春曉往身後撥。
杜含章也擡起手,将指縫裏的木簡扔了出去,淺白透明的結界瞬間罩住了他們。
古春曉還算聽話,乖乖地站到餘亦勤背後去,但她露出了半個身體,高度關注着王樹雅的反應。
王樹雅僵硬的表情越來越松動,她茫然道:“下去?下到哪裏去?你在說什麽?”
古春曉現在已經沒法将她往好處想了,憤憤地說:“你別裝了,就在你腳下,幾……十幾米的地方。”
王樹雅聞言,開始在八卦裏低頭轉圈。
古春曉看見她的動作很慢,像個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是她一動,疾奔的水形就慢了下來,仿佛是被她卸掉了發條。
這是妄想在轉移的征兆,無峥盡力斜着眼睛,心裏有點着急。
段君秀卻接話道:“她沒有裝,她确實看不見,大妄的每一個陣眼都是獨立的,不能勾連,不然彼此的妄想可能會合并或者沖突,造成無法控制的狀況。”
杜含章心頭一動,将思維逆推道:“陣眼不勾連的意思,是不是說,前三層的門會各自開,跟第四層沒關系?”
“沒這麽簡單。”段君秀本來不想長篇大論,但杜含章他們又很關心這個陣的原理,段君秀只好解釋了一句,随後拿手掌在他們每個人的額頭上貼了一下,将心音往對方靈識裏灌。
這樣雖然會費些妖氣,但勝在快捷方便。
于是幾秒之間,餘亦勤三人腦海裏紛紛出現了他的聲音。
“這個湖裏除了陣法,還有配有機關術,四層陣看着像只是疊在一起,但內部其實是聯動的,每開一層,出現的卦象都會下移,最後合成一個完整的八卦,嵌到那個泥臺上去。”
“按照奇門遁甲的原理,休門屬水,景門屬火,傷門屬木,死門才屬土,如果沒有這個八卦入門,第四層就是一個物數盡老的兇陣,所有入侵者一旦誤入,就會瞬間生死白發,燼化成灰。可有了八卦,卦盤又會成型下印,屆時泥臺接受到水火木土四行之氣,再加上戟身上的金氣合成五行,會逆時針轉90度,讓戟頭對齊墓門上的鎖孔,然後神戟會被鎖孔後面的機簧彈出來。”
餘亦勤心口一跳,他對自己的身體竟然還是有牽挂感的,這種感覺促使他問道:“如果戟彈出來了,我的身體會怎麽樣?”
段君秀說:“神戟一旦脫離你身體,墓門就會向下打開,因為戟的作用就是拴住墓門的兩個銅環。到時候,你四肢上扣着的四根鎖鏈,因為末端分左右的扣在那兩個銅環上,你整個人将會被撕成兩半。”
古春曉聽得牙酸,從王樹雅那邊抽出一眼,猛瞪着段君秀:“你老子怎麽想的啊?鞭屍也沒這麽過分吧。”
段君秀背着口一千年的黑鍋,啞然失笑:“不是,他的身體如果不徹底毀掉,第四層那種将人灰化的戾氣就會一直存在,其他人沒法進去。”
“所以你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在第三層門開之後,到墓門開啓之前的這段時間,你們必須将鎖鏈斬斷。”
“就……”古春曉有點不相信,“這麽簡單?”
段君秀抿嘴一笑,目光随即轉開了:“是難還是簡單,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你們要是還想停下這個陣的話,現在是最後的機會,王樹雅身上起火了。”
衆人回望湖心,就見一些橘紅色的蟲子從下面的火焰中爬上了王樹雅的身體,她卻仿佛沒有感覺似的,仍然低頭在地上找。
杜含章連忙在古春曉背後拍了一下:“讓她先別找了,把陣停下來。”
古春曉立刻喊道:“找不到就別找了,看這邊,我有話跟你說。”
王樹雅慢吞吞地站起來,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火灼的燒傷,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嗯?你說。”
古春曉讓她把陣停下來,她卻搖着頭,笑得一片腼腆:“停不下來了,春曉,我也不想停,這樣挺好的,是我想要的結局。”
“你想要什麽啊?”古春曉不明白,“殺人殺狗,搞環境破壞,然後把老餘的身體撕成兩半嗎?”
王樹雅臉上漸漸露出憤恨來,她又哭又笑地說:“人确實是我想殺的,因為我恨他們,李小杉和孫娴他們兩個人該死!”
“他們的狗,讓我變成了一個殘疾人,然後他們的歉意……我沒看出來。我爸爸打死了他們的狗,他們也差點把我爸打死,法院判他們賠我二十五萬,他們拖着不給,還說我家碰瓷,他們寧願把錢給乞丐,都不會給我。”
“他們的狗高貴,我就活該當瘸子嗎?截肢以後,我天天做噩夢,在夢裏被狗追,被狗撕咬,被狗啃掉半張臉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麽?哈哈哈哈他們又添了五萬,去克隆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狗,繼續當幸福快樂的一家人。”
“以前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麽事,才需要經歷這些?我找了無數個人的說法看,想去相信狗是無辜的,人是無心的,我這種案例是少數裏的特例,是我自己倒黴,是我身體不好,是我對犬咬菌過于敏感。”
“我跟自己說,有很多狗狗都很可愛,不要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繩。我強迫自己每天路過寵物店,那個遛狗的女孩對我特別好,每次都會扶我下人行道的坡。我也加了很多寵物群,知道有很多狗主人同樣痛恨遛狗不牽繩的人。”
“可是你看,接觸了這麽多和氣的人,他們的寵物也很萌,但我還是怕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有不牽繩的人,自由自在的狗,我總是反應過度,雖然有的人體諒過我,但我記不住他們,我只能、只能記得住那些反問我的人。”
湖面上突然人聲四起,有男有女,語氣聲調各不相同,但都一樣的頤指氣使。
這麽大個人了還怕狗。
我家狗不咬人。
它撲是因為喜歡你。
你拐杖往哪兒怼呢?我的狗比你值錢多了。
怕狗你還出來幹嘛?
不想跟狗一起坐電梯,你買別墅去啊。
萬物平等,人并不比狗高貴,ok?
……
“我在老家活得很痛苦,我的家沒了,我無路可走,我恨那些讓我痛苦的人,哈哈哈我要讓他們全都付出代價,然後我……”
王樹雅突然頓住,擡眼對古春曉說:“春曉,對不起。”
話音未落,火焰憑空爆生,将她整個燒成了一個融化的火人。
她選擇死在這裏,這裏才是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