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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妄(六)

故總居然可以在這個陣裏通行無阻,為什麽?

沒等杜含章和餘亦勤讨論起來, 于瑤瑤率先開了口:“你們是誰?來這兒幹什麽?”

杜含章說:“我們是市防異辦的, 來這兒調查你的死因。”

于瑤瑤愣了一下, 臉上緩慢露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神色:“我的、死因?不好意思,你在說什麽, 我沒聽明白。”

杜含章立刻和餘亦勤對了一眼, 都覺得有些奇怪, 聽于瑤瑤這個語氣,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餘亦勤見過這種鬼,因為不想死, 所以堅持認為自己還是人, 于瑤瑤看樣子就是這種。

杜含章正回視線, 繼續挑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嗎?”

于瑤瑤皺了下眉毛,不高興地說:“你不覺得你這麽說話很沒禮貌嗎?我又沒死, 為什麽一直這麽咒我?”

果不其然, 杜含章指着火裏的妄想說:“不是我在咒你,是你确實已經去世了,不信你看你自己的記憶,那邊就有兩個你。”

于瑤瑤順着他的指向看去, 瞳孔上卻只有鬼魂的投影, 然後她回過頭,疑惑道:“哪有兩個我?”

杜含章頓住, 聽見餘亦勤低聲說:“不用跟她說了, 這裏是她的世界, 她只看得見她想看的,先管你的靈猿吧,它下去了,你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嗎?”

杜含章細細感知了幾秒,剛要搖頭,心裏突然湧來了一陣突兀的激動。

故總從來沒有給過他這麽強烈的共感,它震得杜含章突然覺得,這小崽子或許并不是不通情感,它只是一直在裝傻而已。

同一時間,火海下面,靈猿像是進入了虛無的幻影,從蛇狀糾纏樹根裏繼續往下游。

随着它的深入,層層封印下的泥臺上,不知道是憑空起了一陣風,還是受到了某種引力,餘雪慵的衣袂開始輕飄。

靈猿見狀,登時愈發奮力地往下刨,雖然它周遭并沒有水。

火海中間,餘亦勤見杜含章又是出神又是皺眉的,還以為他是不舒服,問了一句怎麽了。

渾儀不在手中,盡管看不見火面下的場景,但杜含章的心跳還是在持續加快,事隔經年,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種熟悉的氣息,神器的金氣裏混着故人的蹤跡,這讓他克制不住地有點心潮澎湃。

他笑了下說:“故總到第四層了,搞不好都不用等到第三層打開,你的身體就能取回來了。”

餘亦勤不想掃他的興,也不可能盼自己倒黴,抿嘴笑道:“借你吉言吧。”

兩人之間難得和睦,就是此情此景難以長久,只聽話音剛落,變故就來了。

于瑤瑤眼仁斜偏了幾秒,像是在聆聽什麽,緊接着她臉上倏地一變,精神分裂似的翻了臉,她瞪向杜含章大聲叫道:“我問你話呢,哪有兩個我?”

随着她聲音一起傳過來的,還有一團色澤濃烈的巨大火苗,與此同時,整個火海開始微微震晃,那種震感一直傳到了岸上。

“又怎麽了?”因為渾儀正在段君秀的眼皮子底下,古春曉沒地方看狀況,只能幹着急。

遲雁将鬼氣攢進眼裏,目光穿過層層障礙,模糊地看見了那只在泥臺上忙活的小猴子。

它落到餘雪慵身上,先像是非常眷戀地趴了片刻,接着蹲到他身旁開始拔戟。

一般來說,人都知道陣裏的一切都不得擅動,否則容易遭到攻擊,但故總不管這些,它用兩個短小的上肢抱着戟身,試圖立起身來。

陣法霎時被驚動,戟身周圍旋起灰色的氣流,其沖擊力之強,一下就将故總沖成了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灰氣迅速纏上靈猿的身體,大抵是因為同宗同源,并沒有将它焚毀,只是在它身上萦繞,并順着它和杜含章之間的魂結,猛地逆流而上。

它穿過樹根和火海,迅如雷電地往杜含章身上燒,但也因為這樣,大妄陣自上而下打開的的秩序一下被擾亂了,于是剎那之間,三層陣法居然同時啓動了。

火螢紛紛飛升,洋洋灑灑地卷上了夜空。

木陣抽枝發芽,枝幹從火海裏穿出來,形狀和人的脊椎骨十分相像,樹縫裏長着骨刺一樣的小樹杈。

火焰無損地爬上那些樹杈,伏踞成了一朵朵花,它們大小不一,形态各異,顏色燒着燒着,會突然從火紅轉成灰色,然後枝桠會在一瞬間化為灰燼。

這一系列變化都在轉瞬之間,看得四周樹冠上的妖族人簡直目不暇接。

樹下也來了一群人,是分局的何拾帶來的鬼族。

腳踏的土地震顫不已,何拾一邊遠望一邊仰頭沖上空的楊午喊:“老楊,什麽情況這是?”

楊午也是一頭霧水:“誰他媽知道!你先上來吧,這麽說話太費勁了。”

何拾連忙帶着小羅等鬼,幽幽地飄了上去。

等他在樹冠上站定,目光所向的湖面上,因為三種五行力量的疊加,煞氣已經濃到了凝成罡風的地步。

那風撲到臉上身上,餘亦勤卻顧不上去擋,首先他感覺到勁風裏有一種他熟悉而懷念的東西在靠近,應該是他自己的身體。其次那種灰色的火,已經齑化了杜含章胸口的襯衫。

由此可見,他雖然和靈猿同氣連枝,但仍然是兩種屬性各異的存在。

餘亦勤知道自己屬相的破壞性,想都沒想就将左手壓在杜含章心口上。

杜含章正在禦使靈氣來當屏障,沒曾想他會一巴掌拍在自己心上,登時愣了一下。

下一秒火焰舔上餘亦勤的手背,別人覺得燙,給他的感覺卻是溫暖,他暗自提了口氣,那些火就像是風口的草絮,源源不斷地鑽進了他的手背。

岸上的段君秀見狀,登時笑了一聲,覺得這湖上真是一筆糊塗賬,想當年他老子叫人布這個陣的時候,估計是完全沒有想過,破陣的人會是第四層守門人自己的靈魂。

餘亦勤完全置身陣外,根本不受陣法的約束,同時那種火焰又傷不了他,所以這還怎麽攔?

當然攔不攔得住這個問題,段君秀并不關心,他只是有些奇怪,餘雪慵的魂魄是怎麽從濟武天牢裏的層層禁制裏逃出生天的。

在他旁邊,古春曉和遲雁各是各的着急,遲雁善良一些,擔心的時候好歹沒把餘亦勤落下,古春曉心眼比較小,念的只有她的監護人。

“老餘,”她扯着嗓子喊道,“快回來!我感覺這個塘子快要炸了。”

餘亦勤卻根本沒聽見,那些火焰灌進他身體裏,順帶還帶來了一堆記憶的碎片。

大俠,我們公子問你,天寒地凍的,要不要過來用碗魚湯?

聽說矜孤族人取下面具,個個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師氏大人,今個兒不忙,不如讓我等瞻仰瞻仰?

他是不忙,但你如果要繼續瞻仰,他可能就要忙起來了。

忙什麽?

忙着将你們打得滿地找牙。

你……在這兒幹什麽?

打坐。

坐了多久?

兩個時辰。

……,也就是說,我在這兒傷心了半天,全都被你看光了?

沒有,有草擋着。

區區一捧蒿草,怎麽擋得住你們矜孤族人的眼界,看見就是看見了,大丈夫敢作敢當,不要狡辯,老老實實賠我的損失。

我并不欠你什麽,無所謂賠償不賠償,但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可以請你喝酒,喝嗎?

喝。

雪慵,餘雪慵,別睡!醒醒,我帶你出去,去找你們族長,他精通醫術,一定可以救你,你不能讓我背着殺你的罵名,不可陷我于不義,不能……不能離開我……

那個聲音是方嶄,也是杜含章的,餘亦勤聽得出來,他只是非常茫然,什麽叫做殺他的罵名?

不是餘雪慵傷了方嶄嗎?怎麽到了這裏,說法掉了個180°的大轉彎呢?

還有,餘亦勤心口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有點陌生的手足無措,他不自覺看向杜含章,心想什麽又叫不能離開他?

這邊餘亦勤晃神晃得厲害,腳下卻是風雲突變。

不過幾個閃念之間,火陣就下沉,土陣上浮,八卦和卦象疊到一起,中心隐隐旋開了一個灰色的太極。

于瑤瑤站在兩儀的一點上,另一個點上,一個一人來高的繭狀物快而平穩地冒了出來。

這是廣新區牆角上挂着的人繭,杜含章之前在陸辰辦公室的電腦裏看見過,眼下出沒在這個陣裏,看樣子也是守陵人的後代了,就是不知道是養老院裏的哪一個老人。

人繭出現之後,于瑤瑤的妄想很快就扭曲了,那些開着火焰花的脊椎樹幹開始集結和交織,很快扭成了一副全家福似的大型排坐木雕。

它分成高低兩排,前面的正中間坐着個惟妙惟肖的老太爺,他戴着線織帽,笑得露出了幹癟的牙床。

這是人繭裏老人的妄想,也許是和子女一起生活,又或者希望全家都其樂融融。

按照這個趨勢,下面應該就是餘雪慵的妄想了,杜含章突然有些期待,這個人會想什麽。

幾秒之後,灰色的火焰蔓燒上來,于瑤瑤的房間和老人的木雕先黯淡後灰飛煙滅,煙霧裏又像是有人提筆,山水畫似的勾勒出了一副畫面。

杜含章看清的第一秒,心裏就震了一下。

只見淡如煙雨的灰霧裏有個湖泊,湖邊有兩個支着鍋的人,另外有兩人從霧氣裏走來,畫面裏沒有聲音,人也不見得有多清晰,但是錯不了,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逢的場景。

當時餘雪慵冷漠地謝絕了他的好意,去了六七丈開外的湖邊。

可在這陣煙霧裏,長時做完了回頭問話的動作之後,餘雪慵背着那個千金小姐,一步一步朝湯鍋這邊走了過來。

妄想就是現實裏的缺憾,杜含章怔怔地想道:他的妄想,為什麽會是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餘亦勤卻福至心靈的領悟到了身體裏遺留的妄想:因為他們曾經生死相隔過,所以餘雪慵後悔了,如果還有機會相逢,他不會選擇遠離這個人。

兩人兀自不合時宜地出了神,頭頂卻隐隐傳來了烈烈的風聲。

餘亦勤倉促擡眼,就見那個當真擔得起火樹銀花的枝桠化成了箭雨,鋪天蓋地地澆射了下來,他拉起杜含章就想跳開,卻沒想這人身體一軟,居然踉跄着往前栽去。

餘亦勤連忙抄住他,看他上身一震,突然吐了口血出來,結界和他休戚相關,跟着弱化下來,被最長那根火樹戳中,當即就碎了。

強烈而炙熱的氣流撲進來,攪得兩人頭發和衣服翻飛,一根帶着熒光的斷線從餘亦勤眼前倏然飄過,一下攫住了他的視線。

這是杜含章魂結,怎麽會突然斷了?那只小猴子呢?

不過形勢容不得餘亦勤多想,他像很久以前在酉陽城裏一樣,拽着杜含章就往背上甩,只是對方還沒落上脊背,他腳底下又踏了個空,一股巨大無匹的吸力突然襲來,拉得他瞬間就掉了下來。

杜含章吐完血,供着身體還沒緩過來,根本沒有自保能力,餘亦勤根本不敢放開他,扛着将自己壓碎般的拉扯力死命地拉着他。

岸上的人一是看不清,二是誰也沒料到形勢會急轉直下,這時再來搶救,卻已經來不及了。

故總跟他連了幾百年,驟然被斬斷,杜含章眼前發黑,疼得五感全交代在了疼痛裏,以至于錯過了泥臺上的場景。

四處都不見故總的身影,但躺着的黑衣人睜開了眼睛,他眼裏印着被吸來的餘亦勤和杜含章,以及上方密密麻麻地箭雨,目光平靜的仿佛在看藍天白雲。

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了,餘亦勤感覺自己整個被擠癟,拉進了一個暖如溫泉的所在,然後他覺得有點困,身體有點沉。

不對,身體……他愣了片刻,無數記憶倒灌進了腦海,讓他一時只有怔忪,于是他眨了眨眼睛,眼底這才有了神采,看見杜含章正掉落下來。

餘亦勤心口痛得很,不過他不假思索,将手的靈體趕出身體,握住神戟拔。出來,反手斬斷了右邊的鎖鏈,然後他躺回去,換成右手拿戟,快如閃電地斬斷了剩下三根,站起來接住了杜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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